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陆横亘,山峦起伏。在苍莽大地之上,一道惊天裂谷纵横蜿蜒,宛如猛士胸膛一条深深的疤痕。
裂谷东侧,是巍巍青山;青山以东,是茫茫沧海。山势雄齐,龙盘虎踞,自有一种傲然的气魄。
裂谷西侧,是无尽的大沙漠。
裂谷的下面呢?
裂谷的下面是流淌千年的炎流。足以让任何修为臻至化境的强者灰飞烟灭的炎流。
终日不息,世世不止,仿佛自大地诞生以来的一条经脉。
(二)
大裂谷之东,禹王山。
它背靠沧海,面对炽热的炎流,远眺大裂谷对面的无尽沙漠。
有人说,从禹王山最高处的金龙峰俯瞰大裂谷,就像从就九重云霄俯瞰地狱。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身边就是无底的熔岩裂谷,轻轻一瞥即可令凡人魂飞魄散。
然而,就在这座山势如此凶险的山上,竟有人用利斧刻下了几个大字:
天下第一!
好大的口气!
(三)
刻下这几个字的人,叫做通灵笑。
修真界的巅峰,风云宗第一代掌门人。
在混沌之初,魔道横行。通灵笑以一柄轩辕斧斩断大地,震慑群魔,大裂谷也因而诞生。天地日月,为之变色。群魔自此不敢擅自逾谷半步,只好畏缩于裂谷以西的大沙漠。
此后沧海桑田,斗转星移。虽修真界几多变幻,无数门派衰败,无数门派兴起;无数强者诞生,无数强者陨落;或封神,或成魔————但从没人敢于否认通灵笑修真界第一人的地位。
当人们谈论通灵笑开创的风云宗的时候,他们总是要在“风云宗”前加上这么几个字:
天下第一门派。
(四)
“这就是咱们风云宗开山祖师的故事。”白发青年说道。
禹王山,天象峰顶。七十二名年幼弟子跪在白发青年面前,十分恭敬。他们就是风云宗第六十五代的弟子,初入修真界的新人。在他们一旁,是七十二名青衫年长弟子。而在另一边,则是七十二只飘逸的仙鹤。
白发青年从一旁的青玉案上取来一叠文笺,徐徐展开。略一总览,随即说道:“李启峻?”
一年幼弟子唯唯上前,白发青年稍一打量,道:“鼋鳌真身,超凡品。水心通达,土性顽固,日后修炼应多变通。随骆玉亭师哥修行。”
“多谢师哥指点。”
一个青衫弟子从一旁走出,领着李启峻站到了一只仙鹤旁。
“王灿芸?”
又一弟子来到他的面前。白发青年道:“游蛇真身,神通品。性善漂浮,六根不稳,日后修炼应重视根基,控住根性。随江云诀师哥修行。”
白发青年一一鉴别了这些弟子的体质。很快便到了最后一名弟子。
“徐志?”
一个模样很清秀的小孩从弟子中走出,白发青年的瞳孔突然收缩,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道:
“朱雀真身,至尊品。”
诸多年幼弟子不仅一阵骚动,在他们周围的一些年长弟子也发出了惊叹。至尊品!
人皆有真身,可分六品:凡品、超凡品、神通品、至尊品、玄妙品、无上品。能将真身修炼到至尊品的修真者,在这禹王山上也不过百人而已。居然有人先天是至尊品!要知道,先天神通品真身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至尊品!
“好好跟着厉元殊师哥学。”白发青年没有再给出建议,只是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
仅剩的一个青衫弟子缓步来到小孩面前。与其他年长弟子不不同,他的背后背着一口宝剑。他就是厉元殊。
“跟我来。”他冷冷的说道。说着,他瞥了一眼白发青年,眼中满是嘲弄。
白发青年目光如水,未起丝毫波澜。
厉元殊伸出一只手,把李志拉到了一只奇特的纯黑色仙鹤身边。李志眼中满是惊惧、不解的神色,全然没有一个至尊品修真者应有的气势。
一只白色的孔雀翩然从半空降落,停靠在白发青年身边。
“我能教你们的,也只有这些了。具体的修为功法,你们好好跟着其他师哥们学。”
厉元殊忽然在李志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李志似乎是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哆哆嗦嗦的出声道:“陈……陈……陈千金师兄。”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的年长弟子们有些已经开始捂嘴微笑,有些则直接笑出了声。
“怎么?”白发青年淡然道。
“我……我……想问……师兄你的……不,您的……真身是……”
白发弟子陈千金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白,不过还是平静地说道:
“我的体质是老鼠。”
人群传来一阵狂笑。不仅是那些青衫年长弟子,一些年幼弟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陈千金的瞳孔瞬间收缩,但最终只是翻身跃上了白孔雀,吹了一声呼哨。白孔雀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叫声,直冲云霄,很快便隐入禹王山周围的云雾之中。
“哈哈哈……”
“老鼠?老鼠算什么品级?凡品?”
“凡品都不是!只能算劣品……”
“劣品,哈哈哈……”
(五)
笑声不断地从天象峰顶传来,随着白孔雀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他回首望向天象峰,隐约看到仙鹤飞去的踪影:年长弟子带着小师弟们回到了各自修行的山峰。他甚至看见了厉元殊那只黑色的仙鹤,就像流星一样直奔金龙峰而去。
陈千金倚靠在白孔雀的身上,一丝鲜血顺着他嘴角留下。他的下方是缥缈的云雾。血滴到白云之间,转瞬化为淡粉色。
他的心也在流血。
陈千金,风云宗第六十四代弟子。最初以神通品白鹿真身入风云宗,三年后修炼至至尊品九色鹿真身,修炼速度令宗门三大长老咋舌。然而,他自己并不满意。
太慢了。
于是他自己设计了一条最快速的修炼途径,于是他就这样修炼了两年,于是他在一夜之间修为全废,至尊品真身崩坏为凡品。九色神鹿一夜间化为厕鼠。
从此他成为了风云宗的笑柄。修真界的常识:凡品,无论如何也无法修炼成超凡品,更不用说至尊品、玄妙品了。他作为一个修真者,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三大长老考虑到他对修真理论的见地,仍留他在宗门内,然而,也只是由他教些外门弟子最基本的修炼功法。其余的时间,就打发他在禹王山最矮的百鸟峰管理藏书楼。
白孔雀穿过重重云雾,笨拙的落到了百鸟峰顶。陈千金从孔雀背上跳下,趔趄了一下,扶住孔雀脖子才勉强站稳。他笑了笑道:“行了,你回去吧。”
天色已暗。禹王山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然而,此时远处金龙峰顶却金光大盛,光芒外隐约可以窥见几分紫气。应该是有人突破了至尊品到达玄妙品了吧。
玄妙品!这可是当今世间最高品级的真身了,风云宗除三大长老外,难道又将诞生一位玄妙品的强者吗?
不过,这与陈千金无关。
陈千金轻轻来到古旧的藏书楼前。几只夜鸽在飞檐上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点燃孤灯,提灯上楼。整栋楼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他从袖中取出两粒丹药,红色的一粒自己服下,青色的那粒则扔到了书架间。只见青色丹药有灵性般飞速旋转,转瞬化为齑粉,整栋藏书楼的空气一下清新了起来。
上楼,随性的躺倒在胡床上。又是一代弟子上山,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十二年甄选一代弟子,这是风云宗从开山祖师通灵笑以来不变的规矩。自己真身崩坏,来到这百鸟峰看管经藏,也有七年了。
窗外传来了萧萧的风声。陈千金眉头微皱,这是异鸟振翅才会发出的声音,但刚才这阵风声不同于百鸟山上任何已知的异鸟。
他起身看向窗外,一只暗紫的大鸟稳稳停在了楼外一株参天古树上,那是一只幽昌神鸟。
书载:五方有神鸟,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鹴、北方幽昌、中央凤凰。
“寒梅?”陈千金惊讶道。
只见一个青衫女子从大鸟身上跃下,从古树凭空飞至窗前,轻盈落到了陈千金的屋内。
她的面容只是很清秀,并非倾国倾城。
“好久没看见你了,金哥。”女子说道,“你今天去了天象峰?”
“嗯。”
她叫柳寒梅,和陈千金一样,也是风云宗第六十四代弟子。
她为什么来找陈千金?
“厉元殊他们是不是又嘲笑你了?”她叹息道,“不要管他们……”
“我并不在意。”陈千金说道。
“不在意?”柳寒梅道,“你现在吐息紊乱,肯定是气到呕血了吧?”
陈千金默默的看着她,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体质崩坏、修为全废,也是我自己的事。”
沉默。
良久,柳寒梅轻声道:“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新弟子上山的日子。”陈千金说道。
“不,还有。”
“不知道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吗?陈千金不记得了,似乎是这样。自己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种落寞的感觉忽然在他心中生出。他侧目看向窗外。月光皎洁,但在金龙峰的光芒之下,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自己就像是那轮月光,不,是那卑微的萤火虫。一种近乎于疯狂的躁动开始流淌在他的体内。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柳寒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陈千金转头看向她,略显惊讶。
“我知道,不论什么丹药……都无法把你的真身恢复……哪怕恢复成超凡品……”
陈千金面色变得很差,不过他还是笑了笑,说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
柳寒梅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知道我不论送什么,金哥你都不会高兴的。”
“没关系。只要是你送的,我都高兴。”陈千金说道。柳寒梅之前就经常送他一些丹药,希望能恢复他的真身。虽然陈千金自己知道,这并不会有丝毫的作用,但心里一直很感激她。他的朋友本就不多,体质崩坏后就更少了。
柳寒梅注视着他,眼神中多了一些东西。她的脸突然变得很红。陈千金突然察觉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情感。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所以,我今天晚上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柳寒梅轻声说道,她微微侧过脸,手轻轻梳着自己的长发。“这就是我的礼物。”
“我是一个废人,不要把我想太多。”陈千金僵硬的转过身,背对着她说道。
“但是你其实是我们这一代弟子中————最有修炼天赋的!”柳寒梅急道。
“是吗?”陈千金回头道。他的脸突然扭曲了,额头青筋暴起。“那么,为什么今晚突破至尊品的人不是我?为什么?!”
柳寒梅被他可怕的表情吓住了。陈千金呼呼喘着粗气,恶狠狠的问道:“告诉我,是谁突破了至尊品?!”
“告诉我!”
柳寒梅眼中沁出了泪水。
“厉元殊。”
陈千金的身体就像是失去了骨骼一样的瘫软了下去。厉……元……殊……
厉元殊,第六十四代弟子中,曾经的两大天才之一。
另一个,就是他陈千金。
在七年前,所有人都知道,风云宗这代弟子最有潜力的就是他们两个。其中,陈千金是更强的那个。
十二岁上山,练气。九月,陈千金奇经八脉全通,风云宗最年少奇经八脉贯通者。七日后,厉元殊亦通八脉。
次年二月,陈千金打通所有经外奇穴,风云宗最年少通透奇穴者;十日后,厉元殊亦打通所有经外奇穴。
十五岁,六月初四,陈千金开天眼,风云宗最年少开眼者;二十日后,厉元殊亦开天眼。
……
陈千金总是比厉元殊“快”那么一点。诚然,厉元殊的天赋也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但人们往往只记住“第一”。就如同金龙峰绝壁上刻着的那四个大字:
天下第一!
这就是无数修真者穷尽一生的追求。陈千金和厉元殊也是其中的追逐者之一。陈千金一直领先厉元殊一点点,直到七年前那令人疯狂的夜晚,陈千金一夜间真身崩坏……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现在突破至尊品的人,应该是自己吧?
柳寒梅轻声说道:“他那只是小人得志。”
陈千金右拳暴起,狠狠的砸在了木桌上。木桌一角被打得粉碎。柳寒梅略有些惊愕的看着陈千金。尽管体质崩坏为凡品,他的拳劲依然比常人凶猛百倍。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被木刺划伤了几处。疼痛使他又恢复了冷静。
“厉元殊是在嘲笑我,从我真身崩坏之后就一直尽其所能的嘲笑我,找机会捉弄我。我和他从一同进入风云宗开始关系就极其恶劣。他不喜欢我,我也看不起他。”
“不过,他绝不是个小人。”陈千金平静的说道。“他并未陷害我,我的失败,全在我自己。”
柳寒梅看着陈千金,就像是看到了传说中的强者。尽管修为尽毁,他依然是一个强者。
陈千金看向窗外,金龙峰的金光已经散去了,隐约可以听到人们的欢呼。厉元殊成功了。他忽然转过头来说道:
“你今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嗯。”
“那么……我要借你的幽昌鸟一用。”
柳寒梅略一怔,道:“什么?”
陈千金淡然道:“我要去金龙峰。我的白孔雀飞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