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男,明天咱们去上海吃汉堡包。”
苏天贵一进入客厅,就对着儿子嚷嚷了起来。
苏俊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立即坐正了身体问:“爸爸,什么是汉堡包?”
苏天贵“呵呵”笑了,走到茶几前,把褐色公文包放下,双手握成拳头,伸展了一下。
“下午,我从报纸上得到消息,一周前,上海第一家麦当劳店开业了。”
苏天贵收回双手,挨着儿子坐下。
苏俊男顿时明白过来,露出笑脸说:“爸,这不说我都忘了,以前听同学说,美国的快餐店遍布世界各地,已经在中国安家落户,有什么肯德基炸鸡腿、麦当劳汉堡包……明天我陪你去吃。”
眼下正是暑假时期,苏俊男没有不去的理由。
“哈哈……”
屋里响起苏天贵爽朗的笑声。
苏天贵出生在农村,家境一般,饿过饭,他对贫穷刻骨铭心,三十岁左右终于离家出走,去投靠亲戚。亲戚在一家地毯厂工作,让他进厂打杂当了临时工。
三年后,苏天贵嫌干活又脏又累,工资不高,决定自己出来混,成了自由职业者,但他脑子灵活,想到了一个办法,带外国人四处买东西,当起中介人,靠店铺和工厂的回扣过日子。
有一次,苏天贵遇到一个美国人,说要一些精美的手工丝毯。
苏天贵只会几句英语,美国人也只能用中文打招呼,大部分交流靠手势和图片,再加上猜测,双方慢慢就懂得了意思。
苏天贵带着美国人进了厂,去地毯厂陈列室看样品。
美国人看中了一幅挂毯,它由1200道手工真丝做成,让美国人爱不释手,直接用中文问:“多少钱?”
苏天贵盯住那双蓝眼睛,这才明白美国人懂点中文,故意深藏不露。
之前,老外还价都比较狠,苏天贵就多要了点,宰一下这个美国人,开口答道:“28万。”
万万没想到,美国人竟然没还价,当即同意道:“好,成交!”
“OK!”
苏天贵好不开心,也学美国人那样,故作沉静不露笑脸,心想:“装得再高明,到底不是中国人。”
他心里当然是美滋滋的,让工厂给美国人打好包装,然后带美国人去刷卡付钱。
1990年代初期,能刷卡的地方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国际卡了,恰好亲戚也出来做生意,苏天贵就找到了他,借用了对方的刷卡机。
那时候,国内的刷卡机都是进口的,基本上都是为外国人准备,可以刷美元,然后银行换算成人民币。
美国人刷卡付完钱,道谢后,拿着货品就走了。
那条挂毯出厂价是8万元,苏天贵卖出了28万。
“这回赚大了,挣了整整20万。”
苏天贵沉浸在喜悦之中。
亲戚也在旁边羡慕道:“天贵,你这次运气真好!”
很快,苏天贵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刷卡机,双手开始有点发抖。
亲戚被他的表情惊住了,忙问:“怎么了?”
苏天贵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亲戚定睛一看,“哇”地大叫起来。
到账的钱不是28万人民币,而是28万美元。
苏天贵差点站立不稳,身体摇晃了一下,亲戚急忙去扶住他。
其实,亲戚的手也在抖动。
苏天贵以为美国人常来中国,在报价时,就没说人民币。
亲戚分析道:“估计美国佬第一次来中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美元,不还价,真豪爽!兄弟,你发财了!”
从此以后,苏天贵不再当中介人,用意外之财做起正经生意,从河南返回家乡,直到开了家玻璃厂。
后来,苏天贵产生了特殊爱好,吃各式各样的饼,来者不拒,不喜欢就只吃一回。
为了报答美国人,苏天贵才专门抽出时间,带一家人去上海吃汉堡包。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八年。
苏俊男清晨醒来时,在床上回忆了一会儿,现在他是玻璃厂副总经理,职位仅次于爸爸苏天贵。
昨晚,苏俊男有些失眠,凌晨两点才入睡,他睡不好觉,原因无非是愁钱。
两个月前,玻璃厂在环保检查中不合格,被要求整改。父子俩仔细算过,光净化设备就需要一大笔钱,在政府部门的帮助下,银行同意贷款三百万,但仍有五百万的缺口。
“你朋友、同学都问过了吗?”
妻子韦无雪见丈夫懒床,睁眼想着心事,顺口问了一句。
“早就问过了,没人帮得上忙,五百万啊!”
苏俊男鼻子里喘出粗气。
韦无雪无言以对,爱莫能助。她父母都是老师,还有个双胞胎妹妹韦无霜,以及哥哥韦沪,一家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我爸是白手起家,可靠的是幸运,做老实生意,最欠缺人脉关系,他就是家族里最有钱的人,亲戚朋友全都来凑数,也借不出一百万。”
苏俊男又啰嗦了一句,明显不愿放弃这个厂。
苏俊男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厂准备接班,起初当的是车间主任,两年后升为副总经理,如今遇上这道难题,爸爸找亲戚朋友,他向好友和同学们求助,无奈借款数目太大,即使一个一个地借个遍,也无济于事。
“无雪,时间过去两个多月了,再这样下去,凑不起五百万,有同学建议,让我们去借高利贷。”
苏俊男不敢对爸说,对妻子不会隐瞒实情。
“你疯了?高利贷也敢去碰,你爸都说了,宁愿倒闭,也不碰高利贷。”
韦无雪心里明白,丈夫真的是被逼无奈。
“今天上午回厂吗?”
韦无雪想起床了。
“去厂里打一头,转一转,没事就回来。”
苏俊男说完又合上双眼。
韦无雪赶紧先起来,穿上衣服,去厨房做早饭。
“天上能不能再掉个馅饼?”
此时,苏俊男一筹莫展,寄望于幸运之神再次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