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不速之客,自然便是那消失了大半年的苏矩。
他从须弥肚子里出来后,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原始森林里。为了找回青云山的路,一路上披荆斩棘,风餐露宿。渴了喝山涧的溪水,饿了便打那森林里的野兽烤着吃。
好在他在须弥界里的大半年打磨了个好身子,加上剑心初成,有那柄知春在,寻常豺狼虎豹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偶尔也会碰到一些奇形怪状,却实力恐怖的灵兽之类,常常被它们撵着屁股满山逃窜。
在这片原始森林里转悠了一个多月,他才终于走了出来,恰巧又碰着老刘头,所以才有方才的一幕。
苏矩的身影快速的穿梭在山林之间,将周遭的景色不断甩在身后。
“哈哈哈哈……”
他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眼下又知道青云山已是离得不远,更是意气风发,忍不住仰天长笑了良久,才将这一个多月来的胸中郁气一吐而空。
唳!
这时从天上传来一道惊空遏云的鹰唳声,仿佛是在与他回应。
苏矩向着天上望去,原来是一只英姿雄壮的鹰隼正翱翔在他的头顶,不停盘旋着。
“好鹰儿!”
他赞叹了一声,正要继续赶路,那只鹰却突然朝着他俯冲过来!
苏矩不慌不忙的站定,手脚却已做好了准备,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般盯着这只鹰隼,只待它冲将过来,便一把捉了它。
当鹰隼飞到离他只有十来丈的高度的时候,却双翅一斜,整个朝他身侧的那个灌木丛飞去。
正当苏矩静观其变的时候,从那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一道白色的影子,向着远方逃去!
苏矩定睛一看,原来方才那灌木丛里竟藏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而这鹰隼倒也狡猾,一开始假意要攻击苏矩,实则真正的目标是这只白狐。
倒真是只机灵玩意儿!
苏矩不由得又惊赞了一声。
白狐虽逃得极快,奈何这山林间的地面凹凸不平,奔跑受阻,而鹰隼在空中滑翔,动作较之更是迅猛如雷,俯在白狐上空铁爪一探,便将白狐牢牢的抓在身下,随后向着远方飞去。
白狐慌乱的扭动身躯,却丝毫挣扎不出,只能在鹰爪下悲切的呜咽起来。
弱肉强食一直是不变的自然法则,苏矩暗叹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以前曾听雪爷爷说过,鹰隼扑捉到猎物,便会飞上万丈高空,将猎物抛下来摔死,然后才将猎物带回山崖边的巢穴里享食。
眼瞅着鹰隼便要飞上高空,到时除了那会飞的仙人,谁也救不得这白狐了。
苏矩耳边再次传来那白狐的哀号,夹杂在风声中已有些模糊了。
罢了,鹰儿,我欠你一次!
苏矩闭上眼默念了一句,随即猛然睁开,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直直的瞪着那鹰隼,体内的剑心全力运转起来,仿若第二颗更加强壮的心脏,将源源不断的力量传递到他的经脉和血肉里。
陡然暴涨的力量并未让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力,在森林里的数个月磨练,已经让他完全掌握了如何去使用这颗神奇的“心脏”。
苏矩默默感受了片刻,随后双腿肌肉猛然绷紧,弹开!
霎那间,苏矩脚下的地面砰的一声炸响,泥土和残枝四散飞去。
他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整个人以雷霆之势射向鹰隼身下一根粗壮的青竹上,再借力猛然向上一蹬,如同一只离弦的利箭般冲向那只鹰隼。
青竹被踩得几乎整根都贴到了地面上,难以想象这力道之巨。
鹰隼眼见一个黑点从下方越变越大,竟直直的向它冲了过来,惊得爪下力道不由一松,白狐便掉了出来。
苏矩在空中瞧见白狐掉出了鹰爪,赶紧在二者即将错身的那一瞬抓住了它。
空中力道用尽,一人一狐又如一颗流星般径直向地面坠去,落地的一瞬间溅起无数碎石泥土。
“呸呸”
苏矩从地面爬起,抖了抖头发,又呸呸两声吐掉了嘴巴里泥土,他身上本就残破不堪的衣衫终于完成了使命,彻底变作数块烂布散落在地。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抱出那只白狐,轻轻放在了地面上。
白狐似乎也被摔了个七荤八素,在地面上摇头转向,站不稳脚,样子煞是可爱。
苏矩打量着眼前这只白狐,忍不住伸手抚摸起它的毛发来。
真滑溜!
苏矩暗暗赞了一声。
这白狐的毛皮比他见过最好的绸缎还要顺滑。
白狐两颗乌黑滴溜溜的眼睛弯了弯,仿佛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它的“救命恩人”,挣扎了两下后,便顺从的让苏矩抚摸起来,肚子里还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叫声。
瞧着这只小白狐乖巧可人的模样,苏矩心下更是欢喜,起了想将它养在身边的念头。
“小狐儿,你又跑哪里去了?”
突然一道略有些阴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道上传来。
苏矩皱着眉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背着双手,面色有些沉郁的从那山道上缓缓步行而来。
而在少年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个身材微躬的老者,老者低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苏矩沉默了片刻,说道:
“这只白狐是你的?”
少年嗤笑一声,说道:“难不成还是你这个野人的?”
除了一条残破的裤子,苏矩上身未着片缕,而且身上满布泥尘,邋遢不堪,倒也难怪会被这衣衫华丽的少年直呼“野人”。
苏矩内心暗叹一声,原本抚摸的手也离开了那只白狐。
手离开前,他感觉到白狐的身躯在少年出现后,便开始轻微的颤抖着。
仿佛这只白狐怕极了这少年。
少年高昂着下巴,向苏矩投去轻蔑的眼神,说道:
“方才便听到不知哪来的野人在这里鬼哭狼嚎,现在可总算瞧见了,原来是个邋里邋遢,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即使被这般奚落,苏矩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他只是看着少年,不出声,也没有动。
少年觉得有些无趣,便对着那只白狐唤道:“小狐儿,过来。”
白狐低头,夹着尾巴,眼睛闭着,嘴里传出轻微的呜咽声,却没有向少年那边走去,而是朝苏矩的脚后挪了挪。
只是它身体的颤抖却更加的明显起来。
这对少年的权威无声的反抗。
少年看见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下来,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语气更加轻柔地说道:
“你当真不过来?”
仿佛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白狐仍旧躲在苏矩脚后。
苏矩依然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少年身后的老人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少年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正当白狐仿佛松了口气的时候,少年从袖里拿出了一个青金色的铃铛,系在衣角上。
看见了那个铃铛,白狐陡然变得无比惊恐,它凄厉的哀嚎一声,毫不迟疑的向着少年全力奔去。
可惜迟了一步。
少年的铃铛随着衣角起伏,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叮叮”声。
白狐奔跑在空中的身躯突然停住,如遭雷击,落在地面翻滚不休,惨嚎连连,仿佛正承受着无边的痛苦。
它的身躯被一片红色的光团笼罩住,光团上泛起无数根细长的针形红芒,争先恐后的钻入白狐体内。
可即使身躯抽搐,但它仍挣扎向少年蹒跚爬去。
而在它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蜿蜒曲折,不知是因为痛楚留下的涎液还是泪水,混杂着泥土的痕迹。
苏矩死死的看着白狐远去的身影,他的拳头攥得发白,脑门青筋爆出,但仍旧一动未动。
少年背着双手,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的调子,仿佛极为开心。
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老人松开了藏在袖子里掐决的手,跟在少年身后离去。
少年的声音随着风远远的传到了苏矩的耳朵里:
“小狐儿你呀,就是不听话,非要尝尝这万针刺体的滋味………”
“老规矩哟,什么时候抓到这铃铛,什么时候就饶了你……”
……
待得少年和那老仆走远,苏矩突然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颓然倒地。
他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劫后余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