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珠在竹林的亭子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清早,她直接去嘉临苑找了叶老夫人,将自己的最终决定合盘托出。
听完丹珠的请求后,叶老夫人面色有些凝重,一时也没个声音。
丹珠抬起眸,直直地对上叶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丹珠无德无能,自知无福高攀叶家,还请老夫人赐休书一封。”
昨晚彻夜未眠,她的脸色透着憔悴苍白,神情却异常坚定,让人无从怀疑她的决心。
叶老夫人抿紧唇,脸上带着高高在上之意,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她并不感到多意外,从丹珠第一次拒绝为妾开始,她就知道这姑娘骨子里是个傲气的,只是没想到她行动会这么快,只一夜之间便有了定夺,毫不拖泥带水。
叶老夫人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见丹珠如此,一时触景生情,不免也有些恻然,“你当真想清楚了么?只要踏出了我叶家的门,以后你就是想再进来也不可能了。”
“是,丹珠绝不后悔。”丹珠脸色没有一丝动摇。
叶老夫人望着她,语重心长道:“女子被休并不是件光荣的事,就算我允了你,出了叶家大门,以后你也难再找到好婆家。”
“那是丹珠以后自己面对的事。”丹珠咬紧唇,跪下来伏在地上,“我心意已决,还请老夫人成全。”
叶老夫人有些犯难了,她对丹珠其实还是算满意的,加上这段时间她每日过来陪自己抄经念佛,多少也培养除了点感情。之前她跟丹珠撂狠话也是事出有因,雅多罗公主透过太后那边传达了她要一夫一妻的意思,那便意味着这位公主是容不下丹珠的。
在叶瑾回来之前,叶老夫人已经暗自打好了盘算,若丹珠能在公主下嫁前怀上孩子,甭管生没生是男是女,她都会看在叶瑾的份上极力以此而借口替丹珠争取一席之位,可好巧不巧让她知晓了张宁儿的事,如丹珠真绝了孕,就没有完全留下来的可能性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趁当时就把话说绝了让做好心理准备,也省得日后她再去扮那恶人脸。
秀锦的出现让她内心着实的矛盾,一方面希望儿子能多几个女人,也好为叶家开枝散叶,一方面又不想去得罪公主,正烦着该怎么开口跟儿子转达太后的意思,现在又多了丹珠这事。
左思右想了一番,叶老夫人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好决定先暂且拖着,“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瑾儿同意了才行。”
丹珠心口微颤,半垂下眸,强行将心疼剔出心底,“此事少爷已知晓。”
老夫人面露诧色:“瑾儿已经同意了?”
丹珠抿了抿唇,正想开口应答,张嬷嬷眼尖地瞄到门外不远处的身影,快嘴提醒叶老夫人道,“夫人,三少爷和秀姨娘来了。”
听闻身后传来的熟悉脚步声,丹珠浑身一紧,立即抬头跪直了身。
秀锦见到地上的人,扑闪了几下眼睛,压低音量对身边的男子道:“夫君,我们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她声音轻轻的,说话时正好走到丹珠附近,一字不漏地传入了丹珠的耳里。
丹珠腰板挺得更直了,后背绷得紧紧的。
叶瑾没回秀锦的问题,越过丹珠,径直走向叶老夫人,“娘。”
叶老夫人露了点笑意,语气柔和下来,“你来得正好。”
说罢,当即将丹珠要休书的事情告诉了他。
叶瑾没看丹珠,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眼:“不行。”
丹珠蓦地抬头,僵硬地看向面前的修长身影。
还没等她出声询问,就听到秀锦轻快地撒娇道:“我最近身子骨总是酸疲,夫君说丹姨娘按摩的手法不错,就留着她在旁服侍吧。”
听到这话时,在场众人无不侧目,纷纷将视线投向丹珠。
丹珠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和叶瑾共处了这么久,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他残狠的一面,但她知道,他其实算不上个什么纯良之辈,只是怎么都不愿意接受这个转变,没了感情,他竟对自己这么狠。
叶老夫人显然也搞不懂现在这算哪一出,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儿子,又看看地上隐忍克制的丹珠,目光最终落在巧笑嫣然的秀锦脸上。
按住内心的困惑,她眼睛看着秀锦,话却是对着叶瑾说的,“这真是你的意愿?”
她也不相信这会是儿子做出来的事情,叶瑾虽然从小在她身边的时日没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少得多,但身为亲娘,她对自己儿子的脾性还是知悉的,不可能一下就对丹珠淡了心。
叶瑾神色凉薄,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语气,“秀锦高兴便好。”
叶老夫人沉默下来,深深地看着他,半响才说了句“好。”
听到这对母子的对话,丹珠困难地敛着气息,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然地慢慢收紧,这一刻,她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他不仅违背当初的诺言,还要拿她去讨他现任的欢心,狠狠将她的自尊践踏在地上,这算什么?这就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最终结果么?
丹珠自认为自己算是个很识趣的前任了,就算大家不能在一起,好歹也能说个好聚好散,他说对她腻了,她现在也打算地自觉地圆润地滚开了,他切偏偏不肯方国志,还用这种方式来折辱她,真当她好欺负来着吗?
虽然被气得浑身颤,但是丹珠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她太了解叶瑾了,只要他想要自己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无谓的挣扎只会增加他的恶趣味而已。
一走了之这条路被堵死了,丹珠远走他乡的计划落空,做不到眼不见为净,就只能忍声吞气地看着那对男女逍遥快活。
在对待感情方面,绝大部分的女人的眼睛都比针眼小,秀锦仿佛爱上了被丹珠亲自服侍的舒适,每天不管在做什么都要她随身伺候着,而叶瑾刚平定了大羽国的内乱,皇帝赐给他一个不算短的假期,这段时间也没怎么出门,成天就和秀锦撕磨在一块,丹珠少不得天天要被这两人塞狗粮。
他们吃饭时,她得在一旁帮着夹菜端饭,
他们下棋时,她要在一边候着斟茶倒水,然后再给颇爱嗑瓜子的秀锦剥瓜子,
他们一起习字作画时,她得在一旁帮着磨墨,
他们出府走街时,她得在后面帮着提东西……
总之,她没有一刻能闲下来,每天被使唤得团团转,经常一站就站半天,脚都麻了。
鸿锦和兰心看着不忍,有心想要帮她分担工作,但是秀锦却不乐意,还明着说了,要是别人敢插手就扣工钱。
丹珠不想连累那俩丫鬟,咬着牙忍了下来。
面对秀锦的有意刁难,叶瑾仿佛视若无睹,每次都任由着秀锦怎么折腾,就跟丹珠是个透明人一般。
秀锦性子活泼外向,又精灵古怪,时不时整出些事去为难叶瑾,一盘棋赖上十几次都算少的,叶瑾也宠着随她高兴。
刚开始的时候,丹珠还会时不时被刺激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嬉戏游玩,做着从前自己和叶瑾做过的每一件事,失望一天天地叠加,丹珠的心也跟着越来越冷。
原来,她真以为叶瑾看在两人好歹也曾经好过一场的份上,多少会对自己动了恻隐之心,但是他没有,一转眼心都全放在了秀锦身上,看着她受苦也无动于衷,秀锦的出现,让府里的方向大大地转了个弯,丹珠从原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麻雀,在众人的空中变成了一只掉到尘土里的乌鸦。
丹珠听到这些八卦评论时,自己都觉得自嘲,她现在可不是掉入土里的鸟?想要展翅高飞却被人死死绑住脚,而至于为什么是乌鸦,大抵是因为这个动物象征着倒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