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看着雄伟的金帐,心知这又是一场硬仗。在门口逗弄了溜圆白骏许久,弄出了不少声响,这次却没有得偿所愿,帐篷里的始终不见一个人出来迎接。
给朱祁镇传令的瓦剌士兵早已不耐,又不好督促,只有在一旁焦急的看着一人一马热情的相互摩擦。朱祁镇见实在避不过去,只好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走向金帐,伯颜帖木儿无奈的在身后跟着。
与刚才接见大明使节不同,金帐里此时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各部首领分列两旁,显然已经知道了始末,隶属瓦剌的头领面色愤愤,隶属鞑靼的众人面色沉重,显得有些忧虑。
也先身边除了阿拉克丞相之外,太监喜宁赫然站在一旁。李实罗绮等人早就被撤了凳子,在众人围观中站在中央,李实还好,傲然梗着脖子怒视喜宁,罗绮几个隐隐发抖,显得手足无措,早已乱了阵脚。
朱祁镇走进那一瞬,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先狠狠瞄了一眼后,吹着胡子斜着眼睛装作没看见。喜宁开始时目光闪躲,腮帮子鼓了几下之后,仿佛终于定下了决心,目光直接迎着朱祁镇看来,甚至带着几分恨意。其余众人,目光也是各异,不必赘述。
李实等人背对着帐门,突然感到众人目光移转,身上骤然一松,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齐齐转身回头,看到他们朝思暮想的圣上。
朱祁镇此时哪里有端坐金銮殿,执掌大明亿万苍生的天子模样,袖着手猫着身子,头发散乱的束在一起,胡子拉碴。原本娇嫩的皮肤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渗出道道鲜红的血丝。
一身打扮,倒是和李实路上碰见的诸多牧民没有两样,天天吃肉的朱祁镇,在他眼里甚至消减了许多,双目空洞无神,甚至夹杂着一些畏惧,呆呆的看着前方。
李实的精神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溃,他觉得与朱祁镇所受的屈辱相比,他一路的艰辛和方才的委屈根本算不上什么。君辱臣死,他感觉心里无比愤怒,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将在场所有人都给剐了。随行的其他使臣也是一样,眼里都好像要喷出火,心中更是热血激荡。
在朱祁镇错愕的目光中,李实为首,其余众人一拥而上,齐齐抱住朱祁镇的大腿,眼泪喷涌而出,一个个嚎啕大哭,冲的朱祁镇连着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躯。
朱祁镇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胡子是懒得收拾,头发其实每日袁彬都给弄得油光锃亮。听说也先相召,朱祁镇临出门特意弄散了头发,扯乱了衣衫,甚至还抓了两把土往身上扬了扬。
不为别的,示敌以弱,是他能想到保存自身的唯一办法,即符合一贯形象,也会让也先在强势大明和弱势皇帝之间,能有一个明智的选择,那就是只有眼前这个怂包皇帝当政,才能让也先拥有梦想的一切,安心统一草原,成为取代黄金家族的新可汗。
只是苦了这些不知情的臣子,以为他们的皇帝受了莫大磨难,以为宫中的孙太后刻薄无情,以为内阁的诸位阁老忘恩负义。
没办法,戏要演全套,朱祁镇的计划只有给孙太后的血书中提及一二,给大臣的旨意明确非瓦剌送还不得议和,朝堂上下只当是皇帝死节,却不知这是朱祁镇的精心构想。
朱祁镇看着李实等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心里也是十分酸楚,此刻却不得不深深隐藏。
轻轻抚摸拥在身边几乎瘫倒的众人后,朱祁镇一句话,让他们瞬间跳戏,心里更是哇凉哇凉,却是让也先眼前一亮。
朱祁镇神色慌张,语气急切的说到:“你们可曾搬来内库?何时带朕回去?”
也先疑惑的看向随行和瓦剌使臣纳哈出,意思是自己耳朵有问题,还是有人斗胆吞了他的东西。阿拉克连忙摆手,回敬了一脸懵逼,东西确实就那么多,都摆在眼皮底下,内库什么的,听都没有听过。
李实更是手足无措,这哪是生死关头传下血诏,救亡存图的英明主上,简直一个活脱脱贪生怕死的昏君模样。难道京中的传言并非虚妄,真是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所谓的血诏只是矫诏,可是谁又能做到呢?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李实迅速排除,宫闱秘事不容他一个小小侍郎随意猜测。而且朝中重臣众多,必然对血诏之事反复验证过,朝堂上下对强势应对已经达成共识,可眼前圣上为什么这么做?难道是……
“那个谁,你倒是快说?”朱祁镇好像失了方寸,双手用力摇晃失神的李实,急促的问道。
直视天子,是犯上大罪,李实也是被晃的厉害,本能的看了朱祁镇一眼。就是这一眼,李实发现朱祁镇虽然表现的十分恐惧,但是眼神却飘忽不定,偷偷看着的却是前面也先。李实眼中精光一闪,更加确定心中的猜测,顿时心中大定,仿佛变了一个人。
李实的变化让朱祁镇心中咯噔了一下,“还是不够走心啊,看来被这家伙发现了?”干脆把心一横,与其唱独角戏,不如试试加上李实这个助演,希望能帮助自己先过了眼下这一关。于是朱祁镇混乱之中,悄悄对着李实眨了眨眼。
能被派来出使,说明李实也不是泛泛之辈,朱祁镇的信号他第一时间就收到,迅速反应过来,心中狂喜不已。
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中,李实左右开弓,啪啪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李实这么做,一是悔恨自己妄自揣测圣上,二是试试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被朱祁镇一眼相中,将重任托付给自己,怎能让长期站在朝班角落的他不恍若梦境。
很疼,但李实心中更多的是狂喜。收拾心绪,骤然拜倒,振振有词的说到:“陛下赎罪,内库之事,臣并不知情。圣驾滞留之后,民愤汹汹,投军者无数。
朝廷调河南等都司并南北直隶卫所官军,及周边勤王军马,共计二十余万守备京城,总兵官陈懋、靖远伯王骥也在回师途中。
临行前郕王有言,若瓦剌送还圣上,可既往不咎,继续结那万年通好,若是不奉还圣驾,大明能战之兵无数,天南海北,也要举国来迎。”
说到最后一句,李实骤然起身,对着也先大声喝道,语气咄咄逼人。
也先先是一愣,紧接着怒火万丈,又是狠狠一拍桌子,“来人,给我剁了这个狗胆狂徒!”
刀斧手推门而入,李实战战兢兢,朱祁镇正要制止,没想到先说话的却是太监喜宁……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