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倒是有些难办。”
听到朱祁镇的要求，也先权衡良久，心里却犯了难，欲言又止着踟蹰不前。
土木一战，二十万明军奔逃溃散，混乱之中被俘的虽然不多，但也有数千之众，大多是没有经验，被吓破了胆的新兵。这些人即使送回去，威胁也十分有限，用他们来换取这“淮王酿”，也先认为十分划算。
让也先狐疑的是，玩世不恭的朱祁镇，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些俘虏，难道之前他的疯癫都是装出来的，惊讶之余，也先正色打量了这个一贯乐呵呵的胖子几眼。
朱祁镇仍旧保持着拱手低头的姿势，脸色平静中夹杂着不耐，目光却是不断扫向李实等人，眼神里充满责怪。
“原来如此，是大明朝廷那边的意思，想必土木一战，内忧外困之下，他们应该有不小的压力。”
从战俘营归来的罗绮，此刻坐立不安，急切的看向这边，似乎验证了也先的猜测。
微微颌首，也先打消了心中的怀疑，给阿拉克使了个颜色后，连忙上前将朱祁镇扶着。
“陛下所命，莫敢不从，只是……唉，还是让阿拉克来说吧。”
也先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支支吾吾的应着。
“陛下明鉴，土木一战所得汉人，俱已分到各部，归为各首领私产，即便是太师，也不好随意做主，所以……”
阿拉克说的是实情，也先克扣战利品在先，所以在处置明军俘虏上十分大方，除了战俘营中伤兵和要人，健全的都分配给了各部领主为驱口，女眷更不用提，早都赏给了各路有功之臣。
元朝灭亡后，半封建半奴隶制的法典《至正条格》随之湮灭，草原上重新奉行成吉思汗时代的《大札撒》，这部法典十分原始，规定了领主对驱口，即奴隶的绝对所有权。
主人杀死无罪驱口杖八十七，良人打杀他人驱口杖一百七，杀一个“驱口”与私宰牛马的刑罚几乎相等。虽然驱口低贱，但如何处置只能主人说了算。
也先假装十分纠结，最终咬了咬牙，一脸歉意的说道。
“陛下即将南下，伯颜营中的战俘，可以依照您的指示，让明使带其南归，以示我与大明万年交好之诚意。其余人等，容我与各位首领再做商议。”
也先有自己的打算，伯颜帖木儿帐中的俘虏，除了老弱，就是些官员，虚耗粮秣不说，行军打仗还是个拖累。而且白莲教在其中发展了不少信众，放他们回去，紧要时候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朱祁镇神色依旧古井如波，显得并不十分在乎，也先长出一口气，没有继续生疑。这才是也先熟悉的朱祁镇，战场丢下二十万大军，只顾着自己逃命的皇帝，如今又怎么会在意区区数千俘虏的生死。
朱祁镇表面看不出什么，心中却深深叹息，也先毕竟是争雄争霸的角色，朱祁镇除了穿越带来的先知先觉，论起阴谋算计，比这些老狐狸，还差了太多太多。
李实和罗绮，这时更是喜出望外，本来注定凶多吉少的一次出使，由于朱祁镇的存在，不仅有惊无险，而且收获颇多。无偿迎回土木一战的战俘，舍去泼天之功不说，更是功德无量。
不仅可以抚慰这些战俘，以及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而且可以进一步凝聚民心，让天下人知道，大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他们的皇帝虽然身陷囹圄，却始终牢记自己代天巡牧的使命。
也先定了调子，诸位头领见与己无关，也就不再关注，围着帐中的帷幔探头探脑，虽然喝不着，但蒸腾出来的酒香足以让人沉醉，眯着眼睛狠狠去闻的随处可见，一个个留着口水痴醉其中。
酒香阵阵，阿哈剌忽眉头紧锁，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此酒一旦盛行，带来的收益绝对无法想象。草原之上，也先凭借此物，便可收买人心无数。凭借手中的强兵，再加上新式马奶酒这把利器，瓦剌势必更加兴盛，而鞑靼将再无出头之日！
可恨那明朝皇帝，居然命名为淮王酿，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为虎作伥？”
阿哈剌忽心中悔恨异常，传言明朝皇帝昏庸无能，方才情急之下，他才起了把朱祁镇当枪使的念头，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成全了也先这头贪婪的豺狼。
“不行，这新式马奶酒牵涉重大，无论如何不能让也先专享！”
阿哈剌忽顾不得其他，只想着如何讨好朱祁镇，好得了酿酒的方法，当即不再迟疑，冲出来高声说道。
“陛下为草原赐下神物，恩泽比天高，比海深，鞑靼诸部无以为报，原奉还土木所得汉人驱口，以示对大明天子的敬重！”
朱祁镇眉毛一挑，再次打量这个外表敦实憨厚的蒙古头领，只见他此刻面色急切，眼神真挚不似作伪，甚至透着几分哀求。
朱祁镇转念一想，心中就明白了大概，“看来朕还是低估了这美酒的威力。”
想明白了始末，对着阿哈剌忽点了点头，没等也先说话，迅速冲到阿哈剌忽面前，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激动的说道：
“这位英雄深明大义，你将收获来自大明的友谊！
来人，赐酒，让英雄也尝尝淮王酿到底如何！”
即使也先养气功夫了得，这时也差点压不住火，这已经是阿哈剌忽今晚第二次忤逆他的意思，而且用心一次比一次险恶。
也先说东他说西，也先要狗他给鸡，这已经不是拆台了，是当着众人啪啪打脸，也先自然知道阿哈剌忽打的什么主意，只是鞑靼实力犹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也先对着不知所措的厨娘点点头。
厨娘取出小罐，还没等她倒到小碗，就被阿哈剌忽一把夺过，捧着罐子深深嗅了一下，毫不迟疑的喝了一大口。
喝惯了马奶酒的阿哈剌忽，只觉得香气浓郁，入口顺滑，进了喉咙却像瞬间被点燃，火辣辣的在胸腔不断回荡，喝完之后，却有阵阵香甜的奶香，在唇齿之间回荡。
这杯酒，让阿哈剌忽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初恋，搂着心爱的姑娘，在辽阔的草原上策马扬鞭，越过重重山岗……
那长长的一吻，恰如此刻嘴里的香甜……
“好酒！”
阿哈剌忽仰天长呼，努力掩饰湿红的眼圈……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