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半年再次相见,半年啊!这个时间不算长,可也不短。
她突然倾倒倚靠在宽大的轿撵上,背靠着最上乘的狐狸毛针织而成的绒垫,一阵风吹来轿框四周笼罩的红色绫罗帷幕四处飘荡,她伸手拂开被风吹过来的轿帏,手抚摸着这些非常讲究的红色绫罗绸缎,这些丝织品布料和图案的颜色搭配鲜艳、热烈,明亮夺目的颜色可以烘托出婚礼喜庆热闹的气氛。
她讽刺的看着这些原本就很虚伪的婚礼,渐渐地她的眸光越来越暗沉直至陷入了一段让她耿耿于怀的回忆中,往事如苍劲的风,而那些回忆就像伤痕,一旦划在心上,哪怕划得很轻,也会留驻于心!
半年前的那晚,她也曾彻彻底底的作为一个平凡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他身体的碾压,她也只能徒劳的做着垂死挣扎,硬生生的看着他剥夺她一切希望的绝望。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那么无助和孱弱。
在这些国家,女人是什么?
不过就是男人的玩物罢了。
就像一朵花,努力绽放,迷住的也不过是只短暂停留的花蝴蝶。
在这些强者的手里,这些皇族手里,这些男人手里,这就是女人,廉价,且呼之则来!
想到这里,林子宁脸上不禁浮现出了落寞的神情。她嘴角勾出讽刺的笑,咬著红唇不让眼泪滴落下来,不过是不想承认被命运征服。
闻人楚月还是那个样子,半年的时光并没有在他的绝色容颜上带走什么,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全然的善类气息,没有丝毫侵略的眼神,与处变不惊的恬淡笑容。
他的话就像冬日如尖刀般的风刃,无时无刻不刺痛她的神经,响彻在她的脑海。
他说:“如果我是你,有这个闲心想着逃跑,倒不如好好享受一番。”
他压着她肩膀的手慢慢摩挲。一点一点攀上她的锁骨,然后是脖颈,再之后是面腮……“甚至,不如想想怎么自强起来,用事实改变事实。”
他还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他故意忽略那令她呼吸困难的目光,看着她红唇一张,他又立刻制止道:“不要太聪明。”说着勾唇一笑,“猜到了也不要说出来。”顿了顿又道:“否则,我很难给自己找借口让你继续活着。”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强大充满占有欲,理智聪慧又阴险的男人。
那时候她也经不住折磨,恨恨的问:“你不怕,我日后杀了你么!”
而他只是云淡风轻的一笑,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两字:“不怕……”
她至今不明白,闻人楚月当时是冲动过头还是怎样,居然会给她这个机会报复。她也不明白初次见面,他是从哪里来的自信那么肯定她不会杀了他!
而他那句,用事实改变事实,更是让她羞愧难当,也许就是所谓的强者!强者才有资格说出这么霸气的话,强者才能对别人的威胁毫不在意,随意碾压!
林子宁眸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光,半年了……
上一次的博弈,她输得惨烈,输掉了唯一拥有的东西,那么,这一次呢?
闻人楚月,你准备好被夺走一切的觉悟了么?
林子宁想得很简单,既然他拿走了她唯一的东西,那么她也必然掠夺他最重要的东西,这样才公平。
林子宁渐渐收回思绪,这件事得重长计议,她现在需要一个庞大又严谨的计划。
不过,这个事情她倒是不急,她更担心的是……
卫国进贡的礼单还有陪嫁的礼单她都做了手脚,私自扣押了几乎三分之一的财宝,什么陪嫁的衣服被褥花瓶这些个不值钱又占地方的东西,她自然是在半路就统统扔掉了!
她事先潜入了卫王的御书房,抽了两本空白的折子然后大大方方的盖上了卫国的玺印。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妹妹湘司寇这个无所不能的大才女临摹了卫王的笔迹,将礼单的数量统统做了修整。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啊,让她嫁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充当业余间谍,她容易么?不留点钱财打点人脉怎么能顺风顺水呢?
所以呢?才有古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而倘若这个女子还是个小人的话,那就真的是天下无敌了!
想到这里她眸色微微有些黯淡,她记得很清楚,当她将手中的折子呈给闻人楚月的时候,他只花了数秒便将内容扫了个通透,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让人迷惑的笑意,一双深邃暗沉的瞳眸云淡风轻的扫过她,深不见底。
幸好卫国嫁娶的贵族小姐都要蒙面,也幸好之前她就猜到闻人楚月的身份,才不至于见到他时,义愤填膺,露出马脚。
看似温润如玉的闻人楚月并未等闲之辈。他的表面越是沉稳内敛风平浪静,越是洞悉一切处变不惊,这种人城府深不可测。
这不禁让她也感到一丝不安,他不会看出她在礼单上动了手脚吧?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到了闻人楚月给她的御赐宫邸“林子宁轩”。
林子宁下了软轿,抬首目光冷清的打量着自己的宫邸,宫院四周栽植着绿林芭蕉一直蜿蜒至殿内,株株挺拔俊秀,时逢夏秋,风动便是一层绿浪,倒也清丽可观,内院是九曲回廊,廊檐边上有着几株梧桐,深紫色的花蕊缀满了枝头,风动花落,千朵万朵,铺地数层,含香不断。
走廊尽头乃是三扇弧形垂花门,分别通往后园以及正殿,偏殿。
林子宁被为首的太监小冬子带着很快便去了内殿休息。管事的许嬷嬷和陪嫁宫女红玉打赏了小太监,便开始分工布置喜房起来,大家手忙脚乱的忙得不亦乐乎。
而林子宁喝了点水后便躺在软榻上补眠。
很快夜幕四合,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的陪嫁宫女嬷嬷们虽筋疲力尽但都尽忠职守的守在“林子宁轩”宫苑门口,个个精神抖擞,都等着皇上过来宠幸自家主子,毕竟公主可是卫国少有的花容月貌啊,一旦伺候得他高兴了,大家以后在这深宫的日子可就滋润多了,也算是对背井离乡的一种安慰吧。
可是眼看子时将至,远远就去探路的大宫女红玉却并未回来报信,这不由得让众人忐忑不安。
突然一阵急风刮过,伴着树叶“哗哗”的响动,一个火红的身影箭一般的从众人眼前晃过,大家愣了几秒钟,便听到红玉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
红玉飞速的跑到正在卸妆的林子宁身边十分紧张的道:“主子!大事不好!”
“说!”林子宁冷喝一声,神色有些倦怠。
“啊!”突然红玉不可抑止的爆发出一声尖叫,“主子,你的……的,脸?”
林子宁抬手摸上自己昔日吹弹可破白皙若瓷的脸,冷言冷语的道:“没什么,我自己弄的。”
红玉惊魂未定的瞧着主子脸上的红颗粒有些恐慌,虽然看着毒性不大,只是暂时有点毁容而已,可是主子这般模样……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主子为何要这样?”
“因为……本宫没有打算伺寝。”林子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语。
“可是,主子你不怕一会儿皇上见了大发雷霆么?”
“红玉,你可知道当今西秦的皇帝是谁么?”
红玉想了想,脸色惨白道:“难道不是闻人楚月么?”
林子宁长吁一口气,看着红玉一脸惊恐的样子,她真的……
好吧,她真的很想笑。
“不,本宫的意思是,这个闻人楚月你见过。”林子宁勾唇冷冷的笑,“他就是当初将我掳走了一个晚上的男人,你忘了么?”
红玉这才惊觉,她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苹果了,半响,她才回神道:“难怪当初你被掳走后,卫王掘地三尺也抓不到人,原来是西秦的头头。”想到这里红玉似乎回味过来什么了,直呼:“所以,主子你不想伺寝!”
“对,原本前往西秦和亲的应该是涪陵公主,她才是卫国唯一的嫡出长公主,但好巧不巧上个月病死了,才由我这个郡主代嫁。在闻人楚月眼中以及所有王公大臣眼中,卫国的涪陵公主,原本就是体弱多病,弱柳扶风的一个女子,而如今,闻人楚月一旦发现卫国李代桃僵会怎么样呢?”
很可能立刻挑起两国战争,甚至她们都没有活路,红玉已经惊恐的得不能言语了。她直勾勾的看着林子宁道:“该……该……怎么办?”
林子宁淡淡一笑,邪魅的伸出手指头点了点红玉涨红的小脸,一字一句的道:“所以,我们要顺应天命,装病,低调,懂了么?”
红玉快速点头,可心中还是忐忑,“主子,话虽如此,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本宫问你,换了你是当今皇帝如今处在水深火热的局势之中会怎么做?”
“啊?”
“放心,闻人楚月很聪明的,原本京城的三大势力就让他头疼了,如今又多了一股卫国的势力,
他一定会想办法开始不动声色地集权,哪还有什么心思管辖后宫,一天到晚流连于花丛间,而是放手去干大事,后宫再怎么乱,能乱成什么样子?
而且本宫病了,说不定是他求之不得的,你认为他如今还有什么心思玩女人么?
他早就知道这次卫国提出联姻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联姻是个幌子,闻人楚月可不缺女人,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他能有什么兴趣?
所以,只要我们不犯事,安安静静的养病,他根本就不会来主动招惹我们,也就不会发现什么端倪了,就算有朝一日真的发现了什么,那时候的他恐怕也自身难保了。”
林子宁说完怅然一叹,“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过我看他今晚是不会来了!”
红玉点点头,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道:“皇……皇上……上,来……来……来了!”红玉一紧张就犯结巴的毛病又来了。
“喔?”林子宁薄唇一勾,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晃了会儿神,还以为他不来呢?突然,她起身“啪”的一声,拍在梳妆台上,大声嚷道:“还愣着干什么!接驾啊!”
“是……是!”
红玉接令立马闪了出去。林子宁眸中泛着一抹清辉,思绪有些复杂……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呢?
她突然有点期待,覆灭已经来临闻人楚月看你怎么垂死挣扎!
红玉奔出内殿大声嚷着准备接驾,手舞足蹈的然后不停给大家使眼色,外殿守夜的一干宫女嬷嬷们一听皇上来了,个个站回原位立即俯首跪下迎接皇上的圣驾,虽然十分紧张但却都忍不住面露喜色,大家都渴望表现的好一点,有诚意一点,希望皇上宠幸他们主子后龙颜大悦赏赐点。
红玉看着大家都积极配合响应号召,脸上丝毫没有喜悦之色,她皱着眉,慢吞吞的往回走,外面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洋溢在温馨幸福的喜庆里,这一夜注定不会风平浪静,怕是要让她们失望了。
哎,红玉叹着气走进内殿时,林子宁已经把原本取下的面纱又给罩回去了。
红玉无奈,十分的无奈,尤其是看着林子宁还一脸悠然的样子,她就更加无奈了,一会儿只能见机行事了,算了,既然主子都不担心,她自己瞎想什么,她愤愤的走到林子宁身边,刚把她搀扶起来,便听到一声尖细的嗓子响在了大殿之外!
“皇上驾到!”
红玉手臂一抖,脸色有些紧张,不过她正努力调解自己的状态,希望自己争气些不要再给这种诡异的气氛雪上加霜。
可她们还未走出内殿的门口,又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那细长的声线似乎要在这宁静深邃的夜空中留下一道尖锐的口子才肯罢休,叫得是那样的让门口的宫人胆颤心惊。
随着“皇上起驾。”的尾音落下,林子宁站在外殿的回廊上,远远的看着皇上的龙袍消失在夜幕中,嘴角冷冷的勾起一丝弧度。
夜风吹过,回廊房檐上垂吊的玉珠“叮铃”的发出一阵欢碰。看着渐行渐远最后隐匿在黑幕中的灯笼,红玉张着嘴巴许久才说出一句话来:“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娘娘,皇上走了。”
许嬷嬷也是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接着便匆匆赶过来向林子宁汇报。
“嗯,本宫看到了。”
林子宁淡淡的应着,她戴着面纱以至于她身后的嬷嬷宫女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是喜是悲,只觉得这个公主自从在卫国病好了之后,性情大变,越来越冷漠寡言,不爱发火,也不爱去计较什么,很多时候,她们都觉得这个公主太过平静了,若不是她有时候说话的气势太过寒冷,处罚人的手段过于阴冷,她们甚至会觉得她简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总给她们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她看人的眼光也是极为尖锐的,一个人是否说谎,是否真心,她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她们在来到西秦的路上就已经领教过了。
那时候有个宫女不太懂事,在背后说了她几句不中听的话,后来又意图盗取礼箱中的夜明珠,还私通守卫,被举报后,她只用了两句话便将事情问了个水落石出,最后那个宫女第二天就失踪了。看似一点也不血腥,但实际比什么都要恐怖,她们甚至不知道公主是怎么将她处决的。
后来大家就对她唯唯诺诺了,当然,另外一个让所有人都对她死心塌地的原因,那就是,公主说了只要忠心于她,跟着她混,她给出的月俸将会是在卫国甚至西秦的十倍。如若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相信大家都不是傻子,自然是很乐意效忠她了。
想到这里许嬷嬷不禁有些担忧的望着林子宁,想到皇上临走时的那句话,她忐忑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皇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虽语气不是十分不满,但终究听了堵气,不知道公主知道后会做何感想,于是她沉默了许久才道:“娘娘皇上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说。”
“皇上说,您接驾太慢了!”
许嬷嬷说完赶紧垂下头,准备承受公主的怒火,因为大家都很清楚皇上这是在找茬!分明前脚才踏入“林子宁轩”后脚便撤走,还很无耻的诬赖别人接驾太慢了。她们想了很多种皇上来到这里后的场景,无疑,这种情况是众人措手不及并且怎么样也无法想到的。
嬷嬷原以为公主会发怒,却不想她只是很随意的点了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很了解,先发制人,这才是闻人楚月的处事风格,闻人楚月啊闻人楚月,你一定会为今日之事后悔的!
“以后有事,一次性说完,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这么多时间酝酿了!”
林子宁说完,被众宫女拥着缓缓的离开了,而她那句话却深深的烙印在许嬷嬷的心坎上,她张大双眼,心脏狂跳不已,刚才她擦肩而过的那个眼神简直像把利刃锋芒乍现。
直到林子宁走了很远她才觉得周围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庞大的冷冽之意,逐渐散去,此刻她的背心都有些汗湿了。哎,这把老骨头今晚怕是要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