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试炼红尘 > 正文 正文 零贰肆 白狐
    九月的晋级考在一片喧哗中结束。新认识的伙伴们,个个都有基础,童坐蟾和尤侯晋级人品中级,而风燃、麦轩小小年纪就直接晋级地品中级,可谓大放异彩。相比章初一,没有接受过正统教导四人,资质显然优胜,可以预见,在剑院教习的细心指导下,利用剑院庞大的资源优势,他们将来的进展,将不可小觑。

    只是良才若此,虽然难得,放在剑院也不显得耀眼。

    比之麦凌云,两颗明珠就略显黯淡了。麦凌云年仅九岁,直接晋级地品,实力与十三岁的章初一相仿。如此年纪,如此实力,只有各大门派每三年举办的“游学论道”时,其他门派的超卓新星,才可堪比拟。

    只是,对于这些,事过之后,李鱼并不关心。

    风三鬼、土蛤蟆入学,苏二爷受聘为剑院学子说文解字,陪李鱼他们玩耍的人忽然就少了。

    郭敦厚依然日日都来。三个小鬼一碰头,就往剑院里找寻风三鬼他们,可每次都是房门紧闭,鬼影子也无一个。三人转而去苏千叶教学的大房间里找苏千叶,倒是每次都能寻着,可苏千叶做起事来万分用心,只让他们在台前坐着,也没工夫理会他们。虽然苏千叶讲学不拘形式,说话也随和幽默,但是三个小鬼儿童心性,坐得久了,也甚觉无趣。

    转眼九月过尽,秋意渐浓。这一日清早,阳光姣好。李鱼早早醒来,听见阁上妈妈在弄筝。起身跪坐在床上,推开窗子,让朝阳照进屋来。朝阳带着三分暖意,李鱼舒服的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湖面上水波悠悠,湖边树上,几片黄叶在风中翻舞,悄悄卧上波巅。

    玉娘闻得窗响,稍停,问:“李鱼,起来了?”

    “起来了。”李鱼慵懒答复。

    “妹妹起来了没?”

    “没呢。”

    “被窝还暖和吗?”

    “嗯,暖和。”

    玉娘再不多话,琴弦轻挑,乐音又起。绵绵音韵如流水出瓮,只不过,才过一段,筝音就滞涩了,尔后勉强坚持,也是时断时续,不觉得悦耳。

    波光晃得李鱼睡意又起,一阵风过,李鱼只穿单衣,凉意袭人。听得妈妈在那边练琴甚有耐心,李鱼不禁问:“妈妈,这古琴你还要学多久?”

    过得片刻,那边才传来玉娘的柔和声音:

    “也不知道要多久,苏二爷说妈妈学得算很快的了。”

    自从一年前停了豆腐坊,玉娘先是在小院前种花种草,后有在墙角根种下长青花藤。待到苏千叶搬来剑院,熟悉之后,又跟苏千叶学筝。

    这才学了一个来月,虽然生涩,倒也似模似样。妈妈说,这是筝,不是琴。在李鱼看来,那也没什么不同。

    一片黄叶从窗前划过,李鱼吹气让它翻得几个筋斗,正得乐,见远处苏二爷房子前的大路上,行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鱼一惊坐起,仔细一看,确定没错,惊喜地从床上站起。见妹妹暖馨尤在沉睡,伸出脚丫子在妹妹身上一阵乱揉。

    “丫头,丫头,快起来,快起来,你爹爹回来啦······”

    不等伍暖馨起来,李鱼冲出房子,在房边的大树下拉起绳子,树尖上升起一片红旗——这是召唤郭敦厚的信号。

    一去数月,伍进轩夫妇在孩子们的期盼中,终于回来了。

    一大家子人热闹非常,等到郭敦厚看见红旗急匆匆跑来,只见屋里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各类瓜果,并有五颜六色的用精美描金木匣仔细装盛的糕点。仅那木盒,就精美得晃花人眼。

    郭胖子怪叫连连,一双小眼眯成两条细线,盯着满桌的点心,口水吞了好几回,却还在犹豫该从那一块下手。

    郭敦厚激动半晌,才发现李鱼反常的安静。原来李鱼蹲在一边,正盯着一个圆顶网格镀金铜笼,笼子里一只猫狗一样的小东西,一身毛色雪花一样白。小东西团成球状,眼睛恹恹的闭着,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小胖子惊叹一声,敲敲铜笼。小东西翘首微抬,耳朵尖尖却不是猫狗,嘴巴也是尖尖的,小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又闭上,脑袋再次埋进毛发里。似乎睡得不舒心,换一个姿态,臀后尾巴贴着笼子扫过,蓬松松细毛扫过胖子指尖。胖子只觉得柔滑细腻,指尖痒痒的好舒服,呀的一声怪叫。

    下一刻,李鱼眼巴巴的望着伍进轩,向他讨要狐狸。

    这狐狸是伍进轩在山路边抓的。那日夫妻俩在山脚露宿,小狐狸偷翻伍进轩的包袱,被伍进轩当场逮住。原以为这小东西长得灵异,是山里的精怪。关了这么多天,也没见怎样,显然没什么道行。

    不过,给小孩子养着,毕竟不妥。伍进轩为难得很:“不行不行,白狐本是异种,这小狐狸看上去又有点灵性,给你养着,只怕有害。”

    李鱼拉拉柳柔芝的袖子:“干娘······”

    柳柔芝拿眼来瞧伍进轩:“一只小狐狸嘛,那也没什么······”

    伍进轩鲜少违逆妻子,闷在一边,不肯松口。

    “这么个小东西,也伤不了人,最多就是跑了。你留着,也不养,难不成还宰了?”柳柔芝又说。

    老婆大人开口,事情就这么定了。

    伍进轩给李鱼钥匙的时候,告诫李鱼,这小狐狸会解包袱会开笼门,让他不要放狐狸出来,钥匙不要离身。

    李鱼自然满口答应。

    由于伍暖馨的寒血症不见恶化,虽时有发作,总是有惊无险。又眼见秋尽冬来,剑院新生入学,诸事繁忙,于是伍进轩夫妻决定暂不外出,一切等来年再说。

    李鱼自从得了白狐,如获至宝。三个小家伙日日守着,生怕一时看不到,小狐狸就凭空飞掉。

    前几日,伍进轩给的糕点还有许多,初时给小狐狸喂些糕点,小狐狸还偶有欣喜情状。三五天过后,李鱼糕点告罄,而伍暖馨除非自己亲自喂食,否则攒着糕点绝不肯拿出半块。李鱼无奈,只得拿些饭食充数。

    一开始,李鱼还谨记伍进轩的告诫,绝对不放狐狸出笼,小钥匙也从不离身。待得伍暖馨的糕点全部告罄,小狐狸日渐懒于进食,整日里恹恹懒懒。三个小鬼整日逗它,也不理会,偶尔被撩拨得兴起,还龇牙露齿,凶狠暴躁。

    李鱼想尽办法,给狐狸弄来屠疤子家的羊肉,跳子家的牛骨汤,甚至是孙歪嘴做的糖葫芦,白狐也都是稍沾即止。

    眼见着小狐狸毛色都褪了光泽,小李鱼忧心如焚。

    李鱼不开心,连带着伍暖馨也天天苦着脸。好不容易又挨了几日,郭敦厚带来一袋子核桃,砸了三人分着吃。

    李鱼接过桃仁,从格子间塞进笼子给狐狸吃。白狐只是昏睡,毫不搭理。伍暖馨拍拍笼子,震得狐狸两眼睁开一条细缝,可对于笼子里的桃仁却是毫不理会。

    “它还是不吃诶。”李鱼好气馁。

    “哥哥,它到底喜欢吃什么呀?”伍暖馨问。

    李鱼不理她,只是怔怔的望着笼子发呆。

    玉娘进到屋里来。

    “妈妈,我对它那么好,它怎么一点都不开心?”李鱼委屈地问。

    “还是不吃东西?”玉娘问,又说,“傻子,你以为对它好,可它不一定喜欢啊。”

    “怎么就不喜欢了,最好吃的糕点都给它吃了,小鱼自己都舍不得吃······”说着,觉得特别委屈,李鱼两眼泪花都出来了。

    郭敦厚愣住了,玉娘走拢来,环住李鱼,柔声安慰:“傻儿子哦,小狐狸野性子,哪能懂得你的心思。况且,对它好,也不该是这样子好法······”

    意识到孩子不懂事,玉娘话到嘴边,终于没讲。

    郭敦厚见李鱼哭得伤心,将核桃甩到一边,很仗义地说:“哥哥不哭,看我打它······”

    说毕,噼里啪啦对着笼子就是一顿猛拍。笼里白狐被震得受不住,猝然立起,拱起后背,对着胖子龇牙怒目。

    白狐身子虽小,架势却是凶狠异常。伍暖馨离得最近,骤然受惊,吓得大声哭泣。

    始作俑者郭敦厚也被惊得一怔,回过神来,连妹妹也吓哭了,心里恼怒,飞起一脚将金色笼子踢飞。

    李鱼惊呼一声,拦阻不及。只听得笼里一声尖叫,金色笼子里撞在墙上,弹回地上,又绕着板凳滚了两三圈。

    李鱼急忙扶起笼子,小白狐被震懵在笼底,身体微微发抖。

    伍暖馨跟玉娘都没料到郭敦厚发这么大脾气,怔怔尚未回过神来。房间里一时十分安静。

    郭敦厚踢出一脚,心中已经开始后悔,可踢出去的脚再收不回来。此时看李鱼对着白狐伤心,小胖子万分歉疚,拉住哥哥的手,细声细气地唤他一声:

    “小鱼哥哥······”

    李鱼跟弟弟向来亲近无比,听得敦厚声音软,心里的气就平了。可笼子里的小白狐此时睁开眼睛,眼睑颤抖,乌黑的两颗眸子对上李鱼担忧的双眼。李鱼幼小的心灵一颤,那双眼里充满着无尽的恐惧和无助,让李鱼怒不可遏。

    “走开!”李鱼一把甩开郭敦厚的手。

    小胖子怔在当场,白嫩的脸颊涨得粉红,两个豆大的眼泪在眼角吊着,差一点就要滚落下来。

    “李鱼,你过分了。”玉娘用少有的严厉语气责备李鱼。

    李鱼只是别开脸,不看玉娘。

    伍暖馨又哭起来。小胖子生生憋着眼泪,硬是一声不吭地起身,扭头往门外走去。

    两颗滚圆的眼泪掉在地上,心疼得玉娘仿佛都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胖子一声不吭埋头走出去了。玉娘见不得孩子受委屈,赶紧追出去:“敦厚······敦厚······”

    呼唤声远了,小丫头暖馨还没止住哭泣。李鱼痴痴望着笼子,不觉也落下泪来。

    你以为对它好,可它不喜欢。这话李鱼并不很懂,望着笼子里已经闭起双眼,身子仍在瑟瑟发抖的白狐,突然觉得它好生可怜。

    李鱼想要安慰它,想要摸摸它雪白柔软的毛发。不自觉的,李鱼打开金锁,伸手抱出小白狐。童子无知,此时却有一种天真的柔情,令得他小心地轻轻抚摸白狐的后背,感受它柔软皮毛下细小的骨棱。

    小白狐眼角微睁,透出一点精光,正在忘情之中的小李鱼丝毫未察,直觉手指生痛,才发现白影跳出怀抱,蹦到墙角。

    李鱼惊觉白狐脱逃,心里着急,合身扑向墙角。那白狐该是久被关禁,又饿了数日,敏捷大弱。居然被李鱼扑个正着。李鱼正自欣喜,又觉得手指剧痛。原来刚被咬了一口的手指,又被白狐咬中。白狐此时无从脱逃,拼命紧咬不放。李鱼生怕自己一松手,小狐狸就要逃之夭夭,也忍痛不肯放手。

    双方僵持不下。白狐原本怒目瞪着李鱼,两眼含恨,嘴里下力也狠,很快李鱼被咬的伤口渗出鲜血,鲜血顺着手指,流进白狐喉管。

    李鱼只觉得双掌按住的小身子突然一震,接着瑟瑟地猛抖,任自己使力,也压不住。低头来看,只见小狐狸白毛根根竖起,随着身子不停筛动。小狐狸两耳竖起,两眼无焦,却迸发精光,有若疯狂,龇出两排尖牙咬合的力道越来越大。李鱼很明显的感受到手指正被疯狂的吮吸,腹中涌起一股热气,源源不绝地流向伤口,只觉得手指痒痒的,那源源不绝的热流尽从伤口流逝。

    不过数息,李鱼觉得那暖流越流越快,小狐狸雪白的毛发明显更加雪白鲜亮。继而,小狐狸喉间吞入粉色光辉,在腹中化为乳白,渐渐透出身体。

    李鱼越看越惊,心里越来越恐惧。可不知为何,他叫不出声,也无法动弹。屋里只有暖馨,正被自己背挡住,只知道哥哥按住了狐狸,并不清楚这边的情况。

    我要死了。

    李鱼觉得手指几乎要被咬断了,巨大的恐惧抓紧他的心,揪得他嗓子里一口浊气突破关隘,李鱼一声发喊,奋力一挥。一股大力生生把白狐摔到墙上。

    白狐被摔晕了,半晌才爬起。李鱼恢复清醒,盯住白狐,心里生怯,不敢上前。白狐站定,挥动尾巴,伸展四肢,抬起头来,双眼神采奕奕,哪还有半点恹恹懒懒的气色!

    李鱼觉得狐狸那双美丽的眼睛只明媚了一瞬,又转到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上,立刻就变得疯狂贪婪。

    李鱼虽然年幼,也知道情况不妙。白狐作势正要扑来,忽然外边传来一声喊:“狗大······”

    屋内人兽俱惊。白狐只略做迟疑,白影一闪,掠过窗台,消失无踪。

    “狗大······,哎哟,小丫头片子,又哭鼻子呢?”苏千叶从门口探进来半张搞怪的脸,“吓,李鱼,妹妹哭鼻子了,你也不照顾着点。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啊?”

    “我被狐狸咬伤了······”李鱼心神一松,委屈半天,声音都带点哭腔。

    “好出息!看你还哭·······”苏千叶絮絮叨叨的责备打趣,进得屋里,端详李鱼伸过来的手指,只见手指上血迹犹在,手指却无甚伤口,只隐隐有两三条划痕。

    “只是割破点皮,洗干净就好了·······”苏千叶用衣袖抹去血迹,“咦······?”血迹搽干净,那划痕也不见了。

    苏千叶诧异,只当自己看错了。至于手指上一点血迹,可能只是指甲缝里破了些皮。

    见李鱼脸色闷闷,也不多话,苏千叶又去安慰暖馨。

    原来苏千叶从门前经过,听见暖馨哭泣就上楼来看看,对于屋里发生的惊险一幕,全不知情。伍暖馨渐渐收了哭声,苏千叶就要去剑院。还没出门,被李鱼一把拉住衣袖。

    “你小子要干嘛?”苏千叶故作恶相,打算凶李鱼一番。

    不料小李鱼居然跟往日不同,只巴望着两眼,祈求的望着他,表情委屈又害怕,说什么也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