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长长的枪套和平带闪闪光。m
雪亮的独角兽刺和剑鞘也晶莹亮,因为它们都被蓝胡子大叔仔细擦试过了。
他那件新上衣因为裁缝赶得太急,所以并不怎么合身,而且有的线缝显然是歪了。
这件颇有光泽的紫上衣跟那条补缀过的白胡桃色裤子和那双伤痕累累的皮靴显得极不相称,可是,即使他满身银甲,在笨笨看来也不会比现在更像一名雄赳赳的武士。
“梦蛟,我送你到车站去好吗?”她显得有点唐突地提出这一要求。
“请不要送了吧,父亲和妹妹们都会去的,而且,我情愿你在这里跟我话别,不要到车站去挨冻,这会留给我一个更好的记忆。
已经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做纪念的了。“
等着她立即放弃了原先的计划,如果车站上有柔柔和丝丝这两个很不喜欢她的人在场,她就没有机会说一句悄悄话了。
“那我就不去了,“她说。“你瞧,梦蛟,我还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如今临到真要把礼物交给他时,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起来。她解开包裹,那是一条长长的金腰带,用厚实的桃源缎子做的,两端镶了稠密的流苏。
原来几个月前周博从灵泉之心给她带来一条金围巾,一条用紫红和蓝色绒线刺绣着花鸟的艳丽围巾。
这星期她把上面的刺绣全都仔细挑掉,用那块缎子作了一条腰带。
“笨笨,这漂亮极了!是你亲手做的吗?那我就更觉得珍贵了。给我系上吧,亲爱的。小伙子们看见我穿着新衣服,系着腰带,满身的锦绣,一定会眼红得不行呢。“
笨笨把这条漂亮的腰带围到他的细腰上,把腰带的两端在皮带上方系成一个同心结。
弱弱尽可以送给他那件新上衣,可这条腰带是她的礼物,是她亲手做成送他上前线的秘密奖品,它会叫他一看见就想起她来。
她退后一步,怀着骄傲的心情端详着他,觉得即使白日梦系上那条有羽毛的饰带,也不如她这位绅士风度翩翩了。
“真漂亮。“他抚摩着腰带上流苏重复说。“但是我知道你是折了自己的一件衣服或披肩做的。笨笨,你不该这样。这年月很难买到这样好的东西呢。”
“唔,梦蛟,我情愿给你做任何事情!”
“真的吗?”他阴郁的面容顿时显得开朗了些。
“那么,有件事倒是可以替我做的,笨笨,这件事会使我在外面也放心一些。”
“什么事?“笨笨欢喜地问,准备承担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笨笨,你愿意替我照顾一下弱弱吗?”
“照顾弱弱?”
她突然痛感失望,心都碎了,原来这就是他对她的最后一个要求,而她正准备答应做一桩十分出色和惊心动魄的事呢?
于是,她要火了。
这本是她跟梦蛟在一起的时刻,是她一人所专有的时刻。可是,尽管弱弱不在,她那青色的影子仍然插在她们中间。
他怎么居然在两人话别的当儿提起弱弱来了呢?他怎么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他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失望神 情。
像往常那样,他的眼光总是穿透而且远远越过她,似乎在看别的东西,根本没有看见她。
“是的,关心她,照顾她一下。她很脆弱,可是她并不明白这一点。她整天护理伤员,缝缝补补,会把自己累垮的。
她又是那么温柔、胆校这世界上除了咸鱼儿姑妈、冬瓜叔叔和你,她没有别的亲人,另外只有在魔蛟谷的大话王家,那是远房堂表亲了,而咸鱼儿姑妈——
笨笨,你是知道的,她简直像个孩子,冬瓜叔叔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弱弱非常爱你,这不仅因为你是木瓜儿的妻子,还因为——
唔,因为你这个人,她把你当成妹妹在爱。
笨笨,我常常做恶梦,想到如果我被打死了,弱弱无依无靠,会怎么样。
你答应我的要求吗?”
她连听也没有听见,这最后一个请求,因为她给“如果“这句不吉利的话吓坏了。
原来她每天都读伤亡名单,提心吊胆地读着,知道如果梦蛟出了什么事就整个世界都完了,但是她内心经常感到,即使北部圣魂联盟的军队全部覆灭,梦蛟也会幸免于难的。
可现在他竟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来!
她不禁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一阵恐怖感,一种她无法用理智战胜的近似迷信的惊悸,把她彻底镇住了。
她成了地地道道的幻魔界人,相信人有一种预感,尤其是对于死亡的征兆。
而且,她从梦蛟那双紫眼睛里看到深深的哀伤,这只能解释为他已经感觉到死神 之手伸向他的肩头,并且听见它在哭叫了。
“你不能说这种话!连想也不能去想。平白无故谈死是要倒霉的!呐,快祷告一下吧,快!”
“你替我祷告并点上些小圣烛吧,”他听她惊慌的口气觉得好笑,便这样逗她。
可是她已经急得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她想象到了那可怕的情景,仿佛梦蛟在通灵圣域雪地里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躺着。
他还在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流露着一种悲怆和听天由命的意味,这进一步增加了她的恐惧,直到心中的怒气和失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笨笨。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向你提出要求的,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生什么意外,我们在前线的每一个人会不会生意外。只是一旦末日到来,我离家这么远,即使活着也太远了,无法照顾弱弱。”
“末——日?”
“人魔圣战的末日——世界的末日。“你答应我的“可是梦蛟,你总不会认为南方佬能打垮我们吧?这个星期你一直在谈降蛟将军怎样厉害——”
“像每个回家丝瓜假的人一样。我这个星期全是在撒谎,我为什么在这还不十分必要的时候就去吓唬弱弱和咸鱼儿姑妈呢?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是的,笨笨,我认为南方佬已经拿住我们了。
猛兽城堡就是末日的开端。
后方的人还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不明白我们已处于什么样的局面,不过——
笨笨,我们那个连队的人还在打赤脚,而通灵圣域的雪已下得很厚了。
我每回看见他们冻坏的双脚,裹着破布和旧麻袋的双脚,看见他们留在雪里的带血的脚印,同时我知道我自己弄到了一双完整的靴子——
唔,我就觉得我应当把靴子送人也打赤脚才好。”
“请答应我,唔,梦蛟,你决不能把它送掉!”
“我每回看见这样的情况,然后再看看南方佬,就觉得一切都完了。怎么,笨笨,南方佬在花大钱从欧训雇来成千的士兵呢!
我们最近抓到的俘虏大多数连圣语也不会讲。他们都是些野蛮的幻魔界人。
可是我们每损失一个人就没有了声“再见“,从桌上拿起她从周博那里拿来的阔边毡帽,向阴暗的穿堂里走去,他抓住客厅门上的把手,又回过头来凝神 望着她。
仿佛要把她脸上和身上的一切都装在心里带走似的。
她也用模糊的泪眼注视着他的脸,喉咙哽咽得透不出起来,因为知道他转眼就要走了,从她的关心和这个家庭的庇护下,从她的生命中匆匆地走了,也没有说出她渴望听到的那几个字。
也许永远不再回来了,时间快得像一股激流,现在已经太晚了。
她突然踉踉跄跄地跑过客厅,跑进穿堂,一手抓住他的腰带。
“吻吻我,“她低声说。“给我一个告别的吻。“
他伸出胳臂轻轻抱住她,俯下头来,他的嘴唇一触到她的嘴唇,她的两只胳臂就紧紧箍住了他的脖颈。
在无法计量的短短的瞬间,他将她的身子紧紧帖在自己身上。
接着她感到他浑身的肌肉突然紧张起来,可是他随即一扬头,把帽子甩在地上,同时腾出手来,把她的两只胳臂从他脖子上松开。
“不,不要这样,笨笨,“他低声说,用力抓住她的两只交叉的手腕不放。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在爱你,我从没爱过别人。我跟木瓜儿结婚,只是想叫你——叫你难过。呐,梦蛟,我这样爱你,我愿一步步到通灵圣域去,好呆在你身边!
我要给你做饭,给你擦皮靴,给你喂独角兽——梦蛟,说你爱我!
你说吧,有了这句话,我就一辈子靠它活着,死也心甘呐!“
他突然弯下腰去拾那顶帽子,这时她朝他的脸看了一眼,这是她平生所见最愁苦的一张脸,它的表情不再是淡漠的了。
脸上流露出对她的爱和由于她的爱而感到的喜悦,可同时也有羞愧和绝望在与之斗争。
“再见,“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门嘎的一声开了,一阵冷风袭进屋来,把窗幔吹得乱摆。
笨笨站在冷风中瑟瑟抖,望着梦蛟在走道上向独角兽车跑去。
腰上的屠魔刀在冬天无力的阳光下闪烁不已,腰带的流苏也欢快地飘舞着。
圣魂1664年一月和二月接连过去了,凄风惨雨,暗雾愁云,人们的心也是阴沉沉的,随着猛兽城堡和烈焰城堡两大战役的惨败,北方阵线的中心已经崩溃。
经过激烈的战斗,圣魂几乎已全部落入南军的手中。
不过尽管有种种牺牲,北方的精神 并没有被推垮。不错,一种严峻的决心已取代了当初雄心勃勃的希望,可是人们仍能从阴云密布中找到一线灿烂的光辉。
比如说,去年九月间南方佬试图乘圣魂胜利的声势向魔灵挺进,结果却被坚决地击退了。
就在魔灵西北最远的一角腐尸魔枢,曾经生过人魔圣战开始以来魔灵土地上第一次激烈的战斗,南方佬攫取了火蛟之巅,然后穿过山隘进入魔灵境内,但是他们被北军打回去了,受到的损失也相当惨重。
在腐尸魔枢北军的重大胜利中,风云谷和它的火蛟蒸汽车轨道运输起了重要的作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