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的双眸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瞳孔深处映照着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
魔女？我吗？克里斯蒂想到，如果我真是魔女，你们绝对不会这么从容的。现在，你们只不过是为了除掉我而找了个莫须有的借口罢了。
我的旅程，还没有正式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吗？
说到底我是为了什么而成为勇者的呢？为了除掉魔王吗？怎么会，我怎么会有那种伟大的志向。
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朝她微笑。少年爬上巨大的榕树，背后是丝丝缕缕的阳光。他的脸因为背光而看不清楚，但是克里斯蒂还是感觉到了少年温和的笑容。
我是不是忘了些什么呢？如果忘了的话，又是为什么会忘记呢？
“克里斯蒂伊尔，以神的名义起誓，今日我们将给予你正义的制裁！”
正义的制裁？何为正义？你们口中的正义，就是为了除掉自己的竞争者而故意诬陷她吗？
真不甘心啊。克里斯蒂有些委屈地流下了几滴泪水。真不甘心啊，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勇者。
“相信在场的人都会同意我这个决定的。克里斯蒂，你就安心地去吧——”“我不同意。”
食堂内突兀地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头要杀死克里斯蒂的勇者笑容一滞，音调变了变：“谁不同意？”
“我不同意。”
人们的目光越过紧捂着伤口的克里斯蒂，落到了发出了不和谐声音的人身上——那个红发魔女带来的重伤的战士，此刻就像受伤的狗一样蜷缩着，勉强睁开了半只眼睛，一遍遍地发声道：“我不同意。”
“哈？”带头的勇者大笑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啊？你倒是看看气氛啊傻叉！本来我们只想除掉这个魔女的，这下还得多搭上一个人啊。小子，别以为你是精英就可以这么放肆了。你看看自己，全身上下还有一块好肉吗？就这种状态还想和我们怼，找死呢吧？”
克里斯蒂倒是睁着大眼睛瞪着他说：“你没死啊？”
撒耶尔没理她，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领头的勇者，加重了语气说：“我不同意。去他的狗屁正义，你们敢动手，我就敢把你们剁了喂狗。”
全场鸦雀无声。随即大家就开始大笑。“还气急败坏了？你有什么资格气急败坏啊？”“真粗俗，这种人也配被称为精英？魔训院的那帮老家伙们也该退休了。”“喂喂喂喂没有搞错吧？我看这家伙脑袋是被驴踢了吧！剁了喂狗？你小子要是真能做到，我就一头撞死在豆腐上！”
何为正义？正义就是活着的人所下的定义，给自己的无理取闹找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我已经……我已经等待了太久，我已经——忍了你们太久了。
红色的少女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哄笑着的人群中央，看了撒耶尔半天后只挤出来了一句话：
“撒耶尔，你也认为我是魔女吗？”
你是魔女。你就是火之魔女啊克里斯蒂。撒耶尔咬着牙，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到了克里斯蒂跟前。
“你是勇者啊。忘了吗，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的眼中亮起了光。撒耶尔看着整个人都重新燃起希望的克里斯蒂，很苦涩但很欣慰地笑了。
“我是战士，战士的职责就是——为勇者扫清前方的一切障碍！”
“对于我来说——”
“保护勇者，就是正义！”
啪。
克里斯蒂狠狠把亢奋的撒耶尔拍回了地上，一脸莫名其妙地说：“你说啥呢？”
“不……所以说，我来阻止这帮家伙……”“你大脑秀逗了吗？伤成这样还想着逞英雄呢？”
撒耶尔眼睁睁地看着克里斯蒂把一大坨包裹都压在了他身上，然后指着他的鼻子说到：“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扛回来吗？你要是死了我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撒耶尔，说实话，我很不喜欢你。虽然现在对你有点改观了，但我还是不喜欢你。所以你就不要自作多情地想要英雄救美了。”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这才是勇者啊。”
克里斯蒂的背影深深地映刻在了撒耶尔的双眼中。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讨伐魔王的那个时光，红发的魔女站在他身前对群魔乱舞的魔族大呼小叫，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胜利的笑。
传说中的魔女妖娆妩媚，能蛊惑人心。她们无害的笑容下往往埋藏着一个残酷的陷阱，人类一旦掉入，就再也无法脱离。
现在的克里斯蒂还是个完全没长开的乐观的少女，但是撒耶尔见过她成年时的样子。
“现在我好像明白路西弗的话了。他是对的。”
“路西弗？”克里斯蒂纳闷地想着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初代勇者？”
撒耶尔仰躺在地上，双眼望着食堂的房顶，长叹了一声说到：“魔女……真是可怕啊。”
那一天撒耶尔想起了很多事。比如每天兜里都揣着苹果的少年，比如怀着强大的执念的战士之村，比如为了少年放弃了未来又被少女杀死的少年，比如百年前与自己刀剑相向的同伴，比如第一次背上武器奔赴战场。
比如自己第一次站在国王的王座下面，看着国王郑重其事地将徽章别在他的胸前。
我是战士啊。撒耶尔闭上眼睛想到。
我应当为我的荣耀而战。
但是之前发动魔法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如今的我无法作为战士而战。因为只有遏制我作为战士行动的欲望，我才能保留生前的执念，才能留住我的意识，而不是被“魔王的权利”所吞噬。
我越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我就越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那句“我不同意”也许不仅是为了克里斯蒂说的，也是为了我自己说的。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小小的反抗了吧。
但是我并不后悔。
因为，这就是我的正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