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明鉴湖畔的鹅卵石羊肠小道向左走过一小段路,二人便来到了洗笔阁。
一小段路,令朱浩然瞠目结舌。
先前在明鉴湖畔,还能感到初春犹寒,嫩绿的柳枝与和煦的春风也彰显着浓浓的春意。
然而仅仅一小段路,眼前景色急速变换,初春之意须臾间便被淡淡的秋意所代替。
满地枯黄的桃树叶,还有树下早已化作泥土的桃花,以及桃树下刚刚盛开的黄菊花和木芙蓉,这些景象令朱浩然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小世界里就是这样,眼睛不必睁得那么大!”苏龙龙提醒道。
朱浩然犹自在心里惊叹这匪夷所思的季节变换,便在这时,一座静谧而古朴的阁楼赫然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阁楼大门之上以极其潦草的笔法写着“洗笔阁”三个大字,这三个字,偶一观之,便能使人心境如水,使人有一种很想拿笔在纸上恣意挥洒的**。
朱浩然看这三个字看得正出神,只听得苏龙龙忽然说道:“这三个字是院长写的!”
朱浩然这才缓过神来,然后一脸崇拜地说道:“我感觉这不像是人能够写出来的字!”
“那是自然!”苏龙龙瞥了朱浩然一眼,也是一脸崇拜地说道:“院长随笔而书,便有万千道法尽在其间!”
“万千道法?”
朱浩然在心中默念了这四个字一遍,然后咽了口吐沫,不知是因为这四个字的所带来的道法威压还是因为过度崇拜而导致的心神恍惚。
有清爽的秋风自桃树间吹来,轻拂在两人的脸上,黄菊花混合着泥土的清香以及秋风的丝丝凉意使两人顿时清醒些许,苏龙龙咂了咂嘴,说道:“进去吧!”
刚一进洗笔阁,朱浩然便看到一个洗笔池,洗笔池两丈见方,深度约莫半丈,其底部由上等青玉铺砌而成,洗笔池壁由黑玉铺砌而成,虽说院中学子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在此洗笔,但是池水依然清澈见底,通透明亮。
“池水这么清澈,想来平时应该无人再次练字吧?”朱浩然走近洗笔池,疑惑道。
“暂时还没有人能将池水染黑!”苏龙龙走到一张书案旁,粗眉在滚圆的脸上挑起些许,说道:“就连我也没这个资格!”
“龙龙师兄的意思是在这里写字的人都未曾在洗笔池洗过笔?”朱浩然微微蹙眉道。
“我何时说过此话!”苏龙龙瞥了朱浩然一眼,然后拾起案上的一支毛笔,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似我们这等境界的小人物在池中洗笔,池水根本不会变黑的。”
朱浩然眉头蹙的更紧了,然后又走近了几步,兀自将手探入池水中,然后轻轻地来回划过。
没有任何的冰凉之意,相反,却有一丝温热顺着朱浩然的指尖渐渐地蔓延到他的身上,在他体内缓缓游走,冲刷着他血管中的污垢,然后向他的心房弥漫着。
忽然间这丝温热的游速变的迟钝,变的紊乱,似乎是因为没有找到什么而迷茫,再过一瞬间,这丝温热变的暴躁起来,温度也随之急剧攀升,开始在朱浩然血管中疯狂乱窜。
“啊……”朱浩然从很舒服的温热感状态一下进入到血管与**被灼烧的感觉中,于是痛苦地叫出声来。
“你疯啦!”苏龙龙听到朱浩然的叫声,忽然间猛地扔笔,然后从书案几个大步便急速赶至洗笔池旁,将朱浩然的手从池水中抽出。
“这池水只能洗笔,不能洗你那臭烘烘的身体!”苏龙龙心有余悸,没好气地说道。
朱浩然的脸因为被灼烧而通红一片,捂着胸口,面露痛色说道:”这池水明明是凉的,为什么这么烫……“
“烫?”苏龙龙挑眉说道:“没将你烧成一道青烟就不错了,看来这洗笔池对你还挺有好感的!”
“咳……咳……”吸入了几口冷气,朱浩然咳了两声,苦笑着说道:“龙龙师兄你就别嘲笑我了!”
苏龙龙轻轻拍了拍朱浩然的背,正色说道:“你知道洗笔池的水为何总是这么清澈吗?”
朱浩然轻轻摇头。
“修为境界低的人,他们写的字中没有道法真义,当他们洗笔的时候,笔里的墨汁根本就融不得这池水中,刚一接触池水,便会被池水蕴含的书法之道的气息给烧灼成虚无。”苏龙龙说道。
“池水中哪来的道法气息?”朱浩然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院长的!”苏龙龙挑眉说道。
“那得什么境界的人才能在洗笔池中留下点颜色啊?”朱浩然询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想来大师兄应该能!”苏龙龙转身又向书案旁走去,说道:“不过大师兄不爱写字,他喜欢用剑!”
朱浩然跟在苏龙龙屁股后面,也来到了书案旁。
“我给你的两封信便是在此间写的。”苏龙龙温和说道。
朱浩然看着黑色的檀木书案,闻着书案散发出的浓郁木香,心想这或许比自己书房的那书案还要珍贵些许,而书案上那些毛笔,毫锋锐若锥,一眼看去便知其具备“尖齐圆健”的特点。
白玉笔杆,雪山狼毫。
“随便拿一支,写写看!”苏龙龙轻声说道。
朱浩然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支笔,刚一握在手中,一股温润柔和之感便从手中传来,令人心生愉悦,更有一股文思如泉水一般似乎马上便要涌将出来,鸟语花香与花前月下尽数充斥在脑海中,仿佛不再纸上恣意舞动一番,心中的快意便得不到释放。
“是不是很想写?”苏龙龙吊着朱浩然的胃口道。
朱浩然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
“等你能修行了,再写吧!”苏龙龙认真说道:“我怕你驾驭不了这支笔!”
朱浩然纳闷了,说道:“难道一支笔里面也有所谓的道?”
苏龙龙眨了眨眼,说道:“呃……没有!”
“那我为什么驾驭不了?”朱浩然轻挑眉头说道。
“因为它很重!”苏龙龙挑起粗眉说道。
“很重?”朱浩然的剑眉挑的更高了。
“没错!”苏龙龙看向笔杆子,介绍到:“这是用和氏璧打磨出的,一根白玉笔杆重三千斤!”
“三千斤?”朱浩然瞠目结舌,说道:“难怪我看你给我的信中的字写的那么奇怪,或正或歪,或胖或瘦……”
“因为以我现在的境界,也难以操控自如。”苏龙龙略有吃力地拾起毛笔说道:“若是用世俗间那些好笔去写,我的字天下无双!”
研好磨,铺好纸,苏龙龙准备提笔书写。
“龙龙师兄,你这是要写什么?”朱浩然好奇地问道。
“写信!”苏龙龙正色说道。
“写给谁啊?”朱浩然莞尔一笑,看着苏龙龙说道。
苏龙龙左手托起右手袖袍,淡淡说道:“大师兄!”
话音刚落,苏龙龙便提笔狂书,朱浩然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苏龙龙书写。
苏龙龙是个肚子很大的胖子,所以当他微微俯首站在书案旁时,他的肚皮是抵着书案的边缘的,这既令他有些痛苦,也令他有些舒服,痛苦的是书案的边缘硌的他肚子有点疼,舒服的是书案可以稍微分担一点他的体重,使他的双腿稍微能解放一下。
更为滑稽的是,苏龙龙又是个认真的胖子,他认真的时候,小眼睛总是喜欢眯起些许,看起来就像闭着眼睛一样。他满脸的肥肉跟着他急速挥动的右手在一颤一颤的,他的大屁股总会因为他写倒精彩处而微微扭动着。
不多时,肥胖的白嫩手指捉着三千斤的白玉笔在雪纸上挥挥洒洒便是一大篇,朱浩然看到他粗大的鼻尖和饱满的额头渗出的细微汗珠,心中忽然触动了一下,想来这便是被感动了吧。
可是看到他肥胖的身躯在书案旁微微扭动时那憨厚与笨拙地姿态,朱浩然内心的感动须臾间又被一股笑意所覆盖。
“噗……”朱浩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龙龙满脸大汗,缓缓转过头来,幽怨地看了朱浩然一眼,说道:“笑个屁啊!”
朱浩然紧紧地捂住了嘴巴,另一只手快速摆动着,口中含糊不清地说:“我没笑……我没笑……”
一盏茶的功夫,苏龙龙便直身停笔,走到洗笔池边将白玉笔洗净放好,然后又走到书案边,拈起刚才书写的那张纸的一角放到面前,轻轻吹出几口气,待墨迹吹干之后再铺平于书案之上。
“想看就看吧!”苏龙龙挑了挑粗眉,小眼放光地看着朱浩然,说道:“我有东西是不会藏着掖着的,我是一个有分享精神的人!”
刚才苏龙龙在写的时候,朱浩然已经一个字一个字看过了,已经明白信中的内容了,现在苏龙龙又让朱浩然看一遍,意思很明显,苏龙龙在显摆,苏龙龙把自己的字当成了艺术品。
就像看一个雕塑家雕塑一样,即便你看了他全程的雕塑细节,可等他完成雕塑之后,你还是想仔仔细细地把玩与欣赏,与之相似,苏龙龙的字,亦或者说,由苏龙龙的字所组成的一篇文章便是如同雕塑作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