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幸运还没从伯宜的事带给他的惊讶之中回过神来，他略带茫然地检查着鸣磊脚下的怡冬花的生长情况。
怡冬花的长势很好，看来凝结剂的技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齐幸运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小水壶，靠坐在鸣磊画着花的脚上，远远地看着蒙云星人的飞船。
高塔似的飞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它陪着伯宜和赤虹去过多少地方。从一个个星系之中穿越而来，每一块金属板上可能都吸附着来自外太空的独特气息，飞船里的每一寸空间可能都见证着伯宜和赤虹的相处。
齐幸运还记得这两天自己和伯宜说起关于地球信息时，听到六十年的婚姻被称为金婚时伯宜略有些艳羡的眼神，那时候的伯宜是在艳羡人类的长寿还是在艳羡六十年的爱情呢？
伯宜说话时的神情让齐幸运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无论现在喜欢与否，当初伯宜和赤虹的爱情源于一场想要逃离命运的欺骗，齐幸运不知道此时赤虹和伯宜在飞船里是怎么样的情形。
争吵还是因为将近的生命而妥协？
“幻，伯宜是不是早就注意到赤虹站在飞船门外。”齐幸运靠在鸣磊的脚上，抬头问着飘在鸣磊头上的幻。
幻翩跹地从鸣磊的头上飞了下来萦绕在齐幸运的身旁：“嗯。”
齐幸运了然地点了点头：“我就说，按照伯宜的性格不可能会和我吐露这么私密的事情。”
幻有些似懂非懂地绕到了鸣磊的另一条腿上：“你的意思是，伯宜是故意让赤虹知道这件事的。”
“嗯。”齐幸运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之前你问过我的《霸道爹地傻妈咪》里面，丁怜儿为什么会和轩辕傲天分手吗？”
“因为爱情？”
“嗯，因为爱情。”
说完之后齐幸运和幻就陷入了静默，幻在努力地根据伯宜和赤虹的案例理解着什么是爱情。
不过虽然他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是他却能感受到齐幸运意识中的悲伤。齐幸运此时的悲伤大概是因为感觉到伯宜真的快离开了。
“齐幸运，我理解了。”
“嗯？”
“伯宜告诉告诉赤虹真相是因为他爱赤虹，他希望赤虹不爱他，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悲伤。”
“幻真聪明。”齐幸运打起精神鼓励着幻，对于孩子他总是有无尽的耐心，给与他们自己小时候最想受到的对待。
幻缓缓地飘到了齐幸运的身后，像是拥抱他一样环绕住了齐幸运：“所以齐幸运你也要理解，所有的分离都是将要到来的必然。
所有的一切都会和星星一样，走向分离走向消亡，但是最能让人记住的就是走向分离与消亡时候的绚烂。”
就像虽然你会随着命运离开我，但我也会宽慰自己，从宇宙发展的历史来看，这是必然的。
幻虽然不那么理解感情，但是千万年来沉默地看着宇宙的经历让他对于所有的偶然与必然都有了一些不一样的认识。
听着幻跟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着自己，齐幸运抬手将他的一片花瓣护到了手中：“分离是必然的，由于分离产生哀伤也是必然的。”
“你会难过只是因为你将他们当做人了而已，但是按照他蒙云星人的年龄来算，伯宜已经到了该离开的年龄。宇宙中朝生夕死的生物和你们地球上的蚂蚁一样多，你难不成还要为一只蚂蚁没有活九十年而难过吗？”
齐幸运的寿命对于幻而言也是转瞬即逝的，但大概是由于物种不同，幻想到百年后齐幸运的死亡只有释然而没有悲伤。
幻的话让齐幸运似乎觉得有些看开了，但又没有全然看开。虽然他还会为伯宜将要到来的死亡感到哀伤，却没有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了。
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说道：“幻，谢谢你。”
平时一直听着幻的少年音，弄得齐幸运快忘记了，幻其实是一个已经活了几千年的生命。
“哼，你们人类就是矫情。”幻见齐幸运情绪好转了，便又施施然飘回了鸣磊的头上，仿佛刚才讲了一堆大道理安慰着齐幸运的生物不是他一样。
齐幸运看着在鸣磊头上无风自动的一圈花环，笑着往嘴里丢了一颗糖，清香的草莓味弥散在唇舌间，看着鸣磊头上的幻飘悠着摆了个草莓的形状，齐幸运拎起了地上的水壶向家的方向走去。
阿丁正在门口拉着宙斯玩五子棋，小小圆圆的金属身子塞在军事机器人的怀里看起来意外的和谐。
齐幸运和奥格威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到研究室里开始批量生产营养剂和凝结剂。虽然他不是个医生，无力反抗蒙云星人的命运，但是他可以让伯宜在死前和赤虹一起看到怡冬花的花海，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希望还来得及。
奥格威进研究室喊齐幸吃饭的时候，齐幸运正在心无旁骛地盯着量产的器械，连奥格威进门都没有发现。
齐幸运专心致志地盯着合成器下面的漏斗，观察着导出的颜色和质地确保这一批凝结剂的质量没有问题。
奥格威则深深地看着齐幸运的眼睛，齐幸运的晶亮的眼珠子像是夜空的月亮，月亮跟着行人，齐幸运的眼睛则牢牢地跟着从漏斗里流下来的液体。
“要开始大规模的种花了吗？”
齐幸运点了点头：“嗯，大概半年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地球了。”
“吃饭吧。”
“好。”齐幸运拧紧了阀门，准备晚餐后再来继续盯着营养剂的生产。
餐桌上，得知半年后就可以回到地球的阿丁显得很开心，他手舞足蹈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还撞到了站在旁边的宙斯。
“宙斯哥哥，为什么你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难道是舍不得垃圾星上的生活吗？”阿丁的显示屏上挂起了问号，垃圾星上能一直和爸爸宙斯哥哥待在一起确实很让人开心，但是地球上也有宙斯哥哥和爸爸，还有更多好玩的东西啊。
宙斯屏幕上挂上了微笑的表情，他抬起机械手臂摸了摸阿丁的圆脑袋：“当然开心。”见到宙斯和自己是相同的情绪阿丁又开始兴奋地在房间里跑圈圈。
饭后齐幸运就进了研究室继续盯着营养剂的生产，却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父亲，我进来了。”
“宙斯怎么了？”齐幸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凳子示意宙斯坐下。
并不会感觉到累的宙斯还是很乖顺地坐到了齐幸运的身边，显示屏上没有什么颜文字，换做成人的样子大概是面无表情：“父亲，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你说。”齐幸运也搬了一根椅子坐下，宙斯的话让他恍惚间有了一种自己是老父亲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端正了坐姿，想要拿出一个父亲的样子来。
宙斯看着齐幸运像个小学生似的坐得笔挺的样子，略有些沉重的心情稍稍有些放松了下来，父亲还是和当年一样：“父亲，启程回地球的时候，关闭我的情感系统吧。”
齐幸运眨了眨自己的毛绒玩具熊一般的眼睛，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汩汩的营养剂从漏斗里流向收集瓶的声音。
“我永远是父亲的宙斯，但是社会的运行不允许一个有情感系统的宙斯存在。”
拥有记忆和感情后他不再将奥格威当做是自己的主人，想要让所有欺负齐幸运和阿丁的人受到惩罚一样，作为人可以拥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作为社会管理系统不行。
齐幸运愣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关于记忆......”
“我会把神选计划和关于外星生物的信息提炼出来，然后删除其他的信息，防止暴露父亲和阿丁。未破解的程序我也会拷贝出来一份，父亲回到地球后可以自行破解。”
宙斯的显示屏上的写着沉重两个字，这是他故意写出来逗齐幸运笑的。
齐幸运勉力扬起了自己的嘴角，他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宙斯比他更难过，所以他不能再让宙斯费心了。
从大局考虑齐幸运知道宙斯这么做是正确的，他只是有一点点不舍而已，真的只有一点点。所以他不会开口挽留，只会让宙斯去做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宙斯长大了，学会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父亲，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阿丁。或许回到地球之后，父亲可以再做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系统，移植我的记忆数据，这样就相当于我一直陪着你们了。”
齐幸运听着宙斯的提议忍不住抬手给了宙斯一个脑瓜崩，结果疼得他自己直甩手：“傻宙斯，你以为我之前为什么不重新做一个宙斯出来？编写系统容易，但那不是你了。少看阿丁存储库里的一些替身文！”
宙斯的显示屏上又变成空白一片，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齐幸运的话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睛。
他对于整个社会而言就是一个没有感情可以复制的机器人程序，但是对于齐幸运而言，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生命。
宙斯离开研究室后，齐幸运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又重新开始盯着营养剂的产出。
当他将播种需要的营养剂都做出来后，敲打着自己酸痛的背走出了研究室，奥格威直直地站在门口，像是垃圾星上的一棵孤树，十分挺拔。
看奥格威的样子，似乎已经在实验室门口站很久了。
“奥格威，你怎么在研究室门口站起军姿来了？”齐幸运左右扭动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活动筋骨。
奥格威搭着齐幸运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替他按摩起了僵硬的背部：“等你。”
齐幸运因为奥格威按摩舒服的哼哼唧唧，但又不好意思过于麻烦他：“可以了，奥格威，我已经不难受了。”
“齐幸运。”奥格威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而是开口叫了一声齐幸运的名字。
“嗯？”
“别那么乖。”
奥格威突然的话让齐幸运有些找不着头脑：“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舍不得宙斯我会想办法，脖子还难受我会按。没精神的时候不要笑。”
不知道是不是奥格威按到了齐幸运脖子上的穴位，齐幸运的眼睛突然就冒出了一颗眼泪。
“没事的奥格威，宙斯的事情我可以理解，更何况我还有阿丁陪着我。脖子难受都是因为我坐久了，一会儿我也可以自己按啊。”
齐幸运眨了一下眼睛，挤出了眼角那颗不听话的小水珠。
齐幸运的话让奥格威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齐幸运转身正准备向奥格威道谢，却被奥格威抓住了肩膀，与自己深深地对视。
墨绿色的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感情，齐幸运恍惚间觉得自己被深爱着。
“齐幸运，在我面前可以任性一点。”
“为什么？”任性是齐幸运一直都没有的特权，以至于到长大之后他就已经习惯了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不去麻烦别人，奥格威的话让他莫名有一种不真实感。
“因为我爱你。”如果非要一个理由才能让齐幸运坦然地在自己的面前活着，而不是偷偷地在心里羡慕罗尔罗挽留宙斯，那么奥格威不介意自己就在此刻告白。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齐幸运愣在了原地，喜悦与莫名的悲伤一起涌上了齐幸运的心头。
喜悦与哀愁混合在一起的感情没有名字，悲喜交加无常之感让人不知道该做一个怎样的反应。
他愣愣地待在奥格威的怀里。
“你不需要回应我，我对你好的时候接受就可以了。”奥格威的话还在继续，齐幸运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军事领域奥格威还有这么多的话。
齐幸运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奥格威的肩膀上寻找一个支撑：“这未免也太难了吧。”
“难什么？”奥格威语气严肃的像是在问训自己手底下的小兵，护着齐幸运的靠在身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无条件接受对我的好，太难了。”平时对着奥格威一向有说不完的话的齐幸运，此时觉得开口变得很艰难。
齐幸运之前虽然略有所觉，但是从来没有这么明显的意识到，他没有办法坦然承受别人的好意。
他不想麻烦他人，不想成为他人的累赘，害怕被厌恶，害怕被抛弃。
所以齐幸运成了乐观向上积极助人的齐幸运，他只会拼命地对别人好，然后千百倍偿还别人对他的善。
“那就慢慢学。”奥格威的话像是军令一样不容置疑。
“我不学。”齐幸运抬起了埋在奥格威肩膀上的头，他不敢学。
“学。”奥格威的话说的很坚决。
“不学！”齐幸运把头埋得更低了。
再次被拒绝之后，奥格威就没有再说话，齐幸运以为他是对自己失去了耐心，有些不安地抬头，却看见奥格威的脸上挂着有些生硬的笑容。
“嗯，可以任性不学。”
第一次发现奥格威其实也有狡诈一面的齐幸运有些愣愣地看着奥格威脸上的笑容，然后忍不住跟着他笑微微弯起了嘴角。
奥格威的笑带着对他的包容，似乎自己真的可以在他的面前任性，无论自己做什么他都会陪伴着自己。
齐幸运承认自己是一只背着小壳的蜗牛，壳上涂了一层缤纷的颜料希望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觉得赏心悦目，在别人露出一点的不耐他就会把整个软软的身子缩回去。
如今齐·小蜗牛·幸运正忍不住小小地探出了他的触角，打探着奥格威身上的气息，包容而坚实，让他忍不住探出更多柔软的部分。
齐·小蜗牛·幸运正仰头看着奥格威的眼睛，墨绿色的眼睛里都是自己：“奥格威，跟你说一件特别巧的事情。”
“嗯。”
“我也喜欢你。”
“嗯。”奥格威抓住齐幸运想要靠近自己却又不敢的手，带着薄茧的手指不容拒绝扣入齐幸运细嫩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
齐幸运忍不住握紧了两个人相扣的手，从掌心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他的喜悦不断地发酵：“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的样子，难道是因为我平时表现的太明显你早就发现我喜欢你了？”
奥格威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你喝醉酒的时候说过了。”
“啊？！”
这晚齐幸运和奥格威在外面十指相扣站了很久，没什么具体的内容但齐幸运就是忍不住想和奥格威说话，想听见奥格威的声音，不想松开和奥格威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