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尼跟随着人群,来到自己的车厢前。他把放在里面口袋里的车票拿了出来,给站在外面的乘务员看了一下。乘务员没有多说什么,示意他上去。
很多年后的雷尼回忆起来,他记得是他的右脚首先触碰了火车连接处的台阶,接着他的左脚也踏了上去。到此,他的双脚才正式离开了地面,走进了火车里面。他像是上到公交车里一样,上到了火车里。
刚上到火车的雷尼见后面有人催,不免加快了脚步,以至于他没有站稳,差点倒下。幸好他扶住了火车车厢的墙壁,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雷尼拐了一个弯,走到了车厢里面。车厢里就像是几个公交车厢连在了一起,只不过有些区别的是火车的座位是两两相对的。
雷尼拿出车票,看了一下上面的号码。他继续向里走,用他有些远视的眼睛去看车厢墙壁上的号码。就这样,他从车厢的一头来到了车厢的另一头,最终在正数第二排靠窗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学着别人把自己的袋子放到了头顶的行李架上。本来他是想把袋子放在自己脚边的,但是这样的话,他怕会碍着他邻座的人,最后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他坐到座位上,发现座位很软,比他之前坐的违规客车的座位好很多。他伸开有些颤抖的双腿,用发软的双脚敲打了一些火车的地板,他觉得这样舒服了不少。他看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赶紧收起双腿,摆正坐姿。但是,那个人只是看了一下车厢墙壁上的数字,便离开了。
雷尼抬起头往上看,想看一下自己的袋子是否还在。他把袋子放到上面之后,总害怕自己的袋子会少。他没有看到自己的袋子,而是看到了白色的行李架。他不知道行李架是铁的,还是塑料的,刚才他没有摸。他想如果是塑料的话,如果裂开的话,会不会砸到人。对于他来说,在他头顶上的是他的袋子。他的袋子里装着衣服,掉下来,即便砸在他的脸上,他也不会疼。
雷尼坐在座位上,朝车厢里看去,他发现人并不多,很多座位都没有坐人,他的邻座和对面的两个座位也没有坐人。他开始为火车担忧了,像火车这么大的东西,不知道要拉多少人才能转回本钱。
雷尼转过头,朝窗外看去。他看到了另外一条铁轨。雷尼从高处往下看,觉得铁轨就像是一条蜈蚣,一节一节的,只是这一节节的铁轨是笔直地相连,一点缝隙都看不到。
雷尼看着铁轨的枕木,不由得感叹,究竟是什么样的木头,能够经受住火车这样的庞然大物。不过没有人或者木头来告诉他答案,他也只好陷入了无限的遐想。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火车和火车轨道,是在他和母亲去到一个遥远县城奔丧的路上。年幼的他见到的那条铁路很长,就像是一条龙伏在那里,从天的一端绵延到另一端。
年幼的雷尼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告诉他,那是火车轨道。火车轨道和普通的道路不同,它很高。在它的周围还有着高高的铁网,把与火车不想干的事物拦在了外面。那时,一列浓烟滚滚的火车从遥远的天际驶来,如同一头凶兽驶过这条铁路。这个景象在年幼雷尼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雷尼知道现在坐着的这列火车与他曾见到过的样子不同,但他心中依旧在恐惧着,恐惧着火车高大的身躯。雷尼安稳坐在火车里之后,他就在想着火车修长的身躯,一节一节相连的车厢,就像曾经来到村里的那条蟒蛇一样,身子动起来,也是一节一节的,只不过火车与蟒蛇不同的是,它被束缚在了轨道上。
那条蟒蛇身子很长,足有五六米,它的出现让平静的村子炸开了锅。村里的一些老人,说这蟒蛇是神仙,不能赶,只能让它自己走。但是,村里的一些年轻人,可不这么认为。平时他们就和这些老人们不对付,尤其是他们亲眼看到了蟒蛇的进食画面后,就更加不能容忍它的存在了。蟒蛇把一只鸡卷在怀里,活活勒死,然后张开它的血盆大嘴,把鸡一点一点吃下去。
年轻人想要把这个蟒蛇杀了,以绝后患。但是,村里的老人死活不答应,他们说你们敢这样做,我们立马上吊。年轻人见老人这个模样,自然不敢在明面上做这件事,而是打算在暗地里把这件事干了。
年轻人总有一股冲劲,这股冲劲让他们说干就干。他们拿起放在墙角用来干农活的叉子和刚磨好的镰刀,偷偷寻找起那条大蟒蛇。当他们找到那条蟒蛇的时候,他们惊呆了,因为在蟒蛇的怀里有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雷尼。
雷尼永远忘不掉在被蟒蛇卷起来时的感觉,那是比在水里窒息还要难受的感觉。他的整个身子动弹不得,像是被胳膊那么粗大的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无论他怎么挣扎,也逃脱不出去。
在那之后,雷尼就开始害怕体型很长的东西。当他第一次见到火车的时候,火车吓傻了他。他看着火车,就像是看着一条体型巨大的蟒蛇,不,是比蟒蛇还要可怕的凶兽。村子里的老人告诉过他们这些孩子,曾经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出现过一头凶兽。这头凶兽身长八百米,长着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可以瞬间咬坏一辆汽车。可以说那时候,这头凶兽肆无忌惮地毁坏着一切。如果不是上天降下神雷,把它劈死了,恐怕咱们这片地方就没了。
村里的老人怕面前这些小孩们不相信,于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凶兽的面容和动作讲述了一下,他说的很真实,真实到连他自己都被自己骗了,好像他真的见到过一样。因为这个事情,村里的很多小孩都不怕雷了,每当打雷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外面的雷声很悦耳,很动听。
雷尼曾经做过一个噩梦,噩梦中就出现了一辆火车。那辆火车就像是那头身长八百米的暴躁的凶兽,从无尽的黑暗中而来,把他们整个村子都给毁坏了。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疯狂地跑,到处跑,生怕跑慢了,被凶兽吃掉。
雷尼心底生起恐惧,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一下撞到了桌子,强烈的疼痛感把他惊醒。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坐了下来。周围的人依旧在哪里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
雷尼擦掉了冷汗,他摸着眼前的这张桌子,很凉,也很真实。他没有被困在这辆火车上,而是他自己走上来的。这是火车的车厢,并不是凶兽的肚子里。
火车站的一个工作人员吹起了勺子,火车要开动了。火车轰隆隆的声音传到雷尼的耳朵里,雷尼听着这个声音已经有些熟悉了。在火车站前的七个小时,他听过了很多次这样的声音,无论是停下,还是开动。
雷尼冷静下来之后,他摸着车厢的墙壁,像是在摸着家里砖头垒成的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雷尼这样安慰自己。他想自己都已经坐上火车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靠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雷尼慢慢从噩梦的阴影下好了过来,开始思考起其他东西。
雷尼看向了旁边和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从一坐到这里,他就在想,是不是这些买票的乘客来晚了,错过了这列火车,不然的话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来。
雷尼发现开动着的火车也很稳,可能是不像汽车一样受地形的因素,要来回颠簸。这件事,雷尼听村长的儿子说过。村长儿子说,你们不知道那火车可稳了,一点都不晃,我带去的昏车药一片都没吃。昏车药是啥,当然是管晕车的,一片可贵了。
雷尼再次看向窗外,他发现火车一动起来,外面的景色也变得不一样起来。火车继续加速,雷尼前一秒看到的景象在后一秒被甩的远远的。
雷尼看着景色看到入迷了。窗户就像是电视机的屏幕,里面上映着即便再高端的摄影机也拍摄不出的真实画面。雷尼心中的恐惧随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被丢在了后面。
天空上的云彩还没有来及展现出它的面貌,便从雷尼的面前一闪而过。土地上原本高大的房屋,也变得小了起来,仿佛雷尼伸出手就可以抓起来。漫山遍野的麦子,像是一副泼洒了绿色颜料的油画,神秘而又奇特。
雷尼想起了大爷的儿子,想必他也坐过火车。在那天的的街道上,大爷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拿出了他儿子的照片,照片上他的儿子穿着白色衬衣,戴着一幅黑色眼镜,很认真地看着镜头。大爷说,这是他儿子刚进入工作时拍的照片。那时候,他的儿子还很开朗,在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就把大半的钱寄回了家里。虽然寄的钱不多,但我和老伴都很开心,因为我们的儿子可以独立更生了。。
大爷说出的话,很像是在送别他的儿子时心里想要说出的话,很温柔,很感人。也是因为大爷这个样子,雷尼才下定决心,去往魔都,替大爷和他的儿子讨回公道。
火车走过一个个地方,窗外的风景也不断变化,但雷尼的心却从未改变,就像是窗外的这片天空,纵使经受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也没有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