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徐徐吹过地上死灰，是一层寂灭的浮碳，在滚烫发红的泥地上，摇曳着身不由己的异样焦味。由圆筒竹竿撑起骨架的麻布戏台，只剩下被火烧缩成一团的鼓囊残骸。那些于极致高温中变成了漆黑竹炭的那几根未断长竿，开裂出善于吸附尘埃的粗疏气孔。
剑斜横着冲出，清冽如甘醇白酒的尖端，指着头顶那片有着细碎火灰飘散的暗淡苍穹，执剑的人望向那困在自己手中的凶器，在用于杀戮篡命的两侧锋芒上，看到了本该是属于狰狞利爪的干净轮廓。
祗胧有些无奈地看向，与他同时醒来的青粿，似是在埋怨同门的师弟，没有给自己留下隐藏手中天祇剑刃的机会。
柑笼似乎又是消失不见了，她与祗胧的每一次相遇都是短暂的。而祗胧所担任的角色，好像一直都是拯救她性命的守护者。
“你又放走了她，你又救了她一次。”无形气流宛若怒潮般汹涌澎湃，有草籽开壳发芽的茁壮生命力，将青粿那早已剪短的明翠发丝，再度延展到三尺的长度，一枝青绿色的细叶藤蔓在他脑后蜿蜒抽动，束了一小撮可以扎成小型发尾的青丝。
“那断空斩源的一剑，如何？”似乎还想沉浸于自己得悟断空境界的那短暂一刻，祗胧不理睬他面前的青粿，对那种仅凭自身强势就催生出满头长发的奇特景象视而不见，他所执着的唯有那将浩荡天穹永久隔绝成两部分的一线剑斩痕：“对啊，你也变强了。”
冷漠地没有开口，青粿只是朝祗胧手中的那截清亮天祇剑望去，那生硬得让人感到强烈不适的眼神，纵使是不懂察言观色的祗胧，也被逼得收起了脸上那层宛若假面的笑容。
“两位小友，可是兑泽脉门下弟子？”
缓慢摊开手掌，让横在掌纹表面的天祇剑柄，如被炙烈阳光消弭的浑然雾气散去，祗胧唐突听到子应语的问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境界高至断空的顶峰强者。
那声音，是苍白峰孤峭断崖处的迎客松，苍翠青郁的松针叶丛，宛若一把把禽兽羽尾所制成的小扫帚，能够拂去心上所积的俗世红尘。
那声音，是蜉蝣壑低矮回谷内的大撼树，遮天蔽空的宽叶树冠，将方圆万里的弱小生灵都庇护在自己余荫之下，是坚守天下的大道护者，初心不变而至千万年限。
“是。”一字简短，如藤青蔓，以纤细翠绿纸条束发的青粿，眉眼间皆是万般植株在自然界间呼吸顺畅的俊逸，他那淤血渗透的破碎左瞳，已经被骤然涌动上来的无根水色淹没，在那些唯有青蓝的流畅液体里，咕嘟着一连串的细微气泡，最终重归于未曾受伤时的完好无缺。
水木之法，本就擅于滋养万物、勃发生机，自然是疗伤救命的最佳选择。
“清凝脉，浊息散，应语不才，恬居于断空之境，与贵派护法长老，鹤易鸣先生有过几面之缘。”
听到深居于断空这般高境界的道仙，也像自己那样对与人交谈之事，表现出对总是说话不适当的窘迫，祗胧对这个刚才还想将柑笼给“斩妖除魔”的道仙，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些许好感。
不知隐在何等暗处的柑笼，把玩着腕上的那一串炽红如水晶岩体的细小串珠，一百零八颗大珠其间混着三百二十四颗小珠粒，每一颗或大或小的珠体内都绵延着翻滚激荡的熔浆长河。
她遥望着被那个剑冠轻铠的白发道仙，所带走的两名同门少年，那双暗红柑橘色泽的眼眸，真正所关注的唯有那非人的雪衣祗胧。
又欠了一次情。
是御剑在天，祗胧能感受极快的风，在自己的脚底振翼飞行，天地间所有万物，唯有他自己是安稳不动的静，他与青粿所踩踏的火树剑是先前穿梭的冲动，扑面而来的疾风是忽强忽弱的刻意阻动，就连挺身护在他们前方的子应语，那镶嵌璀璨金纹的道服衣袂也在上浮扬动。
一行雪雁拍翅入天，它们高昂着修长笔直的脖颈，如稳定射出的箭，穿破那片由大撼树宽叶所组成的挡板，终于见证到蔚蓝无云的明亮穹空。
错落有致的黑红巨岩，自天上看去便像是许许多多的小鹅卵石，它们挡在明澈却看不到底的弯曲长河中游，任青蓝颜色的水流被自身分割出两道细长的折行水纹。
这是祗胧第一次，俯瞰整个兑泽脉的八处连绵山峰，也是他第一次体验到御剑飞行的感觉。
他的宗门很好，御剑飞行也很好。
“应语前辈，如果才能达到断空之境？”
“斩去源始，即可。”
“那什么是源始？”
“混沌，阴阳，天地，生死，万物，都是源始。”
孤峭成柱，是那座支撑天地的苍白峰，得到子应语解惑的祗胧，看着断崖处的那棵弯身青松，也看着树下负手站立的鹤易鸣，与侍奉在他身后的炽洪殇。
挥袖撤去脚下火树剑刃，经历过太多的子应语，并非是像那些热血澎湃的少年人那般，胸前涌动着那股凶戾与锐利相互交杂的混元气，所以他并不喜欢做那些将剑尖指向他人的无礼行为。
火树剑虽收起，但仍有柔润剑光晕染了御者脚下虚空，托着曾共乘剑上的一道仙两少年。
“应语道友，当年一别，至今该有数甲子了。”不再负手，鹤易鸣捧掌作拱礼，他身着那件麻边白底的利落短褐，细窄布条缠绕的绑臂，更加适合擅长武术技击的他出手。
“昔日，易鸣先生，还只是息散一境，而今却已是泊林了。”站在断崖边缘，却坦然无惧，子应语将身侧的两名少年，推向身为他们师长的鹤易鸣，方才来得及还以道礼。
“与应语道友所在的断空境相比，我也只不过是沧溟海中一蚍蜉罢了。”示意祗胧与青粿站到自己身后，与炽洪殇立成一排，鹤易鸣继续与子应语寒暄，似是故友久别重逢。
“易鸣先生有不争之心，顺自然无为，不执着于这虚实境界，比应语更能懂得重道不重术的真昧。而应语持剑空修几千载，仍困于斩妖除魔的执念之中，虽得天命之助，而品得断空之韵味，却比不上易鸣先生这数百年的平淡心境。”
凝脉境以炽血为浊，只求根基如地势敦厚。息散境以内息为清，只为灵台作天行之健。
数百年前，却有两人反其道而行之。其名子应语者，求凝脉至清而得至强之称。其名鹤易鸣者，为息散之浊而跨境纵横无敌手。
由此得谚，是谓“清凝脉，浊息散”。
待到后世万代，皆以此称最底两境至强者。
“对了，那位大人正在找你们两个。洪殇你，带他们去蚍蜉壑。”突然想起了蝼皇所颁布的命令，鹤易鸣歪头特意看了青粿一眼，然后便又去与子应语交谈了。
伸出手指戳了炽洪殇后背一下，祗胧压低声音发出听不清楚的话语，他自然是清楚兑泽脉中唯有位居虫荒顶峰末位的蝼皇，才有资格得到“那位大人”的称谓：“蝼皇找我们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啊。”
炽洪殇听到祗胧说出蝼皇两字，他那双背部骨节发白的厚实手掌，将手指猛然攥握得很紧很紧，似乎他好像是和那位身为最强虫荒之一的异世蝼皇，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但是他的这种激烈反应也只是持续了短暂片刻。
“据说是，专门传授担山负嶽之术，给青粿一人。”忍住了自己的情绪，炽洪殇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答祗胧。
“没有我，只是青粿？不会搞错了吧，炽洪殇。”初次听到炽洪殇的回答，祗胧还有些困惑，但是一联系自己的身份，祗胧便知道了蝼皇不传授自己担山负嶽之术的原因——蝼皇他，和枫飒葡想得一样，怕自己真的像四空漠所说的那样，通过对境界与根基的不断打磨，迅速地达到了真无敌的断空境，然后迅速地被天地劫难给吞噬掉。
“绝对没有。”眉间平白生出些许不耐烦，炽洪殇对祗胧的话极度厌恶。
“怎么可能，为什么不教我。”虽然知道了真实原因，但是祗胧还是想继续与炽洪殇，从中得到某种奇特的乐趣。
“还用说吗，肯定是你太惹人厌的缘故。”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炽洪殇顿时感觉好多了。
“唉，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学不到，我从蜉蝣山上下来做什么，去看花海摇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