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弈盘 > 正文 第十三章 探府、老流氓
    第十三章 探府、老流氓

    十七埋着头,依旧是照例的神游天外,依旧是往常的无关紧要,依旧是原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如若是十三能够见着这般个混沌模样,多半是二话不说,拆开十七的天灵盖来一探个究竟,毕竟这家伙脑子里一团浆糊,全身却是能紧绷到不能再紧,似夜鸮低掠,伏豹藏林,安静地仿如无物,光是一团影子悄然在淡淡的夜色中游弋,游鱼戏水,河声入海。

    十七耳梢微微一动,似是个猞猁一般轻轻抽搐几下,默不作声地走向廊道右侧后,飞身一跃,惊落几颗刚刚抽出的新芽,骨碌碌地几个踉跄后,一头深深埋入湿泥中,安之若素地躺在十七身旁,陪着他静静地看着几副轻铠铿锵作响的摩擦声井然有序地从眼前慢慢驶过。

    又是不知过了多久,十七方才舒展了身子,随身找了条枯枝,搅松脚下已然被踩实的土壤,由下至上,一个兜手,将枯枝扔进被枝桠淹没的一片昏暗中。凭栏又是一个纵身,掏出一块漆黑的麻布,拭净脚底后,维持着先前那个捻颌低眉,大道朝天各走一边的样子,漠然走去。

    几声月枭咕咕的轻啼,夜蝠断断续续的噗噗般的振翅声,渲染起初夜的死寂,但无一不被几声嘹亮宽阔,穿云裂石的鹰吟惊去得无影无踪。

    这余府当真不似十七以往所见到的的高门富宅,虽说初春时节,料峭春寒甚是煞人,可这才刚入夜,黄昏余温未落,不说下人,就是那本该阳刚异常的侍卫之流,为何都是这般个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样子。就是伙房,偏房也是没个热火朝天的气氛,不才刚送完餐食吗?难道说这余府还如此通情达理,下人先吃的?十七灿然一笑,如若真是这样,那在这儿做个佣人伙计还当真是不错……不过现在嘛……

    事出蹊跷必有妖,车到山前必有路……嗯呣呣呣,这两句读起来真像。

    十七终一改先前看似愁眉不展,实则胡思乱想的懒散样子,摩挲着下颌的手微微一收,再在身着的腰间一抹,似是想将这打鼓般的紧张感随着手心的细汗也擦拭得一干二净。热血上涌,冲的不是天灵盖,倒是将太阳穴和双耳弄得一阵阵生疼,好似让那一声声扑通扑通的耳鸣化作世间仅存的唯一。

    哎。每次都这样……看来体质再怎么改,也还是改不了自己……

    十七轻撇几下,确信没人后,环手抱住红漆就成的立柱,上下间,便已是翻上屋顶,灵巧至极,较之那蜀地猿猱也不逞多让,有过之而无不及。

    琉璃碧瓦,煌丽灿烂,皆在这夜色下收拾了绚然,与那灰瓦如出一辙。十七循着《身法初考》所授,运息踮脚,小心翼翼的姿势,速度却是绝不含糊的快,只消几瞬,便已是来到药气最为浓郁之处。俯下身子,没来由地想了一句,上房揭瓦,莫过如此。

    当真,上房……揭瓦。

    于是原本漆黑浓郁得好似墨染的夜里,冒出一柱异色光辉,直冲云霄,染出两分月华熹微。吓得十七赶忙放下手中琉璃,紧紧一握之后,将房顶的大洞留出个鸡蛋大小后,便凑上眼去,贴得严丝合缝,再也没能渗出一丝一毫,尽皆入了十七的睁开的右瞳中。

    素兰色被冉冉升腾起的几分火苗映出荡漾着的恍惚橙晕,一双生气涣散的眼就直盯盯地注视着前方的某处,看似想挖掘出那火舌不断喷吐着的海市蜃楼,痴然模样,竟似几分怀春少女跃然于灶前,不过一片混沌。

    诶,这不是先前送饭的那姑娘吗?

    十七的眼眸滴溜滴溜地四处转动,将这熬药之所的一切尽收眼底。鼻子也是没闲着,几下闭合之间,终然定下。当真是这药方,前几日天天在郎中那儿的横梁上趴的几个时辰可算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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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就……这样……这位置危险性有点高,换一个……十七又是仔仔细细地一扫,几许了然于心,有了个轮廓大概后,便一阵没添砖,倒加瓦,按着原路回了住处。一路上脑子里天人交战,一遍遍的演练和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各划出一方城池垣河,竟是阵前相安无事。

    脚步愈发快上了几分,将如钩细月和淡淡阴翳的愁云洒下的几抹惨淡冲散,路上空无一物,就连风声骤停,不知所踪。不知不觉间,十七已是前脚迈进了屋内,这一次,竟是连侍卫也没见着个影。

    来了,来了。点上蜡烛后,十七便双手合十,而后狠狠一搓,一双手已是贴上筷身,两荤一素,一汤一饭,西蜀独有的香辣饰上的北央特产,别有一番风味,虽说没见着半分热气,不过温度微凉恰好合适十七这样吃不得热的家伙。

    呣,不错不错,不愧是个豪门大宅,比先前那个小餐馆也不知好上多少分去了。不过辣的冷了之后还真是不咋地,果然这种还是要烫一点才刺激,哎,没蜀地有些地方弄得好啊……哇,这个配上米饭真心不错,以后自己的那个馆子里也要好生学下怎么做。

    不过这厨子想法不错啊,采揭众家所长,如若拿捏得当,熔炼出的想必定是一道上好菜肴。可弄不好的话,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到时候把这厨子挖墙角过去……想到这儿,十七一阵窃然偷喜。手上却丝毫没有个要停下来的架势,狠狠地将一团团米饭配着辣油蘸料送进口中,大快朵颐。十三岁的独影被映照在纸窗之上翩然起舞,却不知为何,总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萧然寂意,引出几分不知何处而来的离人叹息。

    就在不过一个院内,假石乱坠就成的山色之上,一个黄眉鹤发,枯瘦身材的老人单手侧扶右颊,不住地咂咂嘴,不时双唇围做一圈后向上一吹,将那两条颀长得好似拂尘的长眉在星夜之下飘荡,仿若府外的绿柳轻绦迎风起舞,本该是耄耋之年德隆望尊的象征,可配上个轻佻傲慢的模样,两者结合后放在一个老大不小了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奇葩风格、怪异味道。说是个老顽童,可也个没半点童趣纯真;换作说成是个老人,也不如街坊邻居所见和蔼可亲的那群下棋的来得名正言顺。总的来说估计也就个年龄凑得上数,左思右想之间,可算找得出个符合形象的词——地痞流氓。

    就是这样一个“地痞流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纸窗上在烛光前吃得不亦乐乎的剪影,不带一丝一毫情感,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多久,直至十七收拾碗筷,静待着下人收去餐盒,也依旧一动不动,观察个劣等生物一般的眼神,锁死着十七的一举一动,气机却好似被天机阻隔一般消弭于无形之中。别说十七,就是十三野兽那般近乎本能的灵觉也难以察觉半分。故此,偌大一个别院之中,只留下十七一人在那里自娱自嗨,不亦乐乎。

    也不知哪里抽了风,长眉老人一个激灵打得全身结结实实地一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后才缓过劲来,轻声叹道:“你这小兔崽子,没大没小,一个畜生比老子老子还老子。老子的老子死了那么久了,第一次老子想骂他,正好没给你取个名,我觉得‘老子’这个名儿……算了,不太合适,老子认一个畜生当老子,那老子不是连你个畜生都不如了?哦啊啊啊啊啊,痛痛痛,老子警告你啊,别再夹老子了,不然老子一脚踩死你……痛痛痛,你是小祖宗,你是小祖宗好吧!”话毕,老人一展袖袍,露出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对着个张牙舞爪的蝎虫哭笑不得,“老子求你了,大爷,快点儿啊……”于是那蝎虫方才收了先前那副狰狞模样,好似心满意得一般,老老实实地被老人收进了袖中。见了此番后,老人脸色好似个万花镜一般变化多端,惹得唏嘘不已,用一阵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嘟囔道:“怎就养了你这个六亲不认、飞扬跋扈的主啊……”

    长眉老人收回目光,转而又向着十七卧榻之所瞧去,烛光已熄,整个院子内都被笼罩在了朦胧月光之下,再无半点杂色,老人一点一点地开始思酌起来,这白痴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的吗?初来乍到,也不怕被坑得粉身碎骨。事先收集了情报?还是说屋子里另有布置?都不像啊,按他现在绵长悠远的气机,应该就是在睡觉不假。灭蜡烛之前?老子之前可一直盯着他的,老子收拾那畜生的时候?这点时间?再说凭着老子的匿息再怎么也不应该被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发现才是。哎,估计也就这样了。本之前老子上茅厕的时候居然没发现这小鬼欺身而近,还以为发现了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现今看来……依旧是个不堪大用的难雕朽木罢了。

    老人轻轻一叹,收了放在十七身上的几分心思,纵身一跃,那两束长眉便翩翩起舞,月华下好似银蛇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