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游龙、蓝雪
不知为何,十七瞧见这两字之后便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就好像被紧紧揪住了视线一般,再也移不开去。思来想去也是求不出一个答案,莫不是日日晨间的那只梦魇?十七只一念间,依旧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感受到身体本能的恐惧,十七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要真是那个眼冒蓝火的家伙,躲还不及,怎么可能会有亲切感?
十七翻开《游龙》薄薄的一层预览,在可怜的页数上寻觅着必需的信息。不出他所料,身法、功法,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东西,但却只有上篇。若真能是如同形容的矫若游龙,翩若惊鸿,那毋庸置疑是一篇上好的功法,只可惜下篇不知所踪。虽说十七从来不相信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并且看来这残篇水平在这第三层也不过中游,但如若就此走开,使其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虽说上了第三层,东西自不必说相较第一、二层要好上不少,但是层层白骨在身边呼啸后,翻看了不知几多的典籍预览,十七也未看上什么,不是说入不了法眼,只是实在不适合。不是太过凶残狂暴,与十七目前状况格格不入,就是阴柔绚丽过甚,显得华而不实。学徒们是隐匿在黑暗中的猎手,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一群家伙,不是战场上横冲直撞的草野莽夫,更不似鼎食钟鸣的纨绔膏粱。所有东西自是以实用性为重,十七深谙杀手道,从来不搞正面突袭那一套,暗杀、偷袭、用毒,为达目的无不用所其极。
黄沙漠一役,即使十七已经下了毒,但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那镖局局长也硬是生生砍了十七两刀方才倒地不知,若不是他也是一刚烈之人,没出声求援,十七怕不是就要陨生在大漠黄沙之中了。十七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身法初考》究竟有多大的缺陷与瑕疵,他并不需要称手武器或是秘法,一双手已算是催命符,外加裁衣巷特有的缝骨匕,只要能闪得过,慢慢缠斗,自是稳赢。而秘法这东西,在这裁衣巷只要没到第四层便是个稀松平常的水准,充其量最多有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效力,不提也罢。
十七见前面也没多少具白骨书架了,再说他不知为何就是挪不开眼。便狠下心取了预览走下书阁,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交换了《游龙》本册后才缓过神来。我这是,没了魂吗?十七这般自嘲道。脚上却是不敢懈怠,亦步亦趋,回了自己的房间。
借着蜡烛摇曳熹微的柔和橙光,十七环抱双臂,直直地盯着横卧在朽木桌上的那册书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后,狭小昏暗房间内的幽静被一声沉沉的闷响撕裂得粉碎。
“我怎么……选了个……残篇啊……”
不过十七十分清楚,懊悔没有半分用处,反而是最消耗状态的情绪之一。再怎么说也比现在的《身法初考》要好上不少不是吗?再说下篇在书阁第四层的可能性非常大,虽说可能比较难拿,第四层需要前十的排名。但以目前白蛇根对他的改造速度 ,只需再四个月,十七的体质必定提升至裁衣巷顶尖层次,再加上十三那家伙嗜杀的性子,借他之手,四月之后也不是全无可能集齐《游龙》全篇。
十七这样想来,之前郁结的心绪好似被一涛江水冲得畅通无阻。随即翻开羊皮纸写就的《游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繁复的文字,却是潮水般残片式的记忆,十七沉浸在思绪中起伏着的海洋,却看不见胸前的吊坠不住的散发着耀眼的光辉,掩盖了狭小空间中的黑暗。一片暖白色充斥着眼帘与脑海之中,不像之前一片灰色氤氲时的那份难以言表的抑郁和恐惧,也跟巷主那一身苍白不同。
只是……很温暖,说不出的……温暖,不该在裁衣巷中出现一般。然后就在这片暖白中,一袭蓝衣飘飘负剑而立,挺拔如松,静若处子,只一出剑,便是风雷乍动,真真如典籍所述动若脱兔,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木剑就这样平平的立着,纹丝不动,脚下却步步生风,动作姿势,星罗棋布,全无半分规律,又不显丝毫阴柔气质,自成一派阳刚气概,当真是似龙似虎,乃是一门上乘身法。不过……那是可全篇才行啊。
忽地背后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暖白色的一切如退潮一般渐渐消散,化作平常的漆黑一片,只是那飘逸俊朗的湛蓝色身影再也挥之不去,深深地镌刻在了十七的脑海深处。
他认真摇了摇头,将先前的暖意完全驱散,背上的伤痕令他想起了白蛇根的吩咐。合上记载着的白纸黑字,吹灭橙色的烛火。十七再度披上藏青色的破烂书生服,迈入甬道内的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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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环声声,敲得白蛇根放下手中纤长的银刀。走过一条狭长的小道后,白蛇根打开门,露出十七青涩的脸庞。
“来啦 。”
十七躬身,特意不去看白蛇根那张异常兴奋的脸。沉声道“见过白蛇根大人。”
“跟我来吧。”
十七在白蛇根身后亦步亦趋,毫不在意身旁的瓶瓶罐罐,以及保存在其浑黄色液体中稀奇怪状的各式奇葩物体,怪婴,兽首,奇卉,这个被称作“毒巢”的实验室保存着许多十七闻所未闻的东西,然而如今十七想想了马上的遭遇后,便是提不起半分兴致。
白蛇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后的十七,想起前几个月时他脸上布满的惊恐神色外加些许好奇,到如今不为所动,白蛇根不禁对巷主推崇备至。不过数月之间,学徒们变化算得上是翻天地覆,除了不时的稚气未脱之外,已然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杀手了。不过眼下……
“来,吃了这药,然后把衣服脱了,躺在石桌上。”
十七照令,将身上的烂布丢在石桌一旁,直至一丝不挂,他直直的躺下。轻微的刺痛被渐渐的凉意所取代,不知不觉之间,弥漫至全身每一个角落,十七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除了眼前烛光渲染起的斑白之外,再也没了其他的感受,原来是晕了过去。
毕竟接下来所承受的,不像是中毒,倒更似凌迟之刑。白蛇根见他没了意识,便含下一粒滚圆的淡灰色药丸,拾起了仍旧温热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撕开十七全身每一寸肌肉纹理,虽说十七不省人事,但依旧不禁令他眉头紧皱,倒吸阵阵凉气,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奇怪的是,即使伤口开裂至连肉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却没有半点血珠渗出
十七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伤痕呈细密的螺旋状从头顶延伸至脚底,连两对眼角都被豁开一个大大的口子,扯至耳根,更添了几分狰狞,让他好似沉睡着的修罗。随后白蛇根取来一大碗湛蓝液体,晶莹如魄,他为十七特意配置的好家伙——“蓝雪”,他将银刀在碗中一蘸,顺着十七全身的纹路渐渐滑下,一触碰到他的肌肤后便好似如烟如缕般瞬间消逝不见,只是皮肤染起淡淡的蓝色,半响后又换上原来的肤色,却是苍白了不少。霎时间十七的身体响起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开始不住地抽搐起来。
白蛇根见了此状,面不改色,精准而又快速的在伤口周围洒下湛蓝色的液体。忽地,白蛇根手轻轻一抖,一个不慎,几许“蓝雪”洒在了十七的裸露的皮肤上,一瞬间,不过尘埃大小的液体便将十七的身体腐蚀起一个拇指大小的大洞。
白蛇根眉头一皱,手上动作却依旧是毫不含糊,道“雾老头,你没事又来我这儿干啥?”
“毒巢”内的烛光一暗,阴影处慢慢飘来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缓慢成型,隐隐间勾勒出一副佝偻的老人状。一阵微风在白蛇根耳畔轻抚,凝作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淡得好似那团灰雾。
“巷主大人……有令……书阁……”
“当真?巷主大人有令,小奴自然是不敢不从的,不过你看现在这情况,我也是脱不开身啊,可否请巷主宽限半刻?就半刻。”
风声再一次游荡在石台之上,却更为凌冽了,道:“巷主大人……马上……不准……”
白蛇根眉头皱得好似多了道沟壑,望着还有半边身体没涂抹的十七,再看看那一片灰雾,长叹一声后,放下银刀与碗,走出了“毒巢”,心头默念道:“小家伙,你可千万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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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活了十三年,痛也受了不少,不过如此煎熬还是首次尝到,白蛇根药液只从头顶涂到至腰身处。药液一进入十七的身体之内之后,便横冲直撞,颇有一副誓要把十七的身体毁得一干二净的架势。十七上半身开渐渐发热,到最后好似火炉一般炙烤着十七的大脑,快要近乎将十七烧成个傻子,下半身却不知为何冷得令人发指,连骨髓中都感受到一阵深沉的刺痛感,每一寸骨节都好似先被贯穿之后,再被生生切得粉碎,大腿也开始不断痉挛起来。
然而,最难受的还是上半身与下半身的交界处,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十七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弥漫——痒,那种在深藏于血肉之中的,言辞无法形容的痒感。体内每一寸肌肉纹理到好似带上了大脑般灵敏的触感,却将这份奇痒无比的感受放大到了极致。
麻药的效力不知为何烟消云散,各异的痛苦令十七翻来覆去,恨不得一刀了结了自己。
一瞬间,十七胸前白光大作,暖白色项链绽放出的光辉掩盖了烛光,充斥着整个“毒巢”之中,也照耀着十七伤痕累累的身体。白光化作薄雾细纱笼罩在十七全身上下后,痛感便是如落潮了般缓缓消散着,
十七眉宇之间忽地又是一皱,竟是几道漆黑的纹理在十七背后渐渐浮现,化作了一尾黑鲤,在他皮肤之中悄然游弋,不过一拜尾,一拭水,药液便开始沸腾,伤口处的剧痛便扩散至全身上下每个角落。那尾黑鲤,倒是游得更欢了。
白光一见此状,如临大敌,原本薄纱似的模样渐渐凝作实状,化作柄柄利剑,直直地插进黑鲤所在之处……
十七发出一阵凄厉异常的哀嚎后,白光渐渐被黑暗淹没,好似为一切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