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哦吼!还是丁叔心细为我准备了这两碟小菜。”见托盘中还放着两碟,温君佐举烛火凑近一看欣喜地喊道。
老厨又从架上取下一罐调料在翠绿翠绿的小菜上补上点睛之笔,说:“大世子自小钟爱这些酸辣小吃,夏日燥热大世子更是喜爱用其佐餐,但今年不同喽……老夫多嘴该死。”
“是啊,今年禁婚嫁止声乐,去年王府酿好为王师凯旋的酒还没开封。”温君佐拍了拍老厨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紧张;他为北境王府效力了二十几年,在厨房之中掌控北境国王室的一日三餐,是温家诸人最信任的人之一。
日积月累之中,与温家人交往越多感情逐渐深厚,有所感慨也是人之常情,温君佐不怪其言及禁忌。
“大世子故作轻松,肩上的重担可真有这般轻?这十几日温家最不太平,大世子忙里忙外,要求每夜备好各式各样的滋补佳肴本是好事,可老厨却看见大世子日渐消瘦,怎会这样?不增反减?”
温君佐笑而不语,捧起食盘转身就走:“我先走了,丁叔早些歇息。”
“那大世子慢走。”老厨已到知天命的年纪,能晓天欲也能通人意,温君佐不说他不再问,不过作为看着北境经历二十年风风雨雨陪着温家人走过这一路的跌宕起伏,他很想为温家做些什么。
“乳鸽有补虚,除寒热邪气,补脾胃,益气力,长肌肉,久服耳聪目明,开达心窍,强记忆,最宜体虚肌瘦者。”
“加以豆腐,温养小儿身子又调解水土不服,大有益处!”
“至于鳢鱼汤,伤者滋补佳品,北莽至王城一路艰难险阻危机重重,保不齐谁谁谁受了伤,但到底是谁值得大世子将其与王一同藏匿?大世子半遮半掩是要我明白此事危险,不要妄自揣测深究引火烧身,但这维护之恩奴才怎可不念?”
王宫占地千顷,若能从王城上空俯视,被近百丈宽的护城河团团包围的王宫如同是一座被孤立的堡垒,此处堪称放眼天下最戒备森严之处。
不仅是历代君王朝会、居住之所,更有其他深远意义。于王宫东侧乃宗族太庙,摆放历代君王、王后、功臣牌位神龛,此所谓根基之所在,象征古老血脉继承者享有先人庇佑;于王宫西侧乃社稷坛,是为国之象征,能证明王乃天命所选之人,是下界统领一国黎民,揽天命在身得以群臣信服百姓尊崇。
偌大王宫,粗略一看只有外朝内廷之分,若仔细划分,千余座房屋、广场、假山假水亭台楼阁设于王宫之中,各有各的名称各有各的用途,于王宫中各司其职支持王宫,乃至Q国家运作。
外朝相较内廷,更显规模宏大、气势宏伟、富丽堂皇,是王城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群,象征帝王至高无上的尊严,毕竟门面必须要有一个强国应有的模样。
自南昭门、东祗门、西祗门进入可直通君王朝会群臣的昭和大殿,三座大门又细分成为朝臣朝会专用道、外国使者觐见道、物资输送道,和君王专用辇道,什么人走什么路不可逾矩。
至于昭和大殿,乃日常君王与群臣处理国家大事之处;位于王宫正中央,其周围又有三省六部环绕,数个部门如众星戴月之势环抱昭和大殿,各部门官员就是于此进行日常办公,若有突发事件可直报大殿。
有突发事件君王要是在大殿便让其直接批阅,若是君王已退回内廷休息就得先交托事务官,再由其呈至太书阁等待君王批阅。
而关于内廷,内廷之中除王上、王后、嫔妃、世子、公子寝宫,还有仆人居住处,御花园、太书阁、铅华殿、御膳房等等,这一切在王宫之中以一道墙将外朝分割开,除王上夫妇,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任何进出者也会受到护国寺严厉盘查。
不过中都大战至今,内廷可谓十室九空,王上、公子战死,嫔妃殉葬,仆人遣散,卫队撤驻,夜幕下巍峨的王宫并无灯火通明,道灯无人点,落叶杂草也无人除,唯有太庙高塔香火不断隐隐发出微光;太庙还有灯光先人还能享香火供奉,全靠护国寺人员主持,他们依旧是王室倚仗,一直坚守岗位保护王室血脉安全。
王宫总厨丁叔,掌管全王宫人的一日三餐,若有人欲不动声色地对王室下手,丁叔便是最好的选择;欲夺权者数不胜数,例如温家长老,生于旁系乃天命,但人不为己逆天一搏此生就是如此庸庸碌碌又有何意义。
在得知温雄战死,这根温家的顶梁柱垮塌,诸长老不约而同地齐聚一堂开始商议如何夺权。
依温家嫡系声望,长老不可能揭竿而起号召全国军队拥立自己,另外王城有王城卫队把守,王室还有护国寺保护,单依长老手中这几个兵连护城河都无法通过。
所以长老经一番商议,对内会不择手段地将有威望最高实际掌控蓟丘的温君佐除掉,对外联合秦家,虽知与虎谋皮但长老没得选择,只怪先祖不争气。
夜深人静,王城已进入梦乡,御膳房总管丁叔一袭黑衣偷偷潜入温雄、温阳、温青续三人灵柩最后停放的铅华殿,看着往日风光无限的宫闱回想中都大战之前温家景象,丁叔含着泪朝铅华殿磕头:“温家的列祖列宗啊!蓟丘的英烈!请开开眼吧!国家突遭横祸,子孙多折你们不能无动于衷!”
四周寂静无声,屋角的灯笼轻轻摇晃,蓟丘的列祖列宗、蓟丘的英烈也对目前情形无能为力。
王室衰弱人丁凋零,引以为豪的国家陷入窘境,丁叔感觉自己已随逝者离去,只能干等着眼看天地来继续演化。
“老奴不甘心呐!”螟蛉之子祸乱朝纲欺压宗室,又有强敌入境步步紧逼,蓟丘无数入丁叔这般忠义之士,虽有心报国却碍于朝堂、王室、战场之外。
不过丁叔却在机缘巧合下寻到了一个机会;天下人知蓟丘有三宝:地广、血脉、温家;天下人惧温家此三杰:兵精、传承、温君佐。
地广、血脉、兵精、传承在此乱局无形之中已被牵制,但温家才是蓟丘的轴心,温君佐才是真正的关键;维持运转的轴心不破,蓟丘照样能滚滚向前,温家依然能枯木回春。
是故,与其在战场上与为国赴死而备受荣耀的边民颤抖,倒不如订计将温君佐弄死。
最先有此打算的便是温家旁系各位长老。
他们致力于各种不需外援而掌控温家的手段;如丁叔这数十年为温家服务,温家最信任之人便是他们威逼利诱的对象。
“孩童尚知国家已至生死存亡之际,我老仆虽年老,却更不可苟且偷生!感念先王恩德大世子之庇护,愿孤身刺杀贼众以尽绵薄之力!”
丁叔颤抖地取出一把寒气逼人的尖刀起誓:“我用这把刀不知杀过多少畜生,再添几条性命也无妨。”
长老再次约见丁叔商议何时动手,而丁叔打算就在今晚动手,就算不成功也要激起蓟丘城中百万人报国血性。
说罢,丁叔迅速起身这便向宫殿告别。
又是一个微凉的雨夜。内廷大门城楼上,一群一袭黑衣带青铜面具者守望着这片宫闱,无论刮风下雨守望者在岗位上一直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尊青铜像,十年如一日坚守内廷。
“王,好些了吗?”暗处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头戴染得漆黑的箬笠,又穿着一身黑衣,在就算在夜空下也只有胸前与左肩看得出灯光有洒落在他身上。
十九,似乎是这人的代号,就绣在左肩上,字体分明勉强认得出,胸前那片就有些难以分辨。这人回答暗处另外一人的询问:“王身子骨瘦弱,又得大病兼水土不服,虽经十七调理医治,恐欲痊愈还需很多时间。”
能知晓温君佐对外掩藏之事,恐怕只有王室最亲信之人,而听这两人一问一答,怕是知晓这件事的已超三人。
蓟丘人都知道,胸前以银丝金线绣有一簇祥云却无飞鸟走兽,左肩又绣着数字的也是一种官服,护国寺属员官服!他们在朝中无品阶无官衔无地位,甚至在其内部也只有左肩所绣数字为代号,所以官服只有简洁的祥云和数字。
怕是这两人胸前各有一片祥云左肩各有代替身份的数字,怕是他们便是护国寺属员!
腰间别着轻弩钢刀与葫芦,只出没于王宫之中,这仅是蓟丘人通过各方流言在脑海中汇聚出的大致形象。
“时间不等人,各地狼子野心者都是趁此时我国新王未立,争分夺秒抢占先机。”
“大世子自由安排。有他在温家不会倒。”
“可……”
“安敢揣测世子心意?”
“属下知罪。”十九似乎对温家此情此景十分愤懑,而暗处那人却十分坚定温君佐的安排与领导,对超出他能力范围之事不闻不问一百个放心。
十九欲再言,暗处那人先开口道:“去外廷马厩等候丁叔,他已进入太书阁暗道,行为异常去向不明,盯紧他!”
望着内廷寂静无声,十九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回答道:“属下遵命!”
十九离开城墙有一会儿了,暗处那人又喊道:“二十二!”
似乎这二十二就在他身旁,随叫随到:“属下在!”
“刚才吩咐十九的,你可有听见?”暗处那人缓缓说道。
“少卿可是说:‘去外廷马厩等候丁叔,他已进入太书阁暗道,行为异常去向不明,盯紧他!’属下可有缺漏?”
果然是护国寺一众;也难怪能知晓王宫密事又对温君佐深信不疑,也只有少卿一人可以办到:“很好,一字不落!那照我说的去做。”
“属下不解,难道少卿担心十九出什么岔子?”护国寺一众各个身怀绝技,如十九那人便是一身好武艺,而二十二则是擅长窜房跃巷探听情报之事。
少卿走出阴暗之所面对灯笼,淡淡说道:“十九的能力,就算再来二十个丁叔我都不会为他担心,就是恐他造次,坏了一些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