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草海已有数年不受世间风云搅动,它们平静地杵在地上左右摇曳,慢慢地生长,直到现在,它们认为自己足可主导风云席卷天下;傲视天下的温家已入窘境,而草海有正确的领袖,它们团结一致摒弃异见为共同的利益集结一处。
“秦家,于北境豪赌,求北莽援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北境再拒南方诸国,敢战还需常胜,战场乃以血还血以金银换寸土寸地之所,府库若不殷实何以支撑旷日持久之战事?然而,秦家无取地夺城之利,却尽丧府库之存。”
“温家不同,北境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兵源充足,单单是其封臣就足以应对秦家可观之,许其时日,经养精蓄锐使国力恢复,甲士修戈矛、农牧再复兴,北境又是一派勃勃生机。”
“如你所说,使玛喇勒与温家合并,岂不是对北莽如养虎为患?”
“兄长吞吐天下之志常怀于胸,可于此事再想,兄长能为帝却为贼,学诸华诸小人一般豪夺天下不敢,畏首畏尾拘于所谓礼数前顾后怕;可还要为窃取邻国分寸之地高兴万分?可还要为制衡国内新兴强盛者欢呼雀跃?”
“大汗有鲲鹏之志,征伐频频;北莽人有口腹之欲,捉襟见肘,此时当行仁政休养生息弃戈从农,蓄农牧或通商道使北莽富强安定,引诸华工匠离开战乱故土来到这一片乐园求生,为北莽繁荣富强奠定基础,为北莽千秋大业筹蓄资本。”
“拓土以强国,强国民自安!北莽千百年来唯一铁律!怎能不遵旧制背典忘祖!马蹄所到之处,战必胜攻必克,甘愿臣服者收,常怀异心者不留。”
“拓土兴国实为下策,一味穷兵赎武不习教育、技术、文化实乃本末倒置,不能入强国之林,终使北莽世世代代以愚昧蛮族为世人所耻笑;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北境初败日后合并以势大者玛喇勒族主导,兄长还是暗指忠心耿耿的玛喇勒太过强盛。”
“为交好而盟总无善终,为停战而盟难止刀兵,大汗明知秦家乃趋炎附势又贪得无厌之人,助其成事才是与虎谋皮。”古霄为诸华泽国人士,南人经不起草原的日晒风吹,所以常年处于帐内为玛喇勒出谋划策,皮肤更显皙白,如今说至激动脸色发红发烫,微白两鬓也散落在肩。
此处是北莽汗国军营,北莽大汗军帐,这是南晴第四次前来尝试劝大汗退兵。
因为北莽屯兵之处可粗略观出大汗野心,与诸华战事一触即发。
达兰喀喇山,山脉南麓为外流区,属古浊河,海河水系,流水侵蚀为主,河流溯源侵蚀与分割作用较强烈,沟谷深切,地面破碎;山北为内流区,河流稀少,水量小,侵蚀基准面高,达兰喀喇山脉自古以来是农耕区与游牧区的天然分界线,亦是北境与北莽最边边界;此地距铜陵不过四百里,距龙城不足七百,若攻破龙城使狼骑尽入平原,直取蓟王城不过几日路程。
“你需要好好休息,沙场破敌你无人能及……”
“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为废人一个…哦不,我已是个废人,你也把我当做废人,所以无需和我商议就擅作主张。”
“你怎么会这样想?为兄一片苦心却遭你如此冷嘲热讽!”
“苦心?你决策天下之大计是尊王攘夷,现在可好皇族败落,温家健儿也为其殉葬,这就是你的心?”
“你的心要真有那么好就该让我魂留中都不复醒来,我不想看见自己残废身子,更不想看见英烈之碑!”
温君越变了,性情大变!从当初英武不凡纵横决荡的战将,变成如今消极,疑神疑鬼刚愎自用满口胡话的废人。
废躯不废志,身残志坚又成大业者古往今来数不胜数,可温君越无福成为其中一员。
中都一战之惨烈引温君越丧志可以理解,他与温家一同被拉下神坛,辉煌不再亲人多殇,北境国添鳏寡,多离散,万人空巷之盛状皆为出迎英烈遗体而非夹道欢迎王师凯旋,妇孺抱尸痛哭历历在目可称惨状。
正因为其性情已改,温君佐才不敢委以重任,他清楚温君越的脑子里装着的都是夺权、复仇、南下,若不是碍于萧墙祸起不敢造次,真不知温君越会做出什么事。
复仇还需从长计议,中都之创,伤未及筋骨,但誓死拥护温家者却在此役折损不少,就连温家德高望重的族中长老都心怀鬼胎,温君佐不得不防那些拥兵自重怀有异心之人,一切还需内痨整顿之后在做定夺。
除长老、秦家的人登上王位,温君佐最怕温君越登上王位,他要温君越演戏是有自己一番打算,就怕温君越自己也有另外一番打算假戏真做。
届时,国家经过折腾已经疲弱,温家再欲复仇便是大祸临头。
温君越面露遗憾,叹道:“大哥,你变了。”
“是你变了。”温君佐不假思索地回答。
两人沉默良久之后,温君越同意温君佐的安排;今夜目的达成,温君佐明显感觉到曾经的温君越已不在,他的自傲自负成就了现在的他;温君佐自觉问心无愧,他代表为大局利益着想的温家,所以对偏激派的温君越他不会纵容,既已挑明对立立场,兄弟二人就此不欢而散。
只盼你还能回心转意,兄弟之间不要刀兵相见。温君越由侍者推回房内,一路上他的脸阴沉得可怕,侍者要上前关心却被一眼瞪回。
这些心存不忍的温君佐都有看见。
“鳢鱼汤可熬好了?”
“回大世子熬好了。”老厨以不同年纪般的迅捷收拾好两具瓷罐,分别将两种汤倒入其中,再装到托盘上。
“乳鸽汤可煲好了?”
“回大世子也煲好了,不知大世子是否还是照常般拿去书房中?”晶莹剔透的乳鸽浸在清亮的汤水中,橘红色的虫草花与温君佐特地要求的如和田玉般温润的豆腐叠在一起。
“嗯,哦吼!还是丁叔心细为我准备了这两碟小菜。”见托盘中还放着两碟,温君佐举烛火凑近一看欣喜地喊道。
老厨又从架上取下一罐调料在翠绿翠绿的小菜上补上点睛之笔,说:“大世子自小钟爱这些酸辣小吃,夏日燥热大世子更是喜爱用其佐餐,但今年不同喽……老夫多嘴该死。”
“是啊,今年禁婚嫁止声乐,去年王府酿好为王师凯旋的酒还没开封。”温君佐拍了拍老厨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他为北境王府效力了二十几年,在厨房之中掌控北境国王室的一日三餐,是温家诸人最信任的人之一。
日积月累之中,与温家人交往越多感情逐渐深厚,有所感慨也是人之常情,温君佐不怪其言及禁忌。
“大世子故作轻松,肩上的重担可真有这般轻?这十几日温家最不太平,大世子忙里忙外,要求每夜备好各式各样的滋补佳肴本是好事,可老厨却看见大世子日渐消瘦,怎会这样?不增反减?”
温君佐笑而不语,捧起食盘转身就走:“我先走了,丁叔早些歇息。”
“那大世子慢走。”老厨已到知天命的年纪,能晓天欲也能通人意,温君佐不说他不再问,不过作为看着北境经历二十年风风雨雨陪着温家人走过这一路的跌宕起伏,他很想为温家做些什么。
“乳鸽有补虚,除寒热邪气,补脾胃,益气力,长肌肉,久服耳聪目明,开达心窍,强记忆,最宜体虚肌瘦者。”
“加以豆腐,温养小儿身子又调解水土不服,大有益处!”
“至于鳢鱼汤,伤者滋补佳品,北莽至王城一路艰难险阻危机重重,保不齐谁谁谁受了伤,但到底是谁值得大世子将其与王一同藏匿?大世子半遮半掩是要我明白此事危险,不要妄自揣测深究引火烧身,但这维护之恩奴才怎可不念?”
王宫占地千顷,若能从王城上空俯视,被近百丈宽的护城河团团包围的王宫如同是一座被孤立的堡垒,此处堪称放眼天下最戒备森严之处。
不仅是历代君王朝会、居住之所,更有其他深远意义。于王宫东侧乃宗族太庙,摆放历代君王、王后、功臣牌位神龛,此所谓根基之所在,象征古老血脉继承者享有先人庇佑;于王宫西侧乃社稷坛,是为国之象征,能证明王乃天命所选之人,是下界统领一国黎民,揽天命在身得以群臣信服百姓尊崇。
偌大王宫,粗略一看只有外朝内廷之分,若仔细划分,千余座房屋、广场、假山假水亭台楼阁设于王宫之中,各有各的名称各有各的用途,于王宫中各司其职支持王宫,乃至国家运作。
外朝相较内廷,更显规模宏大、气势宏伟、富丽堂皇,是王城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群,象征帝王至高无上的尊严,毕竟门面必须要有一个强国应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