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进大堂,大堂的陈设很简练,一道山水屏风,后面供着一把木剑。木剑两边是一排排的兵器架。
琴语从一边取来一支香,插在木剑前面的香炉里。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恭敬道:“琴二爷?里边儿请。”
绕过屏风,两人来到了一间书房模样的房间里。几排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什么“易水诀”、“秋风谱”……一个斑秃的老头儿畏缩在角落,坐在太师椅上读着一卷旧书。听见进门声,老头儿稍稍看了一眼,道:“买什么?”
“老样子,先转转。”琴语恭敬道。
“哼。”
老头儿轻哼一声,琴语不以为意,拉着肖一刻在书架间转悠了起来。琴语道:“随便翻翻,那本喜欢,咱就买下来。”
肖一刻抬头看见了一本书,紫色封皮,写着“梅社先生集”。
他想了想,不打算看这本。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又是一本“梅社先生集”。四下扫了几眼,他不由得有些惊讶:眨眼之间,整排书架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那本紫色的“梅社先生集”!紫色的书脊把正面书架都染成了炫紫色,仿佛一排紫色波浪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琴语叹了口气,道:“小师弟,既然老先生那么推荐这本书,你就看看吧。”
肖一刻于是从书架抽下一本“梅社先生集”,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这么一句话:
天下五剑,皆出于梅社!梅社先生,天下第一铸剑人是也!
一剑曰倾城,剑出,倾国倾城。不幸落入妖人不动荷之手,痛哉!
一剑曰蛇芒,如蝮虫捕食,动如雷霆,现存于南晋金蛇塔,自掌门黄某仙逝,无人能执,嗟夫!
一剑曰空明,剑锋所向,一切为无物,不幸落入愚人斩某之手,现斩某不知所终,空明剑亦亡之。悲夫!
一剑曰六王,剑出譬如北辰,八方震动。于二十年前,毁于不肖少年刁手,可耻!
一剑曰惊陨,可斩天空星宿,恫吓玄天,于千百年前,被风云宗厉元殊诈取之,可恨可耻!现此剑亦不知所踪,痛哉!岂不痛哉!
总览梅社上下千年,共八百六十一代梅社先生,绝世名品仅此五五剑,竟无一有善果,可见铸剑乃荒谬之事,荒唐至极!第八百六十一代梅社先生韩某,每念及此,痛彻心扉!于是藏数代祖师之不世名作于书页之中,有缘之人,阅之读之;若有本事,拿去便是!
肖一刻看到此处,顿感惊讶。写下这段话的人的确是动了真感情,但是在他看来,却莫名其妙的有些搞笑。尽管他一直克制着不要笑,但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韩某藏书千万,何意?卖得钱尔。然风云宗继刁手小儿之后,又有无赖琴语,常来店中,只看不买,可耻至极!”
“笑什么笑?”
一个阴郁的声音从角落的太师椅上响了起来。只见那个老头儿眉头一挑,冷眼看向肖一刻和琴语,道:“难道我说的有错?”
肖一刻早就猜到,写就这篇奇文的那位“梅社先生韩某”,就是那个在太师椅上看书的版图老头儿。
他立刻满脸赔笑,朝韩老头儿道歉。琴语也笑着说道:“老先生,我这不就带着小师弟来买了吗?”
哪知韩老头儿怒意不减,瞪着琴语道:“哈哈,你炼体堂琴二爷过目不忘,这些年从我这些书里领悟的,只怕比你那个仇丸师父教的还多吧?”
过目不忘!
肖一刻知道二师哥博闻强记,哪知居然到了这么恐怖的境界。琴语还是微笑着说道: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肖一刻把书放回书架,这时,一张薄薄的纸片儿从那本“梅社先生集”里滑了出来。
肖一刻凌空捏住了那张纸片儿。纸片儿薄如蝉翼,但是一股浓重的杀意却从纸片儿里透了出来。他定睛一看,只见纸片儿上画着一支墨梅。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凝固了。他仿佛置身于腊月的冰天雪地之中,一种冷冽的剑意透过纸片儿,钻进指缝,顺着右臂的经脉直攻心脉!
琴语看到肖一刻的模样,不禁神色一变,眼中青光一闪,手指略微拨动。书房里忽然就像是多了几根无形的琴弦,开始纵向切割那道剑意!
然而,就在琴语手指微动的一瞬间,韩老头儿也动了。
他的手指轻轻扣了几下书的页脚。
瞬间,书房里那些无形的琴弦根根寸断,悄无声息的落到了地上。
肖一刻此时仿佛置身于万年雪山的封顶,脚后跟伸出悬崖半截,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就在他即将掉下去的那一霎那,一个声音叹息了一声,道:
“这把剑不错,就用它吧。可惜了,差点就把你大师哥的金龙锁给破了。”
肖一刻有些惘然,他的身体就像冰雪消融了一样,一抹艳丽的阳光从天空照下,梅花朵朵开放。
纸片碎了,变成了粉末,随着微风飘散了。
一把乌黑沉闷的短剑握在了肖一刻的手里。
韩老头儿发出一声长叹,道:“也罢。”
琴语急忙来到肖一刻身边,手指疾点他的几处要穴,道:“身体怎样,真身有没有受损?”
肖一刻有些困惑道:“没有……”
韩老头儿冷道:“当然没有!这把墨梅剑是老夫亲手铸造的第一把剑,算是一把劣品,本来以为卖不出去了,没想到居然和你有缘。”
琴语笑笑道:“那谢谢韩先生了。”
韩老头儿皱眉道:“不用谢了,一把废剑,不收你钱,赶快滚吧。”
“多谢。”琴语道。
就在琴语带着肖一刻转身离去的一瞬间,韩老头右手突然捏了一个剑诀,一道寒光直奔琴语后心而去!
眼见琴语无论如何也避开这道剑光了,他突然回头一笑!
只见几根无形的弦柔和的裹住了这道剑光,剑光瞬间化为无形。老头儿手里的书掉下了一页,像是被人用锋利的裁纸刀整齐切下。
老头儿看着琴语,眼睛里的情感很复杂。半晌,他问道:
“你究竟……看到了多少?”
琴语默然,他环视周围一圈书架,缓缓说道:
“除了您手里的那本书。”
韩老头儿轻轻把手里的那本书放到了自己腿上,感慨道:“这本……你不必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