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阿嘎尔没去旗宾馆吃饭,觉得没脸见人,也没回家,甚至觉得没脸见腊月。他刚刚还是从天而降,可是此时却入地无门。他来到办公室,此时已经中午一点半。他没有食欲,更没有睡意。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躺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他把脸歪过去,开始固定在那里,先是嘴角蠕动几下,后来连锁反应,带动整张脸肌肉动弹,动、动、动,动出了“哇一一”的一声哭号。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伤心处啊。
“叮铃……叮铃……”正当阿嘎尔痛不欲生,哭成泪人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擤擤鼻涕,抹抹眼泪,打开手机看,这是多么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呀。他浑身哆嗦一下,立马止住哭泣,小心翼翼摁接受键,然后“喂一一”地颤声颤气,怪模怪样。
“阿局长吗,我是旗纪委……”
“知道,知道,您好。”
“你好。是这样的,上午市纪委来人找你了,听说你在陪领导调研,就没打扰你。市纪委的说了,下午请你不要出去,他们要找你有事。”
“噢,噢,知道了。不要他们来我这儿,上班以后我就过去。他们在哪儿?”
“老地方,旗宾馆。”
歌词里唱,老地方是爱的天堂。可是眼下这个老地方是什么,天堂还是地狱?
阿嘎尔很快来到旗宾馆守株待兔。刚才给阿嘎尔打电话的旗纪委工作人员正好有事出来,在走廊里碰见阿嘎尔。他向阿嘎尔打招呼,埋怨说:“净破事!”转身往市纪委两位所住房间走去,边走边说:“进去,管他醒没醒。什么破事,快结束得了。”
阿嘎尔跟进去,市纪委的一位躺在硕大的双人床上,好像听了开门声才醒。看见阿嘎尔,“呼一一”地坐起来,劈头盖脸训阿嘎尔:“叫你做做告状人的工作,你到底做没做?这可好,告到最上边去了……没完没了,我们挨训不算,老跟着你遭罪。”
“对不起,对不起,让领导操心了。我一定,一定……”
“告诉你吧,这次我们可管不了你了,不处理你,没个消停。”
“是,是……”阿嘎尔明白,领导生气归生气,自己一定要态度好,顺着领导说,千万不能顶撞领导,更不能跟领导干仗。
“叫她过来。”市纪委的领导跟旗纪委的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出去一会儿,另一位市纪委办案人员进来了。
“好,我们开始吧。这次我们来,主要核实两件事,请你如实交代。”市纪委领导开场白。
“不是都查过了吗,会有什么事?”刚开始,阿嘎尔很轻松。“又有两条?又告什么了?”阿嘎尔开始严阵以待。
“第一,你是不是负责修路了,修得怎样?第二,你盖楼,开发商是不是给你一所房产了?”
“噢,这两件事啊。”阿嘎尔紧张的神经放松许多。
“修路?说的是养牛路吧?是我招的雷老板。可是并不是我完全负责,我只是协调和帮助,我连工程款都没管。可能说的是质量问题吧。质量上是差一些,但我们少花一半钱,我们并没有……”
“是不是你负责的,我们还要调查。修成那样的路,这是渎职,造成了国家损失。”
“……”阿嘎尔打住了自己。
“说说第二个问题。”纪委领导说。
“开发商没给我房产,没有这个事。我从开发商手里买了一座仓房,是不是说的是这个。”
“这样吧,我们先谈到这儿。你回去写两份材料,把两件事说清楚。”纪委领导下达了指示。
阿嘎尔回去写材料。关于修路一事,大家已经清楚了。不再累赘。关于从开发商手里买一座仓房一事,再做一番介绍。
这一年,阿嘎尔盖一栋综合楼,工程很顺利,能够当年交工。盖住宅楼那是必须配套建设仓房,所以阿嘎尔按常规也建了一趟仓房。但不知怎么弄的,多盖了一间仓房。阿嘎尔分仓房时留临胡同的一间仓房,将它顶账给了开发商,意思是能多顶些钱。
“拿这破仓房有什么用?”开发商想。这一年,阿嘎尔给开发商很多帮助和支持,尤其在工程资金结算上不像别人,能够按合同按进度支付资金。按理说,开发商应该给阿嘎尔表示表示。曾经给过两万元,但阿嘎尔说,你们工地急需资金,就没有要。不要钱,那么应该给什么呢?正好把这个仓房给他,以后再给些钱,情理上就能……给一套房子,太明显了,一旦让人知道,这不是害阿嘎尔吗?给仓房,目标小,别人不会在意。但给仓房也不能有把柄,一定要把手续做好,这样开发商做好了卖给阿嘎尔仓房的协议和收据。阿嘎尔接协议和收据,虽是仓房,但是临胡同,以后是不是有用,就接受了。但他想,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子不取攫来之物,不啖嗟来之食,这个仓房必须给钱,不能白要。更主要的是现在有人老顶告自己,哪敢还、还、还,就硬给了开发商钱。但一时疏忽,没改协议和收据上的数字,跟职工买价一样价格。
阿嘎尔获得仓房产权后,与所买一套楼房和正常购买的仓房一起,跑关系办了产权证。自己买的楼房和仓房办在自己名下,后买的仓房办在大儿子名下。
阿嘎尔很快写完材料,交给了市纪委同志。
几天以后,市纪委同志二度找阿嘎尔,要阿嘎尔在一份材料上签字。阿嘎尔看材料,是调查结果,是结论性的东西。内容大致如下:修路损坏,不是阿嘎尔责任,旗领导做了证明。不存在开发商给阿嘎尔房产的问题。给一间仓房,经市某权威部门评估,价格少于市场价一半。
阿嘎尔有点犹豫,好像不太情愿签字。市纪委同志说:“不签也行,签不签字没关系,照样下结论。人家还告呢,没完没了的,还得继续查呢,进一步核实。”
“啊?还告呢?简直是没完没了了。还告,那就还查,还查,那就还折腾。快拉倒吧,快给他态度好点,快给他签字得了。这样再查的时候,不是给你多照顾点吗?”
阿嘎尔像撒气的气囊一样瘪下去,一点精神头都没有。他沮丧着脸,拿笔签下大名,并主动找印台在开头和落款处分别摁了手印。像这种活儿,阿嘎尔轻车熟路太容易了。“请领导……事后……”签完字,阿嘎尔语无伦次,又不全。
“好的,好的,请放心,会帮助你好好说的。”
阿嘎尔不能掉以轻心,他立即开启第二条路径,直捣市纪委上层,与高某取得了联系。高某给阿嘎尔支招:“过几天,审理室的人过去。你张罗钱,先给了仓房的差价款,表示个态度。其他什么也别说,都交给我。”
审理室的同志来了。他们找规划局调查,调查这趟仓房是否有规划审批。现在盖住宅楼,基本都建仓房,但建仓房都按附属建筑掌握,不单独规划,单独办手续。因为批土地,批规划时一起批,一起办了手续。所以就这趟仓房单体建筑而言,没有规划手续。
审理室的同志又问:“没有规划手续,是否可以办理证件?”
“没有规划手续的建筑是违规建筑,不能办理证件。”
……
阿嘎尔还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伎俩,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努力和挣扎,但终究没能逃出如来佛紧箍咒,受到一次严重警告处分。理由一个,就是利用职务影响,违规办理证件。
高某安慰说:“不处分不行了,人家还要往上告。另外,大老板在会上说了,说你官儿不大,事儿不少。不过没事,不影响继续当官。”他还给阿嘎尔举几个人的例子,挨处分以后如何如何又提拔了。
审理室的同志退阿嘎尔钱,说:“是冤点儿了啊,调查组的稀里糊涂……”
一个月以后,市委调整旗县班子,旗委书记回市府待命,旗长调另一个大旗当了书记。新来了书记、旗长。新旗长更有魄力,开大会提出多晶硅、油母页岩、引青入甘等大项目计划,并宣布:在两年内将本旗GDP提高100倍,将财政收入提高50倍。如果达不到,自己滚蛋!新旗长还说:有人敢当绊脚,就是砸我的铁饭碗,我将用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血腥先砸烂他的铁饭锅!
阿嘎尔对新领导啧啧赞绝,并有几分蠢蠢欲动,继续振作。虽然已有偏安一隅,不再有追求先进呀提拔的好高骛远,但那种得陇望蜀的憧憬使得他始终耿耿于怀。他想静观其变,择机而动。
可是,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阿嘎尔挨处分的事开始发酵,像伏天茅坑一样,越来越臭,最终阿嘎尔臭名昭著,遗臭万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楚地亡猿祸延林木”,畜牧业局工作也开始发臭,甚至母牛繁殖都受到影响。
不久,旗委大刀阔步调整班子,涉及800余人。就在这次调整中,阿嘎尔平调去了人大,当一个专委会主任。阿嘎尔不服,找领导问为什么将自己安排到二线?领导批评说,人大不是二线。阿嘎尔想,不是二线,也不是一线。那就1、5线?
文件下来那天阿嘎尔正好在畜牧业局办公室。看完文件,他咧开嘴,仿佛想说话,但没说出来,只有两片嘴唇上下开合,脸红成猴子腚,耳朵比脸还红。膝盖弯曲,双手低垂,身子矮了大半截。
再怎么不服,再怎么找,都无济于事,阿嘎尔人生发生重大转折,从此刀枪入库,放马南山,开始一段浑浑噩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