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点二十七分。
总算迎来了期盼许久的下班和周末。
走在闹市街上,一家咖啡馆门外,有人在高声打电话,引起了路边人的不满,他说了句抱歉,却没有要降低音调的意思。孩子背着书包,牵着妈妈的手,不开心或是因为晚上的功课。倚着灯杆抽烟的人还在倚着灯杆抽烟,路边人还在路边走着。一对女士在探讨今天的晚餐,一队男士在回味昨日的酒会。等巴士的人还在焦急地等着巴士,西装是比黑夜更灰的白。向前向后的车辆依旧络绎不绝,井然有序的缓慢前行。警人在指挥繁忙的交通,红绿灯是最忠诚的狗。遛狗的老人还在遛狗。他抬起了头,看着天,忽然想起昨天的夕阳。
昨天的夕阳噬了今天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下雨。
一场暴雨即将邂逅人间的晚夜。
他忽然想起买菜。
菜市场的小贩一声叹息,大风不识趣地骤起。
今日的风和往日相比,要异常的凛冽一些,仿佛是为了刻意迎合即将到来的秋天。秋天算不得久违,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她,在每一个孤独寒冷的夜。已逝的夕阳与盛夏渐隐之际,寒流缓缓袭来,自苍穹的另一边,时间的另一桥段。于是群山溃败,花和暖温一起跌落。起伏的山的顶沿,串成一条长无影的线。大地是它的起点,大地是他的终点。月光从线上划过。拂拭散石的尘土飞扬,皎洁明亮,如笛声中的白画,倾倾撒撒,却也终被残枝剪的稀碎。闭耳倾听,是孑然了寂的安宁。千灯无言,万鸟无声。这场景,其实并不常常发生。
回到其实也并不常有谁光顾的家,灯和空调都还处于早上离家时的静止状态。打开灯,再打开空调;关上门,再关上窗。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失去左半只眼睛的棕色玩偶熊依旧不知道丢到了哪个地方,电视上还在放映着昨天放映的苦涩爱情剧,灰姑娘还在等着她的王子,王子还在思念着她的爱丽丝。试着把身体完全交给沙发,白日的疲惫和黄昏的倦意终于还是不堪黑夜的鼓噪。卧室床头还有几只待洗的衣袜,散发着淡淡的男人的臭;漏水的马桶还在滴答滴答,漏着清澈的水;闹钟需要新的电池,粗心的主人竟一时忘了是五号还是七号。
我喜欢待在家里的感觉,但不是这种。
我拿起手机,简单想了想,又把它放下。
工作之余的闲暇生活,以前求之不得,现在找不到事情做。或许可以打开静静躺在卧室床头的那台电脑,翻阅几篇尚未翻阅的稿件,以减轻下一周工作的负担;可是我却没有。并非不思进取,只是懒惰更懂得如何抓住一个二十一岁少年萎靡的心。
倘若萧陆在,他肯定会举双手赞同。
人们总说他懒,人们总劝我离他远点。人们总是这样。有一天,我喜欢的歌手发布了一首好听的新歌,我便想着怎么分享这首歌,让身边的朋友们都听到它,共享这份快乐,不在乎换来的是否只是一句敷衍的好听或一句随口的还行。于万千偶像中独睐的偶像,原来正如于万千人中独烙入脑海的那个他。偶然爱上一颗夜的星,拂晓或从此不比黄昏值得等望,光明或从此不比黑暗值得歌颂。
举世的真理,就像虽然已过多个十年,跚河依旧在沉默中独自流淌,穿过大半营安小镇。淑雅的河水注入城北的蹒跚湖,从另外一边流出,是名蹒河。就算再过多个十年,窗外还是会传来蹒河倔强的水流声,恰若此时此刻。人们还是会记得蹒跚湖兴起的地方,记得从前,在京都的雾霾尚未严重到万人争相随波般口诛笔伐的时候,在他们尚且真真年幼无知的时候,那儿还只是一片半荒凉半繁昌的洼地,上坡的路和下坡的路一样繁多且聈长。零星几栋有人居住的房屋,往往升起几缕轻盈的炊烟袅袅;炊烟往往自顾自飘向一望无际的蓝天,化作几天后的几朵白云。白云之下,往往无规律或有规律地坐落着一座一排或几座几座大大小小的工厂。工厂往往嘈杂。污染往往从这儿起。或真或假。
一篇刊登在报纸上的几百字的文章,足以让几百无辜却有罪的人失业。他们个个都身背新世纪的罪,他们个个都不知自己身背新世纪的罪。他们个个无罪,他们个个都是羊,单纯的羔羊与待捕待杀的成年山羊。每一个前年的年末,每一个后年的年初,最清闲的日子孵化最感慨的嬉笑言谈之时,大的工厂和小的工厂终于不再被区别对待。被紧闭的铁门,无意沾染的雪花,洁白无垢的美丽轻盈,还有晨雾与晚霜,都无法冰封他的慷慨——纳入冷日下寥寥的光,用自己独一无二的方式,迎接一年一度的十几万万人的狂欢。这狂欢,繁荣一如昨日待续的繁荣,喧闹一如记忆深处的喧闹。而待世界再次安静下来以后,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你会看到薄如蝉翼的夕阳红,你会看到夕阳红中,不死不熄的火烛,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光和局促的温暖。是无声的祷告,是终究难逃的无应无果。。
如果所有的祷告都终究无应无果,为什么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在做?我不解,直到某一天的初中语文课上,不怎么爱说话的语文老师讲到《桃花源记》的那天,直到祖父老去、魂归故里的那天,直到我遇到萧陆,和他成为彼此故友的那天。时光妙不可言,那些我们苦苦思索着的难题,原来正是其他某个时候苦苦追寻的答案;那些我们苦苦追寻到的答案,原来正是其他某个时候苦苦思索的难题。
暴雨终临人间,无人在想如何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