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敬在大同根基深厚,抄没家产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盘根错节的产业自然要充公,能挖出来多少,就看郭登他们的本事了。刘安的任务是清出郭敬藏匿金银细软的银窖,当然宝钞铜钱也先是看不上的,只有金灿灿和白花花才能入他的眼。
也不能怪也先挑剔,宝钞这个东西,连大明百姓都不待见,无他,贬值的太过厉害。朝廷只发不收,造成流通货币过多,引发货币贬值,通货膨胀飙升。
洪武八年的时候,一石米折钞一贯,到永乐皇帝的时候,四处征讨,兴建北京城,郑和七下西洋,预算不断攀升,没钱了怎么办,朱棣的办法很直接,那就是开动印钞机。
然而市场规律不因皇帝的意志而转移,滥发宝钞的直接后果,就是钞值眼中下跌,以至于永乐二年的时候,到一石米可以折钞一百石的地步。
白银在明初时,就见于流通领域,为了保证宝钞的流通,大明一度禁止白银流通,但宝钞实在不争气,老百姓就用脚投票,尤其是大商人,但凡交易都是用银,就连有的地方官员也至中央禁令于不顾,“商税鱼课用银”。
朱祁镇登基之后,民间趋向于用银,一股自下而下的力量驱使下,税粮中米的范围逐渐放开。先是南直隶、浙江、湖广、江西不通舟楫处,将税粮折收布绢白银,解京充俸。
后来皇帝也发现银子的金贵,索性将部分省份的夏税秋粮四百余万石折银征收。米麦每石折银二钱五分,共折银百万余两,于北京内承运库存放。
税粮折银,减少了农民运送税粮的痛苦,也推动了商品经济的繁荣,关键在于内府库充盈,皇帝也乐得推动。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大明的府库。大明建国伊始,是只有内库的,内库即国库。内库共有十库,内承运库就是其中之一,隶属于户部,有掌印太监一人。内库设置之初,实为公器,虽然归司礼监掌管,但户部用银也可以从中调拨。
到了宿主朱祁镇亲政之后,眼见金花银的数量巨大,就逐渐起了将内库从户部剥离,仅供皇家专享的念头。为此在北京通州一带兴建太仓库,用于存放金花银超出百万部分,以及其他国库收入,内承运库则不再用于国家支出。
试想,这银子连皇帝都如此喜爱,民间自然十分盛行,而当时没有钱庄存放,巨户大家往往就在家里窖藏。刘安的任务,就是把郭敬藏的金银宝贝挖出来,先打发走也先这头贪婪的恶狼。
左右布置妥当,刘安等人含泪挥别,年富也先行回城交接。年富本身加了一个右副都御使的虚衔,加上赴任仓促,朝廷特许没有带上家人,此时孑然一身,倒也走的方便。
朱祁镇迈着社会步走向车驾,从始至终没有看赛刊王一眼。赛刊王虽然和也先是一母同胞,但几兄弟天资个性却全然不同。
也先刚愎自用,野心勃勃,有枭雄之姿,伯颜帖木儿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有王佐之才。而赛刊王和大同王两人,冲锋陷阵、摧城拔寨是一把好手,但性格莽撞、缺乏谋略,向来以也先马首是瞻,想在他俩这里做文章,完全是浪费口舌。
也先远远的迎了上来,从阿拉克口中得知赎金有望,当即命令大军回营,仅留下大同王一万兵马。其余头领不敢不从,只是所部虽然撤回,但这些头领都带着亲卫赖着不走,这回他们打定了主意要现场分赃,唯恐也先再将金银扣下不发。
也先虽然恼怒,但看着装傻充愣的众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索性就听之任之。其他头领也明白,平分是不可能平分的,毕竟也先为人贪婪,而且势力最大,但呆在这里或许还能喝口汤,一旦回去怕是连骨头渣子头见不着。
也先心情不错,夺门大同虽然幻灭,但总归没有白走一趟,热切的看向鲜衣亮甲的朱祁镇。朱祁镇身上的黄袍,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在也先看来,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危机暂除,朱祁镇却高兴不起来,虽说处置的是郭敬的私产,可羊毛出在羊身上,郭敬家财的来路,无非是喝兵血刮民膏,说到底还是大明军民的血汗,无奈白白便宜了也先。袁彬掀开布帘,朱祁镇挺着黑脸,径直登上了车驾。
也先怏怏片刻,知道朱祁镇心中郁闷,冷笑一声也不在意,深深看了一眼高耸的大同城,转身登上他的豪华牛车。
……
龙王庙,是官府及民众遇旱祈雨的地方,香火历来鼎盛。大同城西北隅也有一座龙王庙,规模不大却颇为驳杂,不仅有座四海龙王殿,还兼有大雄宝殿和观音殿各一座。
瓦剌大军兵临城下,大同城中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的军士急匆匆的走过。一人神色慌张的敲开龙王庙的偏门,闪身而入后,里面的门子抬头观望后,又将门被紧紧地闭上。
兜兜转转后,那人进了西边一处偏殿,看都不看殿**奉的神佛,伸手在座下的一个凸起上轻轻一按。几个呼吸之后,佛像转向一侧,露出一个地道来。来人纵身而入,佛像又回归原位,神姿安详的看向空空的殿堂。
“李传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李良急匆匆对着密室里供奉的弥勒拜了拜,也不起身,气喘吁吁的对着堂中端坐的一人说道:
“大同太平楼李良,参加会首、任副使……”
“不必多礼,快说说外面的情况,那郭登可曾出城?”
堂中端坐,依然黑纱遮面的会首,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可以看出此时也非常急切。
李良却有些吞吞吐吐,目光闪烁,神情十分慌张。
“磨蹭什么,快些说!”
任副使极为不耐的呵斥。
李良咽了口唾沫,面如死灰的说道。
“那郭登不知为何,抵死没有出城,北门把总任杰派人传话,声言事不可为……”
“什么……”
任副使大惊失色,直愣愣忘了李良半天,最终丧气的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显得失魂落魄。
被称作会首那人,本来坐直的身子,无力的靠在了椅背上,紧握着扶手的指节发白,发出吱吱的声响,犹豫良久,最终轻启朱唇。
“撤……”
干净利落的起身,任副使紧随其后,一行人匆匆消失在密道深处。
“会首的声音怎么和女子一样……”
李良微张着嘴,一脸错愕,望着已经消失不见的众人,脸上挂满不可思议的神情。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