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来客
柳柔芝夫妻得到赤火天鸾血,又从内外两院的同门之中,收罗了不少灵药,然而要暖馨所需依旧远远不够。
仅管柳柔芝有心想要多陪陪女儿,一年在家住上半个来月,也是件极奢侈的事。
寻药之旅,也不仅仅只是身体疲累那么简单。每次远行,往往不确定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多久。前路将要面临什么艰险,也茫然无知。
好在知道女儿跟着小玉,生命和生活都无需担心。唯有此事,可以稍慰苦心。
小玉确实把孩子们照顾得特别好。
确切来说,在街坊邻居们的帮衬下,小玉把孩子们照顾得尤其好!
早在柳柔芝托付伍暖馨后不久,罗拐子就又送来一套新婴儿床,依然是用稀有的虬龙木制成,弧型底座,并拢双床位,架构棱角溜圆,护栏高深,而且婴儿床上方连体蚊帐支架,护栏和支架上精雕着线条优美的花纹,真正集安全舒适美观于一体。
其他街坊邻居也多有帮忙,袁奶奶做的背带送来了,手艺精湛,绣工精美。章老板娘子家的跳子天天都来帮忙看孩子。
剑院郭教习的夫人也喜欢到小玉家里来了,有时候几乎每天上午都来。郭夫人很喜欢李鱼,每次来都抱着李鱼不放,给李鱼喂奶比给小暖馨要多得多。可能是郭夫人母乳养人,小李鱼才长得越发的肥壮。郭夫人总是抱着儿子一起来,正好罗拐子之前做的摇篮还在,郭夫人喜欢把三个孩子放成一排对比。
郭夫人的小子,大名叫敦厚,实在长得太敦厚,李鱼长得刚刚好,小暖馨实在瘦得厉害,而郭敦厚一个能顶他们两。
自从收养李鱼,小玉的生活就大不一样了。可自从伍暖馨的身体好转,日子几乎又回到了当初,一样安定。
尽管小暖馨的病情时时让她忧心,却丝毫不能妨碍她对生活的热爱。
镜湖的四季是分明的,新嫩的春,浓翠的夏,流金的秋,雪白的冬,鲜明而美丽。
四季如轮盘,岁月如流水。转眼已经五年过去。
龙神历一二零零六年,晚春。
正是暖洋洋的晴朗天气,镜湖边树木扶疏,鸟雀纷飞于绿桐翠柳之间。早饭吃过才一个多时辰,正是剑院学员们修炼时间,也正是剑院外商家们忙碌的时间,剑院门口寥有行人。离剑院大门不远,镜湖岸边的阁楼前,明媚的阳光中,两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正在院门口骑木马玩儿。
“木······马······”大一点的孩子拖长声音对小的说,“来,跟着我念。木······马······”
“马······马······”小一点的孩子怯生生地学着,却是糟糕至极,连马字的发音都很不清楚。
“唉呀,不是木木,也不是马马,是木马。木······马······”大一点的孩子纠正,语气里显得有点不耐烦。
“木······木······”小一点的孩子担心地望着即将失去耐心的老师,可越是担心,反而越说不好。
大孩子气鼓鼓的瞪小孩子一眼:“用心点呀,木······马······”
小孩子不做声了。把头扭开不看人。
“好啰好啰,一个一个来,木······,来,看着哥哥,木······”大孩子把小孩子的头扭过来。
小孩子学一声,音都发到鼻腔里了,大孩子半点都没听清。
“木······大声点。”大孩子还是挺有耐心的。
“勿······”小孩子睁着眼看着哥哥,又把音给发错了。
“呃······,你真是笨死了!”
看样子耐心还是不够好,大孩子显得痛心疾首,提高声音说,“是勿啊,你个笨蛋!”
一不小心,自己也说错了。
小孩子被哥哥责备,哇唔一声哭起来。小孩子一哭,大孩子顿时慌了手脚。
“李鱼,不要欺负妹妹哦!”屋里一个女人声音传来。
李鱼委屈地冲屋里喊:“我没有,我教她说话呢。”
见屋里没动静了,回头瞪妹妹一眼:“就知道哭!自己笨,还不好好学,活该你做哑巴。”
小孩子听见屋里的声音,本已经收了哭声,被哥哥这样一责备,哇的一声,又伤心大哭起来。惊得李鱼直往屋内看,见屋里没什么动静,心安不少。回头看妹妹,哭了两声又收住了,眼里还含着泪花。顿时觉得委屈又烦躁,从自己的木马上下来,一脚把木马踹到。
“病秧子,就知道哭,笨死你算了。”恨恨地撒气,声音却压得很低,更像是跟自己过不去。
“李鱼,你又欺负暖馨妹妹了?”
李鱼抬头,大路那边走来一个男孩子,瘦瘦的,十二三岁。脸上笑嘻嘻的,正向自己走来。
“哪个欺负她了,我教她说话,她不好好学。”李鱼分辩说。
“嘿嘿,就是欺负妹妹,还不承认。”那男孩不理会李鱼的辩解,却问小女孩说,“暖馨妹妹,李鱼是不是欺负你了?”
小女孩不做声,怯怯的眼神望着男孩,眼睛明亮,脸色却是白得病态。
“哈哈,跳子哥哥,你也傻了?她哪里会说话。”李鱼笑得很开怀。
跳子过了大路,来到近前,看李鱼笑得嚣张,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跳子手往上提,李鱼吃痛踮起脚尖,嘴里哎哎哟哟地叫,小脸作怪歪扭。惹得跳子开心大笑。
身边的小女孩见得两个哥哥笑得开心,也咧开嘴笑。
“咧!”忽然传来一声惊叹,“你看到了吧,这边人就是有钱,小娃娃的木马都是用虬龙木做的。啧啧······”
“少转移话题!在白岚城,你说好东西都在栖霞镇;到了栖霞镇,你又反悔!”另外一个声音紧跟其后,听上去怨气不小。
三个小孩循着声音望去,大路的那头走来两个大人,都披着青色大披风,整个人都藏在披风里。
“谁知道那鬼东西那样贵?”两人中个子特别高的一个气恼地说,不过他话没落音,又讨好地凑到个子稍矮一点的人身边,嘻哈着说,“我说二爷,你就别生气了。你看,这边人这么有钱,回头我弄到钱,一定给你买一个。”
“又是回头,这次回头是多久?我都不晓得你说过多少次回头了,从来没见你真正回过头。你脖子被卡死了?”小个子其实不矮,只是那高个子太高,显得小个子有点矮。
不过高个子这个时候的形象一点都不高大,他嘴里应着是,讨嫌地陪着笑,搂着矮个子的手臂使劲摇两下:“二爷,咱不生气了?这次一定不让你等太久。”
小个子恹头搭脑,不愿意搭理他。
高个子扶正小个子的头,对准三个小孩子,阴险地说:“要不我现在把他们的虬龙木木马抢了,两个木马,你自己改一改,估计能做一个了?”
三小闻言,立马紧张起来。
小个子白眼一翻:“你蠢?木马还能改成筝?少无聊了。”
三小闻言,松了一口气。
“你发现没?这栋小楼梁柱都是虬龙木,拆了卖钱,铁定够买架好筝了。”小个子注意到三个小家伙,故意用慵懒的语气说,一边用意阴险地打量着阁楼。
居然还要拆房子。三小立时觉得这小个子比高个子更加阴险。
李鱼和暖馨被小个子的邪恶吓到,往后缩,跳子把两个小家伙拉倒自己身后护着。
“哈哈,你看看,你吓到小孩子了。”两个青色披风一边说话,脚步不停,很快就来到剑院大门前,离三个小孩子不过三四丈远。高个子说着话,揭下罩帽,解开大披风,露出一张好大的方脸。高个子年纪不大,却显得很成熟,披风下穿的是夏日的单衣,身形粗壮得明显可见。笑容很是粗豪。
小个子也揭开罩帽,露出一张斯文俊俏的脸。瓜子脸,眉目清秀,身子看上去有些单薄。穿一件宽大的长袍,几乎拖到地上,显得瘦,也可能是因为正在长身体,因为他看上去绝对不过十八九岁。笑容淡然,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
这两个陌生人看上去并不面目可憎,相反,还给人很好的感觉。三个小孩的紧张情绪减少许多,李鱼甚至都想扒开跳子哥哥的手走上前,只是被跳子抓住不让。
这两个人一个粗豪,一个俊秀,风格迥异,却还是能从眉宇见看出几分神似。他们穿的长披风,不适合晚春季节,只有赶远路的人才这样穿,以之遮风避尘。
小个子个子并不小,高个子自行往剑院大门去了,留下他在后面,立在大路中央,三个小孩子才觉得这小个子其实还挺高。
小个子一脸淡漠,随意扫视小阁楼,又顺着剑院的褚红高墙,望望墙下向北的青石板路。收回眼神,追着高个子去了。
高个子几乎就要进入剑院了,李鱼看那个背着长剑的高大身影就要消失在剑院大门里。冲开跳子的阻拦,急忙追去。
跳子也叫不住他,蹲下身子让暖馨爬上,冲屋里喊一声:“玉姨娘,我带暖馨出去玩哈!”
看李鱼都追上小个子了,赶紧跟去。
“二爷······”跳子听见李鱼稚气的声音在喊。
“嗯?”小个子二爷顿了一下,回头看李鱼。似乎有点惊讶这个小孩子刚刚还一副好怕的样子,怎么忽然这么不认生。
李鱼就是好奇叫一声,人家看向自己,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前面传来的声音,吸引走了二爷的注意力。
“诶,这什么门派,怎么连守门的都没有?这也太稀奇了。”粗犷的声音,说话的是高个子。
二爷进入剑院,入眼处是剑院最为恢弘的升仙阶。阶梯有三四丈宽,阶顶尽头是一片蓝天,阶梯的两边是盖着金黄色琉璃瓦的阁楼,显得金碧辉煌却土气非常,与阶梯的青色格格不入。
二爷皱着眉头说:“这金碧辉煌的,气派得刺眼,好奇特的品味!”
“就是,有钱也不带这样乱花的。”高个子附和说,“二爷,你看,那边的房子就好很多,木楼青瓦,很合你的胃口。”
苏二爷对于高个子抓住一切机会讨好自己的行为直接无视,淡然说道:“这琉璃瓦的房子是后建的,原先的风格必然好许多······真正蠢货!”
李鱼在后边听得有味,跳子却不忿他人诟病剑院,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娃娃,这么不服气,你是这个门派的弟子吗?”高个子问道。
“我是学院第九级的新生!”跳子很得意。暖馨已经从他背上下来,牵着他的手。跳子的这番光景,引得李鱼和暖馨很是羡慕。
“第九级是什么级别?还没入门么?”高个子哈哈一笑,“娃娃,你们派里,最厉害的是谁?”
跳子对这个讨嫌的家伙很恼火。听这家伙问到谁更厉害,不由一愣,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问这个。关于谁最厉害,跳子也不太清楚,授业教习们个个本领高强。至于谁最厉害,还真不知道。隐约听说掌院非常厉害,但是跳子在剑院外生活十三年,还没见过齐掌院长什么样子。
“我的教习都很厉害。”跳子答。
“教习是什么东西?我是问谁最厉害,最!”高个子恼火地问。
“干嘛跟小孩子闹,你不是冲齐放来的吗?找个大人问问。”二爷皱着眉头,“这镜湖剑院还真是挺奇怪的,看上去不像个门派,又说是东洲门派第一,修仙无上山门。听说外院之上,还有内院,内院之上还有山巅宿老。你是奔着修行来的,还不规矩点?小心一会吃苦头。”
高个子被一番数落,也不恼,只是板着脸:“我哪里不小心了,这不是没辙了嘛。别的地方,还能叫叫山门,让人传话,这鬼地方,到是好,大门打开,守门人都没有。难不成真要我杀个把人,抖抖威风?”
二爷嫌恶地瞪高个子一眼:“你就狂吧,这里可是天下人敬仰的修行圣地,有得你苦头吃。你看看这架势,据说剑院完全没有门第之见,才进山门,我就开始信了。小娃娃,你说的教习,可是你的师父?”
后面这句,却是在问跳子。
“我们都不叫师父,师父只能有一个,教习可以有很多个。”跳子答道。
“原来真是这样。”苏二爷似乎颇赞许。
“有什么了不起,教习哪有师父用心。”高个子如此说,实则有点动容。能完全抛开门户之见,镜湖剑院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家。
“我就是剑院教习,对待学员可从来不敢藏私。”一个柔美的声音响起,却是来自剑院大门。
众人回头来看,大门处走进来三个人,当前的女子优雅有若初放的荷花,清风中娉婷婉约。
只听得李鱼呀的一声,继而一声欢呼:“柳妈妈······”向那三人奔去。
那女子哎哟叫一声我的乖儿子,欢喜地一把将李鱼抱起:“柳妈妈回来看你啦,小鱼儿,你在家里乖不乖?”
原来是柳柔芝刚从远方归来。她身边站的昂藏男子,自然是夫婿伍进轩,另外一边站的是李鱼的妈妈小玉,现在大家都叫她玉娘。
亲人见面自然非常欢喜,伍进轩见了女儿,喜形于色,抱着女儿抛在空中,直逗得小暖馨咯咯笑。
跳子欢喜地走到玉娘身边,叫一声玉姨娘,陪玉姨娘在一边看他们闹。
“小心点,丫头身体弱,别伤到了。”柳柔芝一边抚着李鱼的脑门,一边嘱咐丈夫。
伍进轩呵呵笑着,把女儿抱在怀里。
高个子和苏二爷两人在一旁安静看着。高个子表现出难得的耐心,苏二爷似乎被亲人相聚的一幕感染,脸上笑眯眯的。
柳柔芝拉着李鱼,走到伍进轩身后,伍进轩走上前来。
“在下剑院教习伍进轩,请问二位有何贵干?在下或许可以效劳。”
高个子一改轻狂,抱拳作礼:“在下苏千阳,求见镜湖剑院齐掌院。”
苏千阳身形雄伟,所背长剑剑身宽大异常,行走间龙骧虎步,站立时气势有若渊岳,一派高手风范,与二十刚刚出头的样貌极不相称。伍进轩以为对方是修行有成的道友,身形高大而且使的也是长剑,不免生了亲近之心,说话也格外的和气。
“苏侠士找齐掌院有何贵干?”伍进轩担心这样问话过于粗鲁,又解释说,“我也是刚回来,也不知道齐掌院在不在。”
“听闻齐掌院以剑入道,在下特来求教。”苏千阳单刀直入。
向镜湖剑院掌院求教,若是换成别人,只会当苏千阳是狂妄挑衅。不过伍进轩是个憨厚性子,也不以为忤。
“齐掌院不接受挑战。”伍进轩回答得干脆直接。
苏千阳看身前这汉子坦荡磊落,本生了好感,却不料他问都不问一句,直接替齐放拒绝了。
“伍教习连话都懒得传,是嫌在下不够分量了?”苏千阳说话极慢,字字清晰,连带话里不太友善的情绪也清晰无疑。
伍进轩本无恶意,听苏千阳语气不善,也有点着恼。只是家人久别重聚,妻儿都在身边,女儿又身子骨见好,难得如此开心,也不跟他计较。淡然说:“不敢。在下很久不理事务,少陪。”
说完就要走开。
上门拜山山门是大开的,找人挑战找不到传话人,发个脾气居然都没人接招,苏千阳千般力道,全部打空。对方完全不设防,显得自己处处粗俗无礼。这让苏千阳觉得烦闷非常。
“诶,你就这样走了?”苏千阳泄了气,高手风范荡然无存,有点气急败坏。
“还有事?”伍进轩回头,好像很不解。
伍进轩油盐不进,既不回应挑衅,又是一脸认真而疑惑的表情,让苏千阳无处发作,差点憋出内伤。一直冷眼旁观的苏二爷,眼见苏千阳吃瘪,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哈哈!”
“还有事?当然有事!苏大爷来挑战,你居然这样不理不睬就走了?还问什么还有事,换成是你,你会不会有事?”
苏千阳不理会二爷的嘲笑。一连串诘问,嚣张而无礼。
之所以说出这么嚣张无礼的话,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羞恼。事实上,苏千阳知道自己根本没生面前这个男人的气。
苏二爷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微微一怔,尔后眯起眼睛微笑。
苏千阳为自己的无礼而后悔,却又不肯表露出来,只等伍进轩发怒,自己再见机回应。不曾想伍进轩只是愣了一愣,表情看上去有点呆,眼神刚对上自己,忽然就咧开嘴,豪爽地笑起来。直笑得苏千阳摸不清头脑。
而再看伍进轩身后两个女人,也都是一脸和善的笑容望着自己,那眼神仿佛是姐姐或者母亲正看着挑事耍泼的弟弟或者子侄。
这些人是不是不大正常?
苏千阳自小漂泊,去过很多地方,怎么这个地方的人好像有点与众不同?
苏千阳不自觉地回收脚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你还有事?”伍进轩笑着问。
“我要见齐放。”怕伍进轩又转身就走,补充说,“如果不让我见,说不得是要杀个把人了?······就算不杀个把人,来来往往的弟子我逮谁揍谁,我还就不信了·······”
这摆明就是耍无聊了。
升仙阶上不时有弟子走动,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两个弟子远远观望。
伍进轩等苏千阳说完,收起笑,正色对着苏千阳身后,大喊一声:“执勤队何在?”
“伍教习,您回来啦?”升仙阶边最下一排的阁楼上,二楼窗户被推开,一张笑嘻嘻的脸探出来。接着,其他几个窗户陆续打开,探出十几张年轻的脸。显然,这群人在里边观望不止一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