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草也不知道曹翠兰为什么这么做,小的时候说外面坏人太多,怕人贩子把他拐走,现在大了又说外面坏女人太多会把他带坏。
可是,他好像不喜欢女人。
不过他向来孝顺懂事,明白曹翠兰这么做应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于是心里虽有不满,还是老老实实听从吩咐,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的高中,过的近似与世隔绝。
村庄消失在茫茫天际之间,前方,一幢幢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流人流匆匆忙忙,不知从哪里而来又到何处而去,喧嚣和繁华宛如两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掀起了裙摆。
几公里之间,何止是两个天地。
曹草看的眼花缭乱,和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差不多,什么都新鲜,二十多年来,了解外面社会大部分靠家里那台收不到几个台的电视机,还不如大爷大妈了解外面的世界。
好歹,人家进过城呢。
曹草老老实实按照菜贩子说的地址先找到了那块道路指示牌,见到上面果真写着“距离王院村八公里”的字样这才舒了口气,放心走进紧邻着的农贸市场。
他先大体了解了一下蔬菜大约零售价格,而后找了个位置,拿出随身携带的硬纸板写了个低一点的数字。
市场附近紧挨着不少小区,人流量不错,但正如菜贩子担心的那样,前来买菜的大爷大妈路过他的摊位大都惊讶看上一眼,少有人前来问津,一个小时过去,竟然没开张,和其它摊位时不时就卖出点什么的场面完全两样。
大夏天的,蔬菜今天卖不出明天就蔫了。
曹草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宛如个坚守岗位的中年站街女,望眼欲穿苦苦有人来临幸。
临幸的人终于来了。
一名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姑娘举着自拍杆走进了菜市场,她臀部轻摇,就像走红毯般边走边对着摄像头说:“宝宝们,今天不聊包包也不谈化妆品,咱们啊,来次大冒险,什么冒险呢?就像你们看到的,菜市场,对的,今天的直播内容就是——买菜!”
“我先给大家看下周围的环境,哎呀呀,真是脏的不得了,”姑娘把手机转了个圈,恰好转到了曹草这里,然后惊呼一声,“宝宝们,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第一次见这么粗长的大黄瓜,不行,我要去买一根……讨厌啦,你们这群小妖精,我买回去不是用的,也不吃,你们想啊,这样大个的黄瓜只需切三片就能贴满我这巴掌大小的脸,多省事……哎,小哥哥,给我来一根,就要那根最大最粗的。”
曹草大喜,麻溜称了称递过去:“三块五毛钱。”
姑娘抱着大黄瓜嘟起嘴对着镜头来了个自拍,目光在曹草摊位前扫了几眼,诧异问:“没二维码呀,那你扫我吧。”
曹草没听懂:“谁妈?”
姑娘瞪了他一眼,举起手机摇了摇:“大哥,好几万人看我直播呢,没功夫和你玩幽默,抓紧拿手机扫,要不我扫你也行。”
曹草云里雾里,不过看出了姑娘不耐烦,他脾气向来和善,连忙掏出那个还是当初高中毕业时买的蓝屏手机递到姑娘面前等待“什么扫”,姑娘“哇塞”了一声,吧唧吧唧嘴没再说话,低头从亮闪闪的背包里拿出个同样亮闪闪的钱包,翻出十块钱放到曹草菜摊上,“不用找了。”
说完转身就走,继续寻找下一个“冒险”目标。
然而没走几步就被追上了。
曹草把皱巴巴的毛票不容置疑塞到她手里,忍不住劝说道:“可不能这么浪费,六块五毛钱能买半筐馒头呢,足够一家人吃好几天,怎么能这么随便就不要呢?很多小孩哭着闹着大人也就给个五块零花钱,你今天六块五不要,十天就是六十五,一年呢,那就是两千三百七十二块五,相当于半头牛。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往小里说,这叫不会过日子,往大了说,可能会影响你在丈夫婆婆心里的印象,对不对?生活不容易,什么都是一滴滴汗水换来的……”
正在直播的姑娘:“……”
看着姑娘面色黝黑落荒而逃,曹草心满意足回来,就听旁边卖猪头肉的大妈嘎嘎笑的不得了。
“小伙子,第一次来卖菜吧。”她说。
曹草不好意思一笑,点了点头。
“我看也是,唉,像你这样心眼这么正的年轻人可真不多了,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卖菜,”大妈指了指他菜摊上的硬纸板,“首先啊,你价格不能定那么低,越低让人感觉你卖的菜可能有问题,第二呢,要包装,要营销,你看看我牌子上怎么写的。”
两人摊位是平行着的,曹草只知道大妈卖猪头肉,还真没注意看上面写的什么,他依言看去,就见一面藏蓝色麻布写着八个金色楷体大字——御厨后人,宫廷秘制。
再看这大妈长相富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带了两串不知道什么材料的蓝色耳坠,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莫名的贵气。
曹草肃然起敬:“大妈,原来是祖上是御厨?”
“屁个御厨,我闺女从网上找的配方,”大妈噗嗤一乐,而后面色一整,“小伙子,这就叫包装懂了吧,你这蔬菜个太大,我刚才想了,不如就叫太空蔬菜吧,新闻上可说了,菜种到天上转悠那么几圈下来就会变大,葡萄有乒乓球那么大,西红球跟足球似的……要不是看你人实在和我卖的东西又不冲突,我还真不会把这个点子告诉你。”
曹草听明白了。
但说谎骗人可不是个好事。
他拿了几根黄瓜和一捆香菜送给大妈当做谢意,琢磨了一会后把价格改成和市场一样,然后拿出笔在硬纸板写道:新品种,灵气蔬菜!
字体飘逸漂亮,如行云流水。
看的猪头肉大妈忍不住赞了声好。
经这么一改,陆陆续续有人前来问询,虽然依旧不如别的摊位生意好,但到了傍晚时分,下班高峰期结束后,一车子蔬菜算是勉强卖完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夜色被隔绝在高楼大厦之上,远方,万家灯火映的星月无光,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帷幕。
曹草推着三轮车走的很慢,目光近似贪婪看着这在往常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夜景。
他听话懂事,可毕竟正是撒泡尿都格外热的年龄,嘴上不说,心里对外面的世界又怎能不向往。
还有一个多月是二十五周岁的生日,到那时,就可以离开村庄自由行走了。
正想着,一直躲在包里的黄瓜忽然低声说:“爸爸,那里有个女鬼在害人,快去把她抓了。”
曹草一惊,连忙停下看去。
黄瓜指的方向是一家叫“翠缘阁”的玉器店,装修风格古典大气,此时里面灯火通明,只见穿着职业装的店员正招待客人,并没有什么异常。
“爸爸,咱们赶快合体,开启慧眼你就能看到了。”黄瓜小声解释。
曹草来了精神,昨晚尚未来得及琢磨慧眼和破魂针具体作用便被个屁熏晕了过去,今早忙着卖菜到现在,他正想找个机会试验一下。
大街上车来人往,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几乎不可能,曹草张望了半天,最终——回头去了农贸市场的公共厕所。
然而厕所也不是一直没人的,忍着熏天臭气在隔断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两腿岔开在马桶中间,左手叉腰,右手竖起中指指着天花板大吼一声:“请赐予我根又粗又大的黄瓜吧!”
什么都没有发生。
黄瓜埋怨:“念错了,少了个一。”
曹草只得重来:“请赐予我一根又粗又大的黄瓜吧!”
和昨晚的场面一样,黄瓜分出个一模一样的幻影闪电般钻进曹草眉心,接着,那股熟悉的感觉再度来袭。
黄瓜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可是他身体啥零件也不缺啊?
曹草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走出厕所。
再来到玉器店时,令人惊悚的画面出现了。
在那灯光明亮的店铺中央,一名身穿绿色大袖宽衣,下着同色长裙,脚穿高头丝屐,发髻高高挽着的古代女人正在——绣花。
而她身边不远处,穿着黑色职业装,画着浓妆的店员和客人没有一个注意到。
曹草还看到,这女人身边围绕着如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而她身上则散发着丝丝黑气,不时穿透透明丝线在四处袅袅飘荡,就像二手烟般被周围店员和客人呼吸到嘴里。
她手中鸳鸯戏水的手帕已经绣了一半,前脚绣完,后脚便不知什么原因被抹去,重新恢复原有的样子。
曹草推门而进,女人应声抬起头和他对了个眼,忽然长袖抬起遮住脸怒斥:“呸,登徒子,再这般盯着奴家,小心报官抓你。”
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