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问君是否愿修行
燕王府邸,庭院深深。
若是从远处天空遥看这座府邸,它就仿若一只荒古凶兽抬起硕大的头颅,向着天空在咆哮,充满了庄严与肃杀之意。
燕王府的花园里,文渊阁大学士独自一人伫立在一棵桃树下赏桃花,有蝴蝶翩翩起舞于粉红色的桃花之间,然后在花蕊上停了下来;有清风忽起,带落三两片桃花瓣。
见此景,忽然听得大学士口中喃喃自语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正厅里高朋满座,大多是朝中的大臣,也有一些地方的巨商大贾,相互之间寒暄着,讨论者王府的建筑风格,拍着不冷不热的马屁,更有甚者竟然窃窃私语起与小妾的床事。
偏厅中端坐着一些修士。
天书院的关唤雨向来是不拘一格,性情洒脱之人,而此时也是正襟危坐,看样子非常别扭。
适才他端起上等的汝窑茶杯品了几口茶,觉得这茶甚是好喝,清新的茶香弥漫于口中,舌尖存留的一丝香甜经久不散,让他觉得很是享受,于是便抽出插在脖子里的那把黑色扇子轻轻煽动着。
只是他始终不愿与周围那些修士说话,因为他觉得他们没这个资格,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和这些与自己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说话会很累,他不喜欢做作的累,他喜欢闲适与放松。
而此次前来为燕王的儿子道贺也是他师父书圣柳下挥之意,他才不在乎今天是哪个小王爷的生日,但他在乎书圣,他在乎书圣粗眉挑起的高度。
于是他便独自一人闭目养神,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生日筵席,但是从别人眼中看去,他这闭目养神的样子不免显得有些轻佻与傲慢。
坐在关唤雨对面的,正是太白学院悟道阁的阁主南有栀子。
年近古稀的南有栀子表情严肃,脸上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仿佛是经过了无数风刀霜剑的精心雕刻,无数条皱纹彰显其沉稳与睿智。
坐在关唤雨斜对面的则是墨莲院的院长颜如玉,颜如玉虽然已过而立之年,可却依旧颜如其名,不仅相貌如花似玉,举手抬足间更是风韵犹存,若是让那些朝中大臣看到,只怕是小腹间立马便会生出股燥热之感。
颜如玉时而与南有栀子亲切交谈着,点头微笑;时而不经意间瞥向关唤雨,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心生些许厌恶之感。
燕王府小王爷的书房内。
“然儿,你天天在书房中临摹这些字字画画,再这般下去,怕是真要成黄花大闺女了……”
朱棣很是无奈地瞥了朱浩然一眼,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前些日子,想带你去庆王府见见文萱小姐姐,你偏说小姐姐话多惹人烦,让你和小哥哥朱文晟去鹿茸山打猎,你又说打打杀杀不好,要保护小动物,今日这么多人来为你庆生,你又闷在书房里,不肯去见见他们,唉……”
“我要去大雪国见秦睿斐姐姐,我长大后要娶她为妻!”朱浩然看都没看朱棣一眼,兀自深情地凝视着床头挂的一幅画,两只小手因为攥的很紧,致使关节处都有所发白。
床头的那幅画,偶一观之,气韵颇佳,再定睛一看,只见画中人宛如仙人般,其身着淡蓝色缎带,缎带随清风飘飘然,胸口处则是一抹雪白,左肩上一颗黑痣。
精雕细琢的脸蛋更是有如凝脂,仿佛能滴出水来。那一双瞳人剪破三千秋水,更是剪碎了人心,只要看一眼,心神便会被吸入其中,难以自拔。
若再细看,细细的柳叶眉之间那一抹淡淡的忧郁,更是让人如痴如醉。
这幅画正是出自天书院的书圣柳下挥之手,虽说他名为书圣,可对这作画之道也颇为通晓,作画之术也是甚是精湛。
柳下挥的作画就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他曾言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
所以挂在朱浩然床头的那幅画并非秦睿斐的真容,书圣故意将她浓浓的忧郁隐去,而主要表现她眼睛的迷人,实际上她眼睛也确实很迷人,只是并没有书圣在画中表现的那般夸张而已。
朱棣也看了一眼,然后咕哝道:“书圣他送我儿子这幅画的意图究竟何在,他说这画中有天机,有大造化,可如今我儿天天沉溺于写字作画,足不出户,如此一来,便养成孤僻的性情,将来怎么治国?”
朱浩然对他父王的自言自语当然丝毫不感兴趣,所以依然没有看向朱棣,只是兀自伸出嫩嫩的小手在画上轻轻地来回抚摸,画纸细微颗粒感带来指腹的微微麻痒的感觉致使他嘴角微微上扬。
先前听到朱浩然说要娶画中女子为妻,朱棣放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然儿,你可知这画中的姐姐是何身份?”
朱浩然看着这幅画认真说道:“我不在乎她是何身份,我就是喜欢她,我喜欢她不会因为她是谁而改变!”
“好!坚持自己的观念,不为环境改变而所动,这才是我朱棣的儿子!”
虽说对于朱浩然喜欢画中人的这件事朱棣很无奈,但是听到自己儿子的坚定的口气时,他忽然间感觉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自己和父皇在疆场上厮杀时一往无前的一幕幕画面,于是他感到很欣慰。
窗外,有清风拂过,花园中的小池塘水面泛起些许涟漪,细细的柳枝也婀娜多姿地摇曳不定,清风更是吹进书房,令写满字的纸张一角微微掀起。
或许是风的缘故,朱棣感到胸间略有点闷,于是咳嗽了两声,然后把目光落于书画案之上。
书画案是上等的檀木制成,所以在案前便可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清香不仅提神醒脑,更能令人心情愉悦,难怪朱浩然天天在这书画案旁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埋头奋笔疾书,想来在此间读书写字的乐趣更胜于外界的热闹事吧。
朱棣缓步走向朱浩然的书画案,看着满桌子散乱的纸张,浓眉头微微蹙起,然后轻轻拈起一张写满字的纸。
待他定睛细看之后,浓眉很夸张地一挑,就连拿纸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因为他在这洁白细密的纸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小楷骨神兼备,更令他吃惊的是每个字的笔锋异常犀利,杀气毕露,这绝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够书写出来的。
这笔锋,让朱棣忽然间联想到什么很熟悉的东西,于是他皱眉苦思,可却始终看不出这笔锋到底像什么。
便在这时,朱浩然将目光从床头的那幅画上移开,看向他的父王。
“是不是很像剑?”朱浩然提醒道。
“对对对,难怪我先前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可就是说不出口……”朱棣幡然醒悟,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那像的不是剑,而是剑意!”朱浩然瞪着大眼睛,很认真的看着朱棣说道:“这是书圣先生的剑意!”
“你天天都在临摹书圣先生的字?”朱棣大喜过望,于是在书画案上仔细地翻看着书圣写的字。
“噫,为什么书圣的字和你的字在形与神上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那你临摹的是谁的字?”朱棣疑惑地对比着两张纸上风格迥然不同的字说道。
朱浩然翻了个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朱棣说道:“我临摹的并非其形,也并非其神,而是隐匿于其中的剑意!我日日观其形,夜夜悟其神,感觉到书圣的字绝不会和香坊外卖字先生一样,只是一味追求庸俗的形与神。”
“有一天夜里,我在泛黄的灯光下看着这些字凌厉的笔画,就仿佛看到了好多剑,好多气势磅礴的剑,剑势因剑意而起,意起而势动,于是我便吹灭了蜡烛,心间感受着这份剑意,然后以剑势一气呵成便写出了这些字!”
“好!好!好!”
朱棣双眼放光,听到朱浩然的解释,内心激动万分,然后看着朱浩然说道:“然儿,你当真想娶画中女子为妻子?”
“当然当真,还能当假?”朱浩然看着朱棣认真说道。
“想那画中女子为极北地域大雪国的圣女,她是一名修行者,而且其天资卓绝,如今的境界想来只怕也不低。”朱棣叹了口气说道:“大雪国国力昌盛,国民身强力壮,最为可怕的是他们团结,多年来,周边不知多少国家都被他们所歼灭……”
“您说这么多,究竟想表达什么?”朱浩然突然打断朱棣,面露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说道。
朱棣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想表达我大明国国力远不如大雪国,你要想长大后能娶到这位圣女,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朱浩然蹙眉问道。
朱棣微微俯首,贴着朱浩然的耳朵小声说道:“要么你将来当我大明国的皇帝,然后励精图治,率兵攻下大雪国;要么你去修行,学得一身大本领。”
朱浩然略一思忖,然后看着朱棣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想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