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生在苏州，长在苏州，好山好水养得一身皮肉白白嫩嫩，一看就是小白脸子。苏城祖上便是唱昆曲的，这一出《牡丹亭》□□了一个名角儿，也唱出了一个昆曲世家。
苏城还没学会说话，就先会了唱曲，才刚学会走路，就咿咿呀呀跟着自家大人学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当然，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小苏城是完全不懂，只是绵长的调子让人昏昏欲睡，也让苏州的午后更加明媚如春。
他一家子几代人都是唱戏的，不过大家族嘛，总是要出几个刺头才行。可能是从小被“小白脸”“戏子戏子”叫多了，苏城他亲舅舅十九岁一怒之下去参了军，留下一个妹妹继承衣钵，那个妹妹就是苏城亲妈，为了撑起苏家招牌，她当了一辈子女强人，最后招了自家师兄入赘，这才生下苏城。
苏思明参军六年，转了两期士官，就当要被转业的时候，一次演习时立下大功，被顶头上司看中送去军校培养。如今苏城十九岁，苏思明当上了团.长，当年提拔他的人已经是军.长了。
要不说外甥肖舅呢，苏城也是个刺头儿，天生一副好嗓子，家里人都指望他将苏家继续发扬光大呢，这小子暗搓搓地找上他舅，也要去当兵。
“这不是说今年考大学吗？放假看家人的苏思明纳闷道。
“还不是我妈，我的文化课成绩明明够上211了，非要我去考什么戏曲学院。”苏城埋怨道，一口吴侬软语，当然不是说他娘炮，这是地域特色。
都说苏州人吵架也像是撒娇，吵得面红耳赤，几个北方人还以为人家打情骂俏呢。
按理首都的戏曲学院是个顶好的学校，人家抢破头都考不进去，这小子埋汰个什么劲儿？！可苏城志不在此，他会唱戏，但他不想唱戏啊！
“说说吧，想干什么？”军队里待久了，苏思明早褪下了梨园世家的文雅，身上兵气极重。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上一根烟，抬下巴问道。
苏城眨着黑漆漆的眼眸，认真道：“我也想当兵。”
“放屁。”苏思明吐出两个烟圈圈，不紧不慢骂道：“老子当兵是因为老子就是这块料，你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能抗能打不算，那是要拼命的，你能拼命？”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的外甥，他妹妹虽然严苛又专.制，但对这个独子是一等一的爱护，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从小学戏的人不怕苦，身体素质也好，但这个心性太过温吞，要他懂得当兵意味着什么，太难。
非要摔尽了跟头，甚至见了血，他才能懂：这不是几个小男孩在过家家。
苏思明和他妹子一个牛脾气，因为当了个劳什子团长，性子更加说一不二。苏城不敢继续歪缠，生怕他舅舅一个不高兴就告诉他母上大人，那就真是火山爆发世界末日！
两人别别扭扭回到屋里，当然是苏城单方面耍小脾气，苏思明根本不当回事。
苏思晴再怨自个儿哥哥，也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好不容易人回一次老家，当然好饭好菜好脸色招待，然后又老生常谈起她哥不肯结婚的事情。
没错，都四十多的老男人了，家里连个知冷知暖的妻子都没有。苏思明没在大好的团圆日子说什么，鉴于唱戏的人不能抽烟更不能抽二手烟，他看看妹子，又瞅瞅妹夫和外甥，手痒地把烟盒放回去，拿筷子拣苔条花生米吃，由着妹子像老妈子似的唠叨。
酒足饭饱，气氛刚好，妹夫说要搓两圈麻将。苏州市民就这点小爱好了，家里人不赌大的，一副牌下来就两三块钱，五十元能玩上两个通宵，就图全家围坐在一起找乐子。
拉上苏城，四个人正正好，当下就砌起长城，你一筒，我二条，连吃带碰玩起来。苏思明手气臭，连输四局，都让苏城这小兔崽子赢去了，还搭上个“围点打援”的妹夫。
夜已深，隔壁邻居定时收听评弹，就听着咿咿呀呀唱开了，南方人是听惯了的，不觉得什么。要是突然闯入一个北方佬，多半是要连骨头都酥掉，或是干脆起一地的鸡皮疙瘩。
苏城打了个哈欠，被他妈勒令睡觉，这孩子今年高三，能让他玩一整天全看在苏思明的老脸上，明天还要去补习数学，可不能花了大价钱补课，还在课上睡大觉。
这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事先没有一点征兆。人们总以为在大事发生之前，总会天边飘来一股紫气祥瑞什么的，其实多是因为出事后，他们不断回想回想，自己脑子里给编出来的。
那晚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苏城穿着睡衣进入梦乡，就像之前十九年人生中的每一个晚上。
可这一梦，竟梦回了六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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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中缅边境，禅达小城。
这是个两层楼的破旧收容站，收留着所有溃败至此的散兵游勇，只有一个老医生，因是个赤脚的，被戏称为“兽医”。从没杀过一个日本鬼子，也从没救活过一个人。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这里唯一的医生，在战争年代，医疗人员是享有至高无上特权的。这群兵痞子虽不至优待，却仍旧尊敬这位郝兽医。
收容站里缺医少药，每天都有人死去，死于各种伤口感染，死于各种亚热带疾病，离这里最近的药铺只有几十米，却毫无作用，因为手里没银钱，别说药了，连每天吃什么都成问题。
老百姓并看不起这些溃兵，更遑论给赊账送粮。乱世中谁不想活？家里妻儿老小几张嘴都要吃饭，谁想发什么狗.屁善心给这些被日本人打得溃不成军的丘八？
这群丘八来自祖国各地，最有文化的是来自北平的孟凡了，他算半个狙击手，头脑灵光，还会说几句英语；最有钱的是东北的迷龙大爷，倒买倒卖发战争财，房间里堆的全是小山似的罐头和外国钟表；官衔最大的是上海来的阿译，正儿八经军校优秀毕业生，可惜从没真打过仗，只知道嘀咕要打回上海为家父报仇。
郝兽医在野外摘药草，旁边就是一座又一座的新坟，土堆前敷衍地插个木牌子，潦草写上埋着的老兄姓甚名谁，祖籍何处，不至于做了孤魂野鬼。
苏城跟在他身后，仍是十九岁的模样，然而不再白白嫩嫩，一张脸熏得炭黑，活像是从矿难中被扒拉出来的冤死鬼。这一个月饿得厉害，原本就不多的脂肪迅速消耗，现在摸着都能清晰数出有几根肋骨。
他来到这个年代已经一个月又三天，一切真实得不像现实。苏城只记得那晚在苏州微凉的夜风中入眠，醒来便倒在收容站门口，身上还穿着抗战时国.军的军装。
收容站的人心都是冷的，谁会管这个大头兵？是郝兽医把人捡回来，说这个娃莫不是饿晕了头，给他冲了一碗珍贵的糖水，说是糖水，淡到苏城细品之下也觉不出一丝甜味来。就这儿，还让要麻嫉妒得眼红。
要麻和不辣都来自巴蜀，一个湖南娃子，一个四川人。在现代中国，网上都说无川不成军，不是夸川军在抗战时的百战百胜，说打赢是膈应人呢，这是在说四川人向各地军队输送了500万人，最后全部打死打光。
川军团？川军团是早就打没了的队伍。
苏城刚来时脑子乱成一团，也是郝兽医陪着一点点走出来的。说不害怕是假的，他怕自己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不仅是回不了苏州，更是回不去自己的时代。但郝兽医说了，人呢，活一辈子，不图明白，图个清白。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在风雨飘扬，国仇家恨的年代里，又有什么区别呢？但苏城不知道得是，他以为自己是庄周，实则更像是杜丽娘，然而他的“柳梦梅”还在千里之外的缅甸丛林里挣扎呢。
但此刻小伙子只是露出唯一洁白的牙齿，对郝兽医腼腆一笑。
“哎呀，你说说你这个娃。”郝兽医把草药筐往苏城怀里一送，“昨儿个虞团长来的时候，你是没见到那阵势，现在人人都想去缅甸，你跟着我做啥？”
昨天来了一个人模人样的团长，叫虞啸卿，是来招纳他的部队奔赴抗日缅甸战场。和国内战场不一样，据说那里是英国人的场子，英国人给吃给喝，美国爹发.枪。
苏城历史并不好，近代史更差，涉及到抗日缅甸远征军的，他是一厘钱都记不得。所以和这群土著没差，都是一脸茫然，不过当时他不在场，去帮郝兽医找药去了。
“我不想去。”苏城说道。
他历史是差，但再差也知道日本鬼子撑不了几年了，现在是1942年，只要再忍个三四年，日本就要投降了，再忍个七八年，这世间就能太平了。人人都惜命，他苏城也是如此，可土著们看不见希望，他却知道胜利就在眼前，这时候赶着去缅甸送死？鬼才去！
“为啥子？”郝兽医奇道。
关于未来的事情，苏城从不敢多说，只是抱着草药筐子皱眉道：“我想回家，不想去缅甸。”
“傻娃儿。”老兽医摸出一袋灰扑扑的烟，低头叹气道：“啊呀，谁不想回自个儿家？迷龙不想？烦啦不想？要麻和不辣不想？可哪里是我们的家？”
家早没了，给日本人炸没了，给日本人占没了，给日本人烧没了。
苏城吐出一口浊气，唾弃自己的胆小。哪家小男孩不向往沙场？他小时候提着木刀就想当将军，念到抗战史时，就想骂我军无能，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他人，恨不得以身战死扬我国威。可真到了要他拿命去填的时候，他又怂了。
不想死，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只要再忍上三年，小鬼子就会滚回去了。
抱着药草和兽医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迷龙发飙打人，他不允许收容站任何一个兵去缅甸，可能是因为怕他们死了，也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像唯一的胆小鬼。
迷龙是收容站一霸，长得膘肥体壮，和这些饿得风一吹就倒的兵不同，一个打十个都没问题。可就算被迷龙打得满脸血，他们还是着了魔地想去缅甸。
想打一场胜仗啊，哪怕一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