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云虚少年录 > 正文 第十一章 玄黑之井
    这一夜仿若隔世,秦太满从朦胧中睁开眼,魏长安一张大脸正在俯视着他,“师父,你做噩梦了,怎么还带着泪痕呢?”

    秦太满有些郁闷,一个白眼瞪了上去,然后起身简单梳洗后,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气,两手一伸,做了个拉伸动作,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道:“是做了些噩梦,不过噩梦中带着一些别样的念想。”

    魏长安不明所以,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一手抚摸着腰间的黑剑,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脯,问道:“师父,你所说的醍醐是什么?只要醍醐,我就能像师父一样御剑御气了?”

    “差不多。”

    两人很快收拾完东西,下楼随意点了一些清淡的食物,然后包了一些干食,吃完后,魏长安四处望了望,没有发现袁上君,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师父,昨晚那些人呢?”

    “凌晨就走了。”秦太满说完,两手负于背后,让魏长安将东西全都带上,出了客栈。

    “走了?”魏长安摸不着头脑。

    “应该是他们有要职在身。”

    等走出客栈门口,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走近师徒两,说道:“两位客官,昨晚袁大人让我给您两个带些话,说再往南走百里,就到了承天府,他会在那里恭候大驾。”

    “承天府?”秦太满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师父,要不要去看看?”魏长安牵着马缰,摸了摸身边的白马问道。

    秦太满看了一眼白马,赞道:“这马真有灵性,都这么远了还能跟来。”

    “那可不是,这可是元阳的良种白驹,魏何不远千里把马送到皇城,把它当成生辰礼物送与我,这马可厉害了,只要认了主,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它都会循着气味找到你。”魏长安得意洋洋地说道,“到了武夷城,我就把一路上的经历说给他听,保准让他大吃一惊。”

    “少得意了,还是先去承天府看看吧。”秦太满笑了笑,抚了抚白马雪白的鬃毛,“我记得承天殿里有一口黑色的井,听说是用来镇压怨灵的,从这里往南的天边,日月星辰昏沉黯淡,恐怕那封印已经不堪重负,将要破碎,你就不怕到了承天府里,被邪魔妖道四分五裂?”

    “有师父在,怕什么。”魏长安晃了晃小脑,身边的白马也学得有模有样。

    “我打不过。”秦太满面色平静,然后翻身上了马。

    位于君和之水往南一百多里的太虚城中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高上,承天府建立在这座山的山巅之上,拥有五百年历史的承天府底蕴深厚,势力庞大,其学生遍布中陆,算得上是一流学府了。

    师徒俩到达承天府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了,细雨绵绵,风舒气爽,魏长安站在山脚下,向上望了望,看着一望无际的石阶,他眉头紧锁,转头问秦太满:“师父,能不能御剑?”

    “爬!”秦太满两指敲在魏长安的额头上。

    魏长安摸了摸发红的额头,把白马送到了附近的酒家,看着热情的店家,魏长安偷偷问道:“店家,前面从山脚到山顶的阶梯一共有多少层啊?”

    “一千三百层,普通人爬的话需要一天一夜。”店家笑答,“这也是承天府的入学考试之一,但凡想加入承天学府,必须在不依靠外力的帮助下在半天时间内从山脚爬到山顶,就算成功了一半。”

    魏长安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愁眉苦脸地回到了山脚下,秦太满正在悠闲地擦拭着手中的竹笛,看到徒弟走来,竹笛往腰间一别,然后把背后的剑匣取下交给魏长安,一脸惬意地靠在树边笑道:“匣里这些剑是你父亲让我带着的,他说这些剑都是由宫里最好的锻造师使用了钢中陨铁千锤百炼打造而成的,兴许以后用得上,这些天我背累了,现在交给你吧。”

    魏长安几乎要跪倒在地,他苦涩地笑了笑,心里对魏往一通乱骂。

    “走吧。”秦太满率先迈步跨上了石阶。

    魏长安背好剑匣,也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三百层,魏长安汗流浃背,他双颤颤巍巍靠在石阶旁的山墙上,看向秦太满若隐若现的背影,他大叫道:“师父,等等我,我快挺不住了。”

    “快爬,要是太晚了,误了我喝茶的时间,今天晚上你就在这石阶上过夜吧。”秦太满不紧不慢地迈动步伐,他的步伐轻盈,神色轻松,闲情逸致十足,看起来丝毫没有劳累的样子。

    “要不咱御剑吧。”魏长安不甘心。

    “凭什么?”秦太满的背影开始变得模糊。

    魏长安咬了咬牙,拉起肩膀上的布带,继续吃力地抬起脚,大约走了七百多层,魏长安趴在石阶上,遥遥望去,那金碧辉煌的承天府大门就在眼前,但是他已经动弹不得,秦太满就坐在大门口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杉树下,捧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魏长安。

    过了一会儿,一位斯文的书生从承天府里抬出一张桌子,放到秦太满身边,向秦太满微微鞠躬道:“先生,老师让你稍等一会儿,他正在做最后一页书记释解,茶水我给您煮好了,先生慢用。”

    桌子摆了一副棋具和一套茶具,茶炉里的青烟正在袅袅升起,秦太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桌上这些由玉器打造而成的物件,随手拿起棋笥里的乌子,点了点头,毫不在意地问道:“你们这石阶是不是做了改动,表面是不是刚铺垫上了一层天山上的聚灵石?”

    “是的。”书生笑道。

    秦太满把紫黑的乌子放到眼前,眯起做眼仔细端详,又问道:“你看山腰那个少年,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能走到第七百层?”

    “承天府记载,有三人。”书生答道。

    “嗯。”秦太满放下手中棋子,然后一指指向魏长安,“徒儿,如果你再这么偷懒下去,今晚你就真要露宿在这石阶上面了。”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威严从指尖迸射而出,打在魏长安的膝盖处,把魏长安轻轻地往下一推,魏长安踉踉跄跄连退数十步,直到他抓住了石阶旁的一些小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子,这一推,离山顶的距离又变得远了许多,看了看自己的好师傅,魏长安敢怒不敢言,低下头迈动了双腿。

    斯文书生被这小小的举动震撼得无以复加,他弯腰毕恭毕敬地退回了承天府里。

    秦太满微微一笑,然后拧起玉杯,把腰间的酒取下,倒满一杯,一口饮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魏长安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两手抓住最后一层石阶,爬到了秦太满的面前,然后躺在地上彻底动弹不得。

    坐在秦太满对面的中年人刚想扶起魏长安,秦太满挥手示意不用,然后一脚踢在了魏长安的脚上,说道:“没大没小,这位是承天府府主,还不快快起身拜见。”

    见魏长安没有动作,秦太满又踢出一脚,等了好久没见有动静,秦太满朝对面的中年人笑道:“应该已经累倒了,让他在这躺一会吧。”

    “可是,夜里山顶凉,天寒地冻,这要是让世子冻坏了,我承天府可经不起陛下的怒火啊。”中年人皱了皱眉,“先生,真是陛下同意的?”

    承天府府主叶玉龙是一个颇具仙风道骨之人,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其样貌看起来还像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一般。

    “是真的。”秦太满微微点头,表情严肃,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可是这井里的东西一直都是未知,除了第一代府主,就没有人敢靠近那座井半步,这么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如果贸然靠近,会不会出事?”叶玉龙紧锁着眉头,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这个不用你担心,等我进了院子里,你让学生不要靠近就好了。”秦太满胸有成竹地笑道。

    “可是……”叶玉龙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一股剧烈的响声打断了他,回头一看,一道黑柱从承天府里直射天穹,惊得他手中的杯子不知不觉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来得正是时候。”秦太满一把扛起陷入昏迷的魏长安,向承天府内走去,穿过几个院子,终于到达了黑井所在的院子,越是靠近黑柱,受到的吸附就越强,整个院子都被掀掉了一层皮,秦太满身上落满了尘土,他一脸不高兴,随意一掌打出,一道无形劲气自手心打出,一条宽敞的小路道浮现出来,秦太满扛着魏长安步伐轻盈地走到黑井口,然后抬头看了看通天黑柱,再看了看井口,稍感满意道:“还行,就让卧龙来决定你们的命运吧。”

    一个转身,他把魏长安和手中黑剑丢进了黑井里。

    承天府东南西北一共有四个书院,每院有两层小楼,书院后面是两个厢房,厢房的最后面是两所荒废的院子,其中一个院子用来堆积杂物,一个院子则成为了禁地。

    练武场在四个庭院的正中间,看着场上那些压抑着内心的好奇练剑的学生们,秦太满哭笑不得,但也无计可施,他微微抿了一口茶,然后拾起一枚白棋,没有丝毫考虑,在纵横中迅速落了下去。

    那高悬天空的明月并没有被这来历不明的黑柱遮掩了光芒,朗朗之光照射大地,反而让这份悠闲多了一丝韵味。

    和秦太满对弈的叶玉龙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与耐性了,他的内心此刻正处于崩溃的边缘,额头的汗水如豆珠般大小,滴嗒滴嗒落在棋盘上,他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黑柱,然后再转头看看对面的秦太满,如此反复没有停过一分半秒,心里的焦躁不安由此可见沉重。

    要是世子在这承天府里出了什么事,那他承天府里老老少少可承担不起魏皇的怒火。

    “把你的汗擦擦,不要惊慌,下棋就下棋,不要分心。”秦太满瞥了他一眼。

    “先生,我知道您本领高强,可是这井确实是个未知数,先前府里前前后后来了几拨不知天高地厚的盗贼,被府里的护卫追得无路可逃,只能跳进井里,可是这一跳,就没见他们出来了,兴许是摔死了,又或者是被井里的毒物害死了,要是像您刚才那样随手一丢,别说世子瘦弱的身躯,恐怕就连咱们府里最胖的学生,经这一摔,保准缺了胳膊少个腿,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我承天府恐怕就毁在我手里了。”叶玉龙摸出手帕,在额头上来回擦拭了几遍,他颤颤巍巍地说道。

    “无妨,人不会有事,运气好的话会遇到奇遇,到时候魏往不但不会怪罪你们,还会给你们好处呢。”秦太满微微一笑,然后指向练武场上正在练武的学生说道:“听说云虚府里有把石中剑名为云虚剑,可开天辟地,呼风呼雨,云虚府觐,每三年举行一次拔剑之比,但凡能从石中将剑拔出者,便是这剑的主人,不知道你们这些学生有几个前去参加比试啊?”

    “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够把那把剑拔出过,承天府每三年都会选出杰出子弟前去参与,但都败兴而归,明年将再一次迎来拔剑之比,承天府已经培养了三个少年英俊前去参与,只等时候到来。”

    “再加一个吧。”秦太满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黑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这剑的主人已逝世,不过那剑里的灵还尚有一分苟活之意,要是能够精心呵护,日后定能成为剑中王。”

    “先生的意思是,让世子代表承天府参与拔剑之比?”叶玉龙脸色一变,心里顿时又压抑了几分,且不说现在魏长安生死难料,就算活过来了,再让他顶着承天府的名号去参加拔剑之比,那又是对承天府一大难事,“云虚府三年一次的拔剑之比邀请中陆所有有志者,其中不乏一些亡命之徒,这些人天生喜好残暴,看不起人命,我怕世子在第一阶段……”

    “你这是看不起谁?”秦太满微微挑眉。

    叶玉龙乖乖闭上了嘴。

    黑井底部,魏长安从迷糊中醒来,他摸了摸后脑,看了看周围陌生的情况,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黑暗之中,魏长安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几声。

    “师父?”

    “有人吗?”

    黑暗之中传来自己的回声。

    再摸索几遍,魏长安从地上摸到了一把剑,他仔细抚摸了一遍剑身,“卧龙?”魏长安喜出望外,握紧捡起的剑,四处挥舞了几下,剑鸣声充斥着整个寂静的空间,想了一会儿,他从腰间的小包摸出一个火折子,然后吹燃,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一个角落,他朝前大叫了一声,“师父!”

    秦太满侧起耳朵,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对叶玉龙说道:“你们承天府的好日子到了。”

    叶玉龙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他总觉得面前这个男子太难以捉摸了,他实在不想去触摸那些神秘莫测的事情。

    魏长安用手在面前晃了晃,然后试探性挪动了几步,走了大概百个寸步后,一阵金黄色的光亮刺进双眼,魏长安本能地闭了眼,随后慢慢睁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潭水映入眼帘,平静的水面发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吹灭火折子,魏长安把剑横在面前,鼓起勇气后,朝潭水边走去。

    那金黄色之中散发出一丝丝黑气,黑气凝结成一条条粗壮的黑柱,萦绕在魏长安的四周。

    “黑气?怨念?我这是这黑井里?”魏长安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四周,过了一会儿,他想起秦太满的话,心有余悸地盯着这些黑气。

    黑气只是萦绕在魏长安的身边,却不敢靠近他,突然的,一声声剑鸣响起,卧龙剑通体震颤,趁魏长安一个不注意,剑脱手而去,在半空中来回飞刺,所及之处,一道道剑影化出一条条弧线,那黑气避之不及,被卧龙剑拦腰斩断,化为了灰烬。

    如此过了很长时间,一条条黑柱在卧龙的横冲直撞下消散待尽,就在这个时候,不起波澜的潭水开始翻腾起来,然后变成一个漩涡,那金黄色的光芒开始从漩涡之中收缩,凝聚成一个通体散发金光,人眼一般大小的水珠,水珠漂浮至半空中,与正在酣战的卧龙形成了对峙,卧龙剑剑身抖动得更加厉害了,仿佛正在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对视一般,嘶啦一声刺耳的巨响,却是水珠先有了动作,它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正面向卧龙撞击而去,卧龙剑锋芒毕露,剑尖寒光一闪,迎着水珠冲刺而去。

    一声奇异地碰撞声传来,水珠被剑刺中,随后炸裂,金色的水滴四处飞溅,过了一会儿,那光芒又凝聚在了一起,复原成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水珠,这一次它没有妄动,后退了几步,悬浮至半空中,再一次和卧龙剑形成了对峙的场面。

    魏长安不敢乱动,呆立在原地,脑子一阵发懵,他自言自语道:“剑还能自己动的?这金色的水珠又是个什么玩意?”

    对峙许久,谁也没有轻举妄动,看情势不对,魏长安可不想耗在这黑灯瞎火的井底,他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抓住卧龙剑,剑尖依旧对准金色水珠,然后缓慢地往后退去。

    卧龙剑回到魏长安的手里,虽然停止了震颤,不过剑身的灼热感还是让魏长安感到一阵刺痛,金黄色的水珠缓缓地跟着魏长安,空间里残余的黑气在金光的照射下也化为了灰烬。

    秦太满把腰间的酒壶摇了摇,然后皱眉摇了摇头,叹道:“难缠得禁。”

    叶玉龙此刻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看了看议论纷纷的学生们,再看了看毫不在意的秦太满,忍不住问道:“先生,时间过去很久了,还是让在下带人下井看一看吧。”

    “差不多了。”秦太满望向黑井,点了点头,“这玄黑之井果真名副其实,配合着剑灵,能把剑上的怨气和戾气封印这么久,看来先人对道法深得见解啊。”

    “剑灵?”叶玉龙吃惊道。

    “这井下滋养着一把剑的剑灵,用来封印这把剑的煞气,不过不知为何,剑灵陷入了沉睡,剑的煞气开始一点点积攒壮大,到了现在,光靠着这座井,已经抵挡不了它了。”

    “那……那怎么办?”

    煞气一旦入世,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是给你办了吗?”秦太满微微一笑,“你看,这黑柱是不是要消失了。”

    叶玉龙经一提醒,转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黑柱,这才发现那黑柱已经远没有刚才那般粗壮,黑气密布程度也大大减小,他松了一口气,问道:“可是世子?”

    秦太满下了楼,大步朝黑井走去,从黑井内部钻出一道微弱的金光,他向身后的叶玉龙招了招手,“让人下井去接世子吧。”

    叶玉龙退到练武场,招手叫来了几个人。

    魏长安退回到醒来时的位置,井壁的大理石条理在金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秦太满微弱的声音传来,他抬头看了看上方,兴奋地叫道:“师父,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金色水珠突然炸开,刺眼的金光闪瞎了魏长安的双眼,他疯狂挥舞着手中的黑剑,剑尖化过井壁,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擦刮声,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钻进了他的额头里,随后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魏长安扔下手中的剑,双手抱着脑袋,倒在地上连连打滚。

    那一阵阵嘶吼哀嚎响彻在整个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