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道童张清风 > 正文 第十二章 万古长夜
    周围阵道院的弟子听了左秋的话轰然叫好,楚扬丰见了连连皱眉,心中惋惜,一旁的花月蓉也跟着大声叫好,转过脸来,看着楚扬丰笑道:“楚师叔,您老人家这次可是看走眼了。”

    若是平常人被一个这样的女子讥笑,定然是羞的满脸通红,可惜楚扬丰养气功夫极深,听了花月蓉的话,跟着笑道:“是啊,这次是你楚师叔看走眼了。”

    花月蓉平日和左秋关系很好,此时见他胜了,自然开心无比,虽然知道师父也想将这铭青麟收到门下,但阵道院和剑道院自来就交好,自己师父和院掌师伯又曾是同院求艺,关系更是好,在她看来,铭青麟不管是拜在谁的门下,都是一样。

    “师父,左师兄赢了。”花月蓉满心欢喜的冲着独孤兰说话,独孤兰却默不作声,花月蓉见师父面无表情,也不敢再大声嬉笑。

    “看你背后。”铭青麟憋着笑指着左秋道。

    左秋一愣,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赶忙将衣服脱下,只见衣服后面像是被人用剪刀剪出了一只硕大的乌龟,再看地上,零零散散的散落着些许破碎的布料。

    冷汗流了下来,左秋看着地上被自己削断的枯枝,那枯枝的一头不知何时被铭青麟削尖了,阳光一照,似乎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若是往里面进一些。”左秋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背后冷汗连连。

    人什么时候最害怕?

    事后最让人害怕。

    若是和别人打斗,真刀真枪,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这没什么好怕的。

    唯独后怕最是让人可怕,反应过来了,再去想当时的场景,若是当时这般,然后我就会死或者生不如死,整个人不断的去想,一边庆幸一边害怕。

    左秋现在就是这样,脑子里不断的想若是那枯枝一个不小心,或者自己突然变招,铭青麟反应慢一点,自己就被这枯枝穿体而死了。

    他整个人拿着衣服愣在了那里,旁人也不敢再笑,全都静静的看着他。

    “想什么呢!”

    左秋觉得耳旁响起一声炸雷,整个人心神一晃,马上清醒过来。

    这声音一出来,甘庭牧皱了皱眉,人群自动让开,一个身穿灰色破旧披风,拄着个拐杖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周围人看着他,有的行礼道:“院掌大师兄。”有的则是满脸的不屑,捏着鼻子,鄙夷的将脸撇过去。

    年轻人一瘸一拐的走到甘庭牧面前,满身的酒气,行了一礼,道:“师父。”

    甘庭牧道:“白鸠,明日就是祭天大典,你怎么穿这身就出来了。”

    白鸠看了看浑身上下,笑道:“弟子喝了点酒,这天又下大雪,怕路上摔着,脏了好衣服,就没舍得穿。”这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长发飘飘散散挡住大半面孔,整个身子向前倾,全身的重心都放在了肋下夹着的拐杖上。

    甘庭牧伸出手在鼻子间挥了挥,有些不喜,葛易在一旁道:“白鸠,你是主山大弟子,院掌大师兄,要注意仪表,莫要给你师尊丢了脸。”白鸠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铭青麟前,将拐杖杵着,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半截枯木,道:“小哥,这神兵借我一用。”

    铭青麟见他打扮和周围香山众人全然不同,又见他身体残疾却行为举止之间洒脱非凡,对他颇有好感,笑道:“算的了什么神兵,本就是你们香山的东西,我没征得主人同意就借用本就不对。”

    白鸠笑着将枯枝拿好,道:“多谢了。”然后又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左秋面前。

    左秋平日最是看不上自己这个大师兄,往日里没少找机会让他难堪,但是今日若不是这个一直看不上的大师兄,只怕自己就要遁入魔障,一生被这一战的心魔折磨。

    白鸠将枯枝放在他眼前,而后戳了戳他的胸脯,笑道:“疼么?”

    左秋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不疼。”

    “不疼为啥怕它。”白鸠随手将枯枝仍在一旁,道:“你输了,咱们香山的人输的起,去,服个软。”

    若是在平日,左秋这个主山二弟子绝不听白鸠这个瘸子院掌大师兄的安排,但是今日若不是白鸠,自己这一身修为算是废了,因此白鸠一说完,左秋随手扔下衣服,径直走到铭青麟面前,上前就要下跪。

    铭青麟虚手一托,左秋就跪不下去了,有些诧异的看着比自己矮上许多的铭青麟,铭青麟道:“你打不过我是应该的,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之前没说你输了如何,不过你要是想做我徒弟,我还可以考虑考虑。”

    “还不谢过铭少侠的不杀之恩。”一旁的甘庭牧也是刚反应过来,心道:“白鸠虽然放荡了些,但终究是当大师兄的,平日里左秋不服他,他还能在此刻帮左秋去了心魔,有这份心,日后也能够接的了我这掌院之位。”

    他这样想,再看白鸠不修边幅的样子也顺眼了许多。

    左秋听了甘庭牧的话,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郑重的行了一礼,道:“左秋输的心服口服。”说罢转身捡起衣衫,站在了甘庭牧身后。

    铭青麟不以为意,道:“魂术切磋有胜有负,这是是常有的事,我乃解九封的魂师,你是解六封的魂师,咱们比试,我本就属于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他一个小小的人说这样的话,引得花月蓉捂嘴轻笑,独孤兰瞪了她一眼,转身看着铭青麟笑道:“你叫我声姐姐,但姐姐也只是解八封的实力,比上你还是差一些,若是姐姐与你比试,只能算是以小欺大,你若输了,便入我剑道院,如何?”

    独孤兰虽然已青春不在,但魂力深厚保养得当,一副二十七八少妇模样,她年轻时候又是极美的人,此时说笑起来,更有一番滋味,让人见了魂不守舍。

    铭青麟慌忙摆手,道:“姐姐只会欺负小孩,你虽然是解八封的魂力,但我绝不是你的对手,你来与我比斗,才是真真正正的以大欺小。”

    独孤兰见他这般说,只觉得看他更加喜欢,不由的有心逗他,道:“那你要如何,才能依着姐姐。”

    铭青麟想了想,指着独孤兰一旁的花月蓉笑道:“只要这个小姐姐赢了我,我就拜大姐姐为师,什么事都依着你。”

    “好啊,小娃娃,我是解五封的魂师,你若要和我比试,也只许出解五封的魂力。”一旁的花月蓉听到铭青麟这般说,跃跃欲试,被独孤兰拦了回去,道:“什么小姐姐大姐姐,哪里那么多姐姐。”

    她师徒正说着,一旁的楚扬丰道:“娃娃,是不是只要有人胜了你,你便拜入其门下?”

    铭青麟昂首道:“这个自然,既然我师父让我来香山书院,又说他是香山书院的人,那我自然也是香山的弟子,我也听师父说过,香山中有七十二别院,他老人家让我来,必然是想让我多学本事,有哪一别院弟子能胜了我,我便入哪一院,但只学艺,不拜师。”

    花月蓉笑道:“你这娃娃,真是滑头,不拜师还想学人家本事,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铭青麟笑道:“小姐姐,我看你好看,定然是有本事的,你来与我比斗,我故意输给你,拜你为师,日日陪你身边向你学本事。”

    “呸。”花月蓉羞的满脸通红,轻声呸了一声,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流氓。”

    葛易在一旁摇头道:“不合规矩,不合规矩,香山书院收徒自来有自己的规矩,从来都是书院挑人,哪里有学生挑书院的理,不行不行。”

    他难得有插句话的机会,赶紧摆出达礼堂掌院的样子,独孤兰美目一瞪,他又赶紧缩回了脑袋。

    甘庭牧道:“既然你承认自己是书院弟子,那我这个院掌便破一回例。”

    他说着,看了看周围的别院掌院,此时大大小小的掌院都已到齐,见连秦风卓也带着门下弟子来了,朗声道:“香山书院,立院根本就是有教无类,明日就是我们香山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今日有北凉弟子解九封魂师铭青麟回归师门,这正是双喜临门,天佑香山。”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高高举起,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向着玉牌看来。

    “各院掌院各院弟子今晚全都齐聚主山之上,待到明日,每一院可派一名院中弟子,与铭青麟比试,若胜了,铭青麟便为该院弟子,只学艺,不拜师。”

    众人听了,齐齐冲着他拜道:“谨遵院掌令。”

    万人呼声,引得群山鸟兽惊慌,有胆子大的弟子问道:“还是比试魂术么?”

    甘庭牧看向了铭青麟,铭青麟双手横放于胸前,恭敬道:“琴棋书画,刀枪棍棒,魂术阵法,医卜工器,皆可。”

    众人屏住了呼吸,已经不将这小小孩童的话当做空话,上到各院掌院,下到别院弟子全都对他肃然起敬,更是对那位教导出铭青麟的香山前辈钦佩。

    铭青麟抬起头,眼若晨星,看着高台上大殿前的香山众院掌院,道:“若是无人胜我呢?”

    “若是无人胜我呢?”

    “若是无人胜我呢?”

    “若是无人胜我呢?”

    香山立山数十年,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香山之上,声音虽不大,但却比刚刚万人应和更让人心颤。

    冬日日短,夜色悄然降临。

    甘庭牧举着玉牌的手,没有放下,他看着广场上傲然站立的小小身躯,放声大笑,道:“若无人胜你,香山当让你,立别院,为人师。”

    铭青麟听了,郑重的低下了头,缓缓的跪坐于地,道:“香山书院,名不虚传,北凉顽童,心服口服。”

    圆月悄悄爬到天空中,张清风看着广场跪坐在雪地中的铭青麟,月光撒下,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光辉。

    大殿屋檐上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张清风抬头看去,一匹硕大的白狼迎着圆月引颈嚎叫,周围的雪光映着他雪白的皮毛,让张清风一阵失神。

    他想起那日在长城门口遇到的老者。

    口中喃喃道:“修道,修道。”

    长夜初临,万灯齐亮,若是有人从天空往下看,无垠的山蛮荒地千万里,唯有香山上此时灯火通明。

    铭青麟此时才明白为什么师父常说那句话:

    “天不生我香山院,大道万古如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