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珠像个落汤鸡般回到了兰苑,除衣服时,感觉下巴似乎有什么东西黏黏呼呼的,让人很不舒服。
随手摸了一把,掌心红红白白的,这才记起今天出席前,鸿锦给她脸上抹了不少的胭脂水粉,这下好了,全糊成了一团,只怕自己刚让人看了个可笑的大花脸。
正暗自苦笑,鸿锦和兰心已备好了热水,在外面招呼她赶紧过来泡澡免得着了夜风。
“少爷实在是太过分了,就只顾着秀姨娘!”兰心将丹珠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身后,忿忿地给她打抱不平,“我和鸿锦姐姐是不会游泳,不然我俩早跳下去了!那几个会游的小厮见少爷不吭声,瞻前顾后地也没个人敢随便救人,但凡少爷对丹珠姐姐还有一点情分,也不至于让她自己游上来!”
鸿锦怕丹珠听着心里不舒服,赶紧斥道:“兰心,你瞎嘀咕什么呢?”
“我哪有瞎嘀咕?”兰心哼了一声,愤慨道:“这得幸亏丹珠姐姐不是旱鸭子,不然我俩得拿网子去捞人了!”
这话是夸张了点,但也和事实相差不远,丹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兰心的关心,想到自己眼下处境尴尬,又想到前途的艰难叵测,心里不由泛起了酸。
兰心还想再说些气话,忽然见到鸿锦在不停地跟自己挤眉弄眼,才注意到丹珠黯然的面色,也识趣地乖乖住了口。
洗完澡后,两人忙里忙外地拾掇了一通,麻利地将洗浴用的桶和水都清理出去了。丹珠怕秀锦久了见不着她们要发火,催了几次让赶紧回宴上,省得到时要累她们被秀锦斥责。
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瞬间冷清了不少。
丹珠料着叶瑾他们应该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索性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到竹林亭子吹风,顺便理一理思路。
今晚的事毫无疑问是有人故意为之,哪有这么凑巧,偏偏就将她推向了秀锦那边?若不是叶瑾及时出手拉住秀锦,说不定她就成故意加害秀姨娘的凶手了。
这会是谁下的手?丹珠将参加今晚宴席的客人都归纳筛了一轮,最后落定在叶冰黛、雅多罗,以及秀锦这三个人身上。
她和叶冰黛是陈年旧账了,虽说有段时间没接触,但严格来说那些旧仇没算翻篇,只是暂时搁置彼此互不相扰而已,鉴于此人劣迹斑斑,揪着机会想给自己下马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雅多罗和秀锦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都有下手的动机,或许是雅多罗想借自己去加害秀锦,又或许是秀锦自己故意设下的圈套,想以受害人的身份让自己彻底翻不了身。
思来想去,丹珠还是无法肯定最终人选,对着明月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放弃这个艰难的选择。
不是她笨,而是敌在暗我在明,实在不好下定论。
“丹珠?”
一声低唤,打破了四周的寂静,也让她的背脊瞬间挺直。
“丹珠。”身后的人又唤了一声,风吹起他白袍的衣角,他的声音伴着他腰间吊坠互相碰撞时发出的叮咛作响,有种玉质的音感。
丹珠很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抬头:“站住。别过来了。”
叶瑾脚步随话音一顿,意外听话地停在原处。
圆月如盘,皎皎的月光如一层轻纱,无声而温柔地罩在她身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晚月下的屋顶上,她捧着馒头,坐在上面哭得那般地压抑和伤心。
他沉默着,竹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他心里汹涌的暗潮。
后花园点了烟花,砰砰砰地飞向天空,整个夜空被点缀得无比耀眼而美丽,但再灿烂的星光,也落不进他此刻暗色的眸中。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放得很低,低得她几乎无法捕捉,“没伤着吧?”
丹珠“呵”地笑了声,分不出是冷笑还是讽笑,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下,浑身都跟着抖了抖。
因为刚沐浴过,她的长发半湿地披散着,一半垂下来半遮了容颜,只看到一半的神色。叶瑾注意到她眸子里飞快地闪过悲伤,很快又敛了去。
“你走吧,别在这碍我的眼。”她的语气很淡,却如若宣判一个死刑。
叶瑾却不觉稍进了一步,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蓦然握成拳,微微颤抖。
他停了下来,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彷徨地喊着她的名字,“珠珠……”
丹珠仍是垂眸不动,虽然没看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得出他此刻的模样,也许他良心发作了,眸中多少带了一点关心,也许还有点愧疚和于心不忍,也许那眼神还会让自己产生一种他对自己依然还有情的错觉。
可是那些都是也许,只是也许,她再也不会随意琢磨,也不愿意再深究关于他的一切。
“叶瑾,”她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你不要这么喊我。”
留长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里,她缓缓地接着道:“走吧,老夫人在等你,秀锦也在等你。别站在我旁边,听到你的声音,我会难受。”
有风拂过,撩起她的黑发,是他无比熟悉的容颜,神色,却是从未见过的淡漠绝决。
叶瑾转身时,习惯性地想去摸当初从她那抢来的桂花香囊,落空时才忽然意识过来。
他早已弄丢了,在大羽国受伤的那次。
丹珠落水这件事,再被下人议论了几天后便不了了之了。尽管她很想知道幕后主谋是谁,但单凭自己一个人的能力实在有限,她又实在不想去求叶瑾,到了最后她也放弃了,只是在平常行事出门变得更加地小心翼翼。
过了叶老夫人的生日宴后,她开始频频找机会出门,得了空就爱往外面跑,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尤其码头观察那边每日行商的货船。
澧国地大物博,物资丰饶,基本上现代能见到的蔬菜水果都有,还有不少的工艺品,丹珠将自己装成生意人在各大疲乏市场转悠,顺便看看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做的。
澧国做生意的女子也非常多,富裕的大户人家嫁女时,还会将一些盈利得当的商铺给女儿当做嫁妆,这样去到婆家日子也能自己过得宽松,再说了,叶府没有规定自家妾室不能在外面行商牟利,丹珠觉得自己每日单靠那点月钱是没有办法的,只能自己出手想办法在外头赚钱。
她以前自己走过一段商,对古代的市场多少也有些心中有数,过了四年,行情也没有多大的变化,真要了解起来也不算太难,反正她现在又没有仇家,只要没什么可疑的举动,叶瑾安在自己身边的人应该不会阻止她做其他事。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天,她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兰心端着两叠花色不一样的夏衣从外面匆匆进来。
“府里新发了的夏衣,丹珠姐姐,这是你的份。”
丹珠接过来,低声说了声谢谢,又见她手里还有另外一份,颜色比自己的艳丽许多,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兰心顺着她目光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自发地解释道:“这是秀姨娘的,我给她送过去。”
丹珠点了点头,没在说什么。
“兰心!”
听到后面的唤声,两人不约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
红琳气喘吁吁地停在兰心和丹珠面前,“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快,你娘来了,正在后门等着你。”
兰心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
“真的,你娘和我娘一起来的,刚听厨房的小柳说的,让我顺带也告诉你一声。”
红琳和兰心都是一个老乡出来的,因着两家住的不愿,红琳又比她大两岁,两人总以姐妹相称,是以老夫人那边的情况都是红琳悄悄告诉兰心的。
听说老娘来了,兰心心里一阵雀跃,都恨不得马上飞过去,可是又碍于手里的活不好丢开,便匆匆道:“红琳姐姐,你在这等我一会,我送完衣服就出来找你。”
丹珠见她实在着急,索性自己手上也没什么事,便说道:“你去吧,我帮你送进去。”
“可是……”兰心有些犹豫,都知道秀锦看不顺眼丹珠,要放着平常她肯定谢绝丹珠的好心,可是她真的很久没见到娘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时呢,不知不觉一晃就半年过去了,思亲的情绪让她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丹珠安抚地笑笑,自发地接过她手里的衣服,“没事,去吧。”
兰心想想秀锦这段时间都没找丹珠茬了,送个东西而已应该没什么事情,道了声谢后便跟着红琳急急忙忙离开了。
丹珠先将自己那份放回兰苑,然后将秀锦端去那边头的屋里。
人在书房里下棋,丹珠过去,将衣服呈现了过去,秀锦随意抖了两件看了看,嫌弃地皱起眉,“这都什么老土的款式,一点都不好看。”
丹珠没出声,等着她看完放进她的房间。
秀锦看了看她,很随意地问道:“丹姨娘,你也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