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云儿……过来……”有人在不远处向着他招手,那声音轻柔似水,忽远忽近,似乎很悠远,却有清晰可闻,回荡在整个云端之上,耳边嘈杂的声音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那温暖的声音沁入人心。
纵然在云雾遮蔽了容颜,可声音与身影却再熟悉不过,牧云快步的走去,泪如雨下,喃喃自语道:“母亲……”
牧云走的很快,可越是快步奔去,那身影却越发远去。相距不过百米却始终走不到头。
牧云已不记得跑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发沉重,双腿像是上了枷锁,挪不开步子,每走一步是汗如雨下。他咬着牙,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着,口中不停呢喃着“母亲……母亲……别走…”
突然间乌云密布,瞬息而来的黑暗突然间吞噬了牧云,将其拖入无边黑暗深渊中,身体仿佛被禁锢般,他已无力挣扎,先前的奔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灵魂似乎要脱体而出,涣散在无边的黑暗空间中,没有光明与时间。
蓦然间深渊中张开一双空洞的双眼,瞳孔间充满着血色,留下猩红的血泪,深邃的犹如黑洞般,仿佛能抽出他的灵魂,低沉的声音恍然间直刺心底,像是根荆棘般深深扎在灵魂深处,无时无刻重复着一句话:“星盘、星盘……”整个身体像是要炸裂般,令他痛不欲生。
牧云艰难的睁开双眼,大口的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满眼金星。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头晕口燥,额头满是汗珠。汗水浸湿了被褥,像是刚从水中捞起般。
又是这个梦,那虚无混沌的黑暗,那双留着血泪诡异的双瞳,还有那温暖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从令人沉醉的美梦陡然跌入深渊的梦魇。
若非这梦魇时刻侵扰着他,甚至于有时候都分不清是在梦境中还是现实中,他都快将童年的过往遗忘的干净,他的记忆只从十岁开始,他的痛苦也从十岁开始。
湿漉漉的小衣袭来的寒意瞬间使牧云清醒许多,只是大病一场后绵软的身子一时半会令他使不上劲来。
“咯、咯、咯、、、、、、、”卯时的梆子声渐渐传来,由远及近。隔着窗子看天色依然是漆黑一片,寒冬腊月的北风呼啸不止,吹着窗纸噗噗作响。屋内如豆的油灯被风吹的摇曳不定,坚挺的燃着。
牧云闭目缓神一会,脑子此时依旧是纷乱一片。艰难的起身将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小衣换下,原本燥热的身子早已冰凉,腊月里的寒风一吹,不禁轻咳起来。
他在这病榻上已经昏睡三日,今日不过刚刚清醒,若是又感染了风寒,只怕要糟!至少不能在这几日生病。
此时天已经微微发亮,屋外鸟雀轻鸣啼叫声将牧云从混乱的思绪中来回现实,起身套上一件洗的花白的儒衫,外面裹上一件灰黑的大袄,不合身的大袄显得臃肿滑稽。
打了一盆冷水激了激困倦的小脸,对着铜镜理了理易容,久病初愈的苍白脸色,稚嫩的小脸上充满了倦意,厚重的眼袋,纵使刺寒的冷水也无法令其倦意消散。
拍了拍苍白的脸颊,环顾家徒四壁的家,清冷晦暗,一桌一椅一床,加上一口破旧的大木箱,再无常物。没了亲人,所谓的家也不过是寄居之所,清冷寥寂。
抓起桌边的一口大布袋,刚出打开房门,凛冽的寒风铺面而来,刺骨冰寒,到时冻得牧云清醒不少。一手缩在兜里,一手提紧衣领,整张脸都缩进宽大的棉袄中,只露出一双清冷困倦的双眼。
天不过刚蒙蒙亮,雾气朦胧,碎石小路隐于雾中,看不甚清楚,不过对牧云来说这条小路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过出去,每月的要走上几回,这条上山之路是最不愿去的地方,可不得不每月都要走上几回,牧云走的很慢,脚步很轻,可每走一步对于他来说都是沉重异常。
走了小半时辰,天色越发明亮,不过雾气依旧没有消散。身后昏暗逼仄的简陋的平板房早就消失在蒙蒙薄雾中,碎石的小路也变成宽阔的石板路,灯火也明亮了许多,不远处朱红色的牌楼半隐于雾中,琉璃瓦、白玉座、雕梁画栋、透着大气雍容。牌楼后高耸的城墙犹如一座堡垒,恢弘雄壮,屹立在半山腰上。
牧家宗院,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座城池,以宗院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属于牧家,成千上万的族人多数集聚在此地,说是一座小城镇也不为过。
牧云驻足在城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门楼上金光灿灿的匾额,‘牧府’两字透着凌厉与霸气,城门依旧气势磅礴,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在这卯时竟然在城门下聚集许多人,三三两两汇聚于府门前,令他颇为诧异。
“难道大病了几日记错了日子,今日不是初一?”牧云一身陈旧的棉袄在这一群鲜衣怒马的翩翩少年郎中倒也显得突兀,无数好奇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令他十分不自在。
“怎么外眷中也有人来参加比试,呵呵!不自量力!”看牧云衣着虽陈旧,样式却又不像下人所穿,以为是附庸的外眷门下。
见有人打量,牧云收回思绪,脚步加快,亮出令牌给府门守卫验证。门旁的几少年人见牧云亮出的墨紫的令牌,令牌上雕刻着一紫色麒麟,栩栩如生。
不禁轻咦一声:“是紫麟一脉的人,怎么落魄如斯!”
“咦,牧源,这好像是你哥?”牧云虽然只露出半张脸来,可依旧有人认出他来。
“你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有人戏谑道。
牧云平静的扫过三个嬉笑的少年,也不言语,最后目光落在叫牧源少年身上,眼神清明的审视着他。
牧源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同族兄长,四目相接,眼神中不时闪过灵动的光芒,突然间神色倨傲的瞥了眼道:“我只有一个姐姐,哪来的哥哥!”
“这可是你同宗的哥哥,怎么不上去相认?”有人戏谑道。
“提着个大口袋,不会是来领月例的吧?今天好像是初一!”
牧家直系子孙,十六岁成年礼前都可领取宗族中月例,保证族人衣食无忧。可像牧府这样雍州的百年世家豪门,宗门直系族人多有产业,对这月例也不看重,多数都是打发下人来领取。
“我们宗门本家之人还有自己来领月例的!什么时候宗内族人落魄如斯了!”
“若是那家的孩子,那就不奇怪了,怪可怜的!”有知道些许内情的感慨道。
”便是那个带着一脉族人深入太荒山,最后全部折损进去。犯了众怒最后被驱逐的?“
“便是那人之子,其父亲虽然可恨,可却殃及妻儿,却是怪可怜的!”
无数闲言碎语刺进他心中,他自认为已经心如寒冰,难为外物所动,可每每听到紫麟两字,他就控制不住的血脉喷张,气涌脑门之上。
牧云落魄的逃离那令他尴尬的场面,进了宗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各处的管事门人,小厮婢女都忙进忙出,四下张罗布置,倒有几分祭祀的光景。
虽然好奇,也不上前询问,步子更快了些,穿行过一座假山,突然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牧云只觉得身子一偏,踉跄倒退,被人拉进了假山的缝隙间。
“哥,我的亲哥耶!你可真会挑时辰来!”牧源早已没了之前的傲慢无礼,满脸雀斑的胖脸挤眉弄眼的对着牧云说道。
“你不是只有亲姐,没有亲哥么?”牧云间眼前的小胖子上蹿下跳颇为有趣,不禁打趣道。
“我这不是避嫌吗,你现在倒是有闲情和我玩笑,也不看是什么时候”牧源瞟了一眼牧云道,先前众目睽睽之下不太好和这落魄表兄走的太近,故意装做冷酷。
“小源,今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看四处张灯结彩,聚集不少人!”
“嘿!青云宗的长老团要来雍州城了!带了三个内门弟子和十个外门弟子的名额来我雍州之地!”牧源兴奋说道,满眼的冒着闪闪光亮。
“青云宗,北域八门之一!来我雍州城?”牧云惊讶不已,青云宗为道教宗门执掌牛耳,传承千年,为最古老的巨擘之一,上古年间至今屹立在无量山上而不倒,其道门功法无量,秘术无匹,一气化三清之、缩地成寸之术更是名震天下。
“嘿嘿!这次青云宗使团将下榻于牧家,此次招收门徒之事也要在牧家举行,这可是一件盛事啊!莫说雍州各大世家门派,单是牧府上下,莫不是摩拳擦掌,翘首以盼!今日各族子弟便是来报名参赛的!”牧源兴奋说道:“总算可以脱离牧家这座牢笼了!”咬牙切齿地说到牢笼二字,满眼皆是恨意。
“哎!你哪来如此大的自信能夺取名额,且不说雍州之地卧虎藏龙,单是四大世家子弟也是强者辈出!”牧云一盆冷水浇下。
“哼,今日青云宗招收门人不同于以往开山门,此次只招收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家事清白,不以武力为唯一标准,更以潜力为判,若是有特殊才能也在此列!”
牧云不禁皱眉沉思,青云宗三年开山门招收一次门徒,离下一次开山门还有一年不到,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来雍州这偏远之地招收门徒,处处透着几分诡异。
“源弟,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你还是莫要参与其中的好,而且以你的实力,纵使尽出全部实力想要夺取那外门十个名额也是不易。”
“怎么和姐姐与清老所说的话都一样,你们都这般看低于我!”牧源不满的嘀咕道。
“不是看低于你,纵使你姐姐实力尽出,也不见得能夺取那外门的十个名额,更莫说那内门三个名额了!”
“难得有如此大好机会脱离这苦海,为何还要畏首畏尾,我在这该死的牧家待够了,不如放手一搏!”牧源愤恨不已,对于牧家此间的繁华恨不得付之一炬,对于牧家只有痛恨没有归属。
“哎!虽是牢笼,却也是保护我等的屏障,源弟,我们已经隐忍这么多年,此次固然是个机会,却透着几分诡异,切不可因小失大。”
牧源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堂哥,发白的大袄,瘦弱的身子,惨白灰暗的小脸,处处透着一股死气,只有那双清明的眼睛,淡然透着灵光。
对于这个堂哥,他最佩服的就是这份淡然镇定,不骄不躁,徐徐图之,逆境中寻求一条生路。若是寻常人碰上家破人亡,重伤垂死,还被人赶出宗门,不死不疯也要从此堕入泥潭难以翻身。
“你姐姐要参加?”牧云问道
“是啊!以姐姐的实力,说不得能拿到外门的名额!”
牧云摇头说道:“你姐姐既然提醒你不要招摇,就说明他不会去争取青云宗的门徒名额,不过是走过过场而已!”
“我都怀疑你才我姐他亲弟弟,如此了解姐姐!”牧源竖起大拇指赞道。
牧云哑然失笑,摇头道:“此地人多口杂,早些分开的好,莫要被人看见,徒生事端!”
“放心,牧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怕这花园内半个人影都没有!”
“还是快些走吧,切记莫要意气用事,不要参加这次比试。”
“知道了!知道了!和我姐姐一样啰嗦!”说罢隐入假山的黑暗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