正午时分,一辆马车从霜花殿驶出,过了青衣坊,停靠在三客松的正门,马车好像在风雪中停靠了很久般,上面镀满了冰雪,与棕红的车身形成鲜明的对比,丝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迟暮至,两人瘦小的身影在店家的恭送下踏上了马车,驶出乌衣巷,伴着殷红的暮色来到未央宫,进入了那座汉白玉门。随后东陵太尉府的巨辇也起了,摆驾很隆重,就是教枢处的主人还是谪仙居的院长的气势都不如他,他是今晚宴会的东道主,理当有嚣张的理由,更有嚣张的资本。 落兰掀起车窗的一帘,望着那些亭台楼榭,眼睛睁得很大,很是好奇。她以前来过皇宫很多次,但那都是在族人和宫里的那些供奉簇拥下进宫居住,没有机会到皇宫一旁的未央宫看看,她看到前边的梨花园觉得很亲切,很像霜花殿风雪中的那片梨园。与霜花殿里不同的是,那的梨花很雪中透着清高的傲骨。而这里的梨花开的很随意自然,像一旁闭目养神的先生一般亲切。 马车停靠在一旁,秦祯被前方那些客套的寒暄声吵醒。绿树成荫,朝花烂漫,他看着这些美丽的景象,却因为要参加晚宴,见这么多陌生人,浪费整整一夜的修行时间,尽数而空,包括他那位高傲的未婚妻托他的事也忘了,就算他没想过要帮。 那名昨天传达口谕的教士姓葛,今天他就是代表教枢处用霜花殿的车来接秦祯的。葛教士不懂秦祯在想些什么,只是看他闷闷不乐,轻轻拍着他的肩说道“就是来坐坐,不开口也不妨事!” 秦祯,转身,善意的对葛教士笑道“谢谢,我做好了了坐一晚上的准备。” 葛教士看着前方那些南方使团轻声向秦祯说道,“主教大人让你做好些准备,也许你坐不住。” 秦祯不语,看着前边巨辇下来的萧慎有些失神,落兰看着他在发呆便答道“放心,这可是萧时卿的订婚宴啊!我们做好准备了,连午饭都没吃,今天晚上一定会吃的很好的。 葛教士有些无语,心想这是怎样一队怪人,主教大人怎么会看得上他?他看着秦祯说道“只是传了些消息,现在还不能确定,也许不会发生。前边就要入殿了,在下不好进去。” 秦祯同落兰向葛教士致谢,只见夜色将至,先前的清翠竹林也变成斑影阑珊。隐隐有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石路尽头是一座极大的建筑,从道旁的竹林到楼外挂着约三百多个红灯笼,像四周播撒光线,将四周照的映红。 看着密密麻麻的红灯笼,秦祯并没有因光亮而觉得轻松反而压力觉得更大了。 楼内帷幕漫漫,黄梨雕木的桌案,已坐满了数百名学生,这些皆是去年通过预科选取的优秀学生再或者是天资聪颖的学长。 数百张食案前,留着一大片空地用杏花梨木结为栅栏,分为九块空间,分别是给神都六所那些院长教谕、提亲的狄荣、微生两家还有那些道高德隆的主持和萧太尉的位置。 和那些普通学生不同,神都六所除了雪儒书院没有学生以外,其余五所的学生并不觉得紧张,神情更多的是冷漠和对场间的审视。 他们审视的不是一般学生而是,坐在对面的那十二位青年男女,天山剑门的六位师兄弟,和云梦的那些师姐妹。 他们却不在意那几十个学生的审视,而是看着杏花梨木围栏后的那片空区。不仅南方的那些孩子就连那些长老也有些好奇‘听闻雪儒书院现无院长,那位殿主也该指派为资历高深的教谕表态,为何这等大事你如此高傲,就连圣后娘娘也派了安平侯来主持,难道你比圣后娘娘更高贵?” 帷幕随着清风摇摆,秦祯和落兰随着侍卫走进楼内,按着那名侍卫所指的方向,朝那片杏花梨木后走去。 楼内掀起一片争议,散座的那片做客席里,数百名学子不认识他们,被栅栏后面的区域里也没人认识,除了在睡觉的谕川大主教外,便只有唐婉了。 有人猜忌这对男女的身份,疑惑的目光随着这对男女的入座,目光变得吃惊,更多是好奇。 栅栏用珍贵的杏花梨木为骨,赤花釉做包浆,隔离的那片区域是皆是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秦祯落兰所做的位置与那些南方来的长老供奉,神都六所的院长平等。 离开席还有好久,秦祯觉得这里的气氛很是压抑,想出去透透气。他起身欲走时,见门外远处东陵太尉萧慎正往这里走,他看着萧慎阴狠的目光有些不安,他将怀中的那封黄纸信封交到落兰手中,迎着萧慎的目光想他施礼,便出门。 场间的目光似惊愕、嫉妒、羡慕。 秦祯踏出正门就听一声沉闷的发出“聊聊?” 秦祯看着萧慎,一怔,侧身抬手,示意请便。 两人来到雨榭亭台,萧慎看着这位不算好看的少年,目光冷漠。萧慎看似是一位普通的中年男人,但透露的威压实不普通,秦祯观摩他的脸颊,感受那道隐忍不发的肃杀之气,有一丝淡淡血腥味。 他看着这位铁血太尉眉毛微挑,鼻翼轻扩,想到当年那位夫人的轻蔑和这么久的挫折,双眉挑的更高了,鼻翼舒张的频率更快,呼吸同样很沉重。很快他觉得这样的情绪不好,他想忘却u,想到这么神都一同吃住的两位伙伴和谕川大主教的照顾他心静了很多。 萧慎境界不凡自然可以察觉到少年的轻微变化,他目光变的更加谨慎,感慨这样年轻便有如此养气的功夫,若在朝中,将来定是一位枭雄。 “从你进京后我变一直在观察你,哪怕今日也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我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证明你是个聪明人,行事很稳,我很欣赏。”萧慎的声音并没有多大,但却令人寒到骨里。“自从你进了雪儒书院居然学会借势了,很不错,比我想象的更好。” 秦祯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因为自己没有被东陵太尉嘲讽的资格,更不用撒谎。但他生不出一丝喜悦,这是一股难以意味的感觉,他很不喜欢这样。至少在这样的气氛下。 秦祯很疑惑,为什么萧慎说他在借势,半年前唐婉也说过。他在思考,萧慎也在思考,两者思考的问题都是一样的,想知道那个势是谁给的,轻风拂着灯笼昏暗的光线,两者同时问道“他是谁?” 两者肉眼可见的瞪大,随后两者恢复了平静,更确切说萧慎的眼睛比原先细了,像是眯着。 当初秦祯进京的三个月里,他前后三次派人刺杀,但除了第一次手下碍于闵枢的来历不好下手,剩下两次手下皆没有回来。直到唐婉不让杀他。 他很清楚自己手下的能力,所以太很吃惊,今天他看到那个小姑娘和他在一起,还做上了本由院长坐镇的位置,开始有些警惕。 他向前走了一步,空气瞬间被遏制了一般,灯笼的剪影更加清晰,细条更加凌厉,威压更甚。秦祯觉得胸口有些沉闷,好似心脉闭塞一般。 “我有些后悔,当初你进京时,无人知晓便是该死。”萧慎面无表情道“慈不掌兵,是军中忌讳,但你师门与家父有恩不好杀,更何况有人不让你死。” 秦祯低头沉默不语。随即雨至,轻风吹的有些冷漠。 “春雨颇多,河中汛期不定,真的很容易死人。”萧慎话语间有一丝嘲笑“我从事军旅,知道很多逼供的刑罚,但那样比不上刑部,那位是把好手。”他可着秦祯稚嫩的脸庞觉得可怜又可恨,补充到“现在的我再也不便动手也不会动手,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世界上有很多方法让人痛不欲生,希望你懂得。” 说完萧慎便向厅楼走去,他踏出亭子的一刹那,风更疾,雨更烈,但他的身上却没沾湿,在雨水拍打到他的一瞬间便被浑厚的真元弹开了。秦祯看着亭外的风雨,树上的摇摇欲坠的红灯笼,深吸了口气,夜里凉,雨很冷,让他的体肤也跟着冷,但他的心好无波澜,他观赏着亭外风雨中的景象,不断吐纳换气。 他在做出楼的最初目的--透气,现在他更需要了,他不仅要完成这个目的,还决心要完成自己最初的目的。哪怕风雨在大,他也会像树上的那颗红灯笼,不坠不灭,直挂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