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尚晰突然意识到,崔谂一党遍布朝野并根深蒂固,而今王上年幼无知相国又迟迟不放权,手无实权的国君很容易被这些权臣控制,包括生死。
“各位大臣,朝会即将开始,我看诸位就不要在此争论,若有何政见到朝堂上跟主子说去。”侍曹缓缓从大殿走出,对分聚为两股的人群说道。
今蓟丘朝堂两分,一是尚晰为首的忠君正流,二是大司农、太仆、少府结党营私自私自利的逆流;如官职较低的十五事曹,他们多数人不从流而行保持中立,维系双方平衡,保证国家能继续运作又明哲保身,纵使那方得势也不会为难他们。
“哼!”崔谂一甩长袖撞开侍曹走入大殿,其身后与他一党的人更是对其恶语相向。
看着崔谂一党飞扬跋扈地走入大殿,尚晰叹了口气说:“今日一事多谢侍曹大人解围。”
这侍曹能在恰当的时机出现,想来在此关注两人已久;就目前朝堂局势显然是这崔谂一党实力强大,他们目无王法肆意妄为,若继续争论尚晰终会被其欺凌,侍曹这保持中立又稍稍偏向正流一派令尚晰大为感动。
就像坐了理所当然之事一般,侍曹并未显露喜怒,只是提醒道:“尚大人该上朝了,王后已久候矣。”
都是忠君爱国之辈,只是受局势所限呐……尚晰点了点头明白侍曹这么做的意思。
等等!王后?这个词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侍曹的嘴里,难道了王上已然归朝?
“王上……”
“早朝即将开始,尚大人还是先进去吧!”
地平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古朴肃穆的大殿内需要灯光照明,而羊脂灯昏黄无光,倒显得整环境分外压抑;堂下朝臣战战兢兢,左右卫士聚精会神,宝座上王后气定神闲。
与往常一样,庄严雄伟的王座上空空如也,它新一任主人离开了有一段日子,它不明白这一任为何身为国君还要在外奔波,无暇照顾它,它的气恼在无声的低吟着;没有国君生机的滋润它只是侍者打扫时必须小心翼翼伺候的器物,是国君赋予了它受国民敬仰的权利,没有国君它只是一张冰冷的座椅。
身后另一张座椅就不一样,它是新来的,它的主人也是新来的,可它和它的主人一起收到了如同国君一般的尊重。
“诸位大臣,国之栋梁,怎么?这几日国内四海承平无事可奏?”南泌娇喝道。
今日的她身穿红黑相间的长服,仅是衣角袖口以金丝绣有凤穿牡丹,是一件对于王后身份的她略显格调简单朴素的礼服,但是,服饰简单却不失大雅,多是因容貌还有她制造的威严;她妩媚雍容,雅致的玉颜上常画着清淡的梅花妆,原本殊璃清丽的脸蛋上因成了权倾天下的女人而,褪怯了那稚嫩的青涩显现出了丝丝妩媚,勾魂慑魄。
隐隐之中,朝臣看到了南泌身后天下第一奇女子-国君之母的南晴大概轮廓。
任何军政之事在温青痕离开蓟丘之后朝臣都将奏本直接呈交相府,由温青痕批阅再做定夺,不过今日也是奇了,新王王后不随国君车架倒是先到王城亲政,本就是无预兆之事让朝野措手不及,且相国也在今日对外宣称身体抱恙已在家中休沐。
手上无一奏本的朝臣何来启奏。
“启禀王后,西曹掾单琅有事要奏。”席座之间已入花甲之年的单琅起身说道:“奏的是古浊河水患。”
“哦?何地发生水患?”南泌明知故问就是引出下文。
“乃龙城一带,皆为我国富庶膏腴之地。”单琅请侍曹递来地图,指着龙城一带区域,说:
“今年上游区域突降暴雨,大水顺势而下冲破中游大量堤岸,古浊河西岸据统计重灾区覆盖七城三十余郡,数百农乡浸泡洪水之中,如今受灾百姓之多、灾区供应之匮乏,臣恳请王后代王上为百姓治灾。”接着单琅又呈上古浊河近两年水文图志。
“此事本宫在归途当中就已耳闻,传到诸位耳中也不是在今日吧?”南泌一皱眉问向朝臣,问那些虚伪之人如今治下人民流离失所他们身居庙堂过得舒舒服服可会安心。
单琅摇头叹息道:“王后明见,此事确实在前几日臣就已有与相国商议,可一直未能拿定主意,故今日请示王后与诸位大臣再议此事。”
“先拨款赈灾嘛!钱财物资一切自国库取用!另外传令当地封侯,积极组织百姓抗灾,尽早修复堤坝重建家园恢复生产。”南泌一副信手捏来的样子,伸手就要写下指令。
“启禀王后,此事若如此简单臣等与相国也不至于想不出对策,只是我国国库空虚,各项财务收支之间捉襟见肘。”比起国君,这个王后才是一把利剑,可截断逆流的利剑。
比起将成一脉的玛喇勒,蓟丘自然更忌惮南泌身后的阿狮兰,他们野蛮强大,若是发难这朝堂之上一个也逃不了;所以南泌是把利剑,唯独她可以肆无忌惮,就连温君佐在得知南泌抵达王城也选择休沐避难。
今正流势单力薄,正是需要南泌整治一下气焰嚣张的逆流,而且王后先至王城,明显是要重新打造王室威信,为的是接下来国母的南下和国君执政;是故单琅临时起意顺水推舟,设计在朝堂上对逆流进行一番打压。
“告诉本宫,历代先王励精图治终使蓟丘跨越愚昧贫穷步入文明富强,现在你却说国库空虚甚至是财务赤字!”南泌话语中已显愠意,环视堂下朝臣冷不丁地落在崔谂身上。
闻这味道就知南泌来者不善,与单琅一唱一和矛头就直指向他,崔谂不敢坐以待毙,开口辩解道:“先王大兴义兵,倾国之精粹与诸侯战于中都,却遭惨败,国民苦于丧偶、丧子、丧父之痛,按旧例但凡有国之大殇,当减税……”
南泌大喝一声,打断他继续讲下去:“你这是在质疑先王之决断!”
见南泌勃然大怒,这些如同寒铁石像的卫士纷纷动容,刀斧挎于腰间蓄势待发。
“王后息怒!”堂下所有朝臣离座行礼。
崔谂低着头高声道:“先王之忠义乃世人之楷模,臣何敢非议,只是这国库早已因战后事宜挪用干净,先前王上又下令王城周围九城四十二郡免税,全境减税,仅靠盐铁钱谷之收不能充盈国库。”
“王后,这是国库账目,请您……”
“本宫可有说要翻看账目?”南泌明白,所谓账本是被这一党贪官将其台面做得漂漂亮亮,账目是对得上,只是钱是否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就不得而知。
崔谂不言,默默将账本收入怀中,继续听候南泌吩咐,面对南泌绝对强势下的种种刁难他中规中矩地应对,不敢有丝毫违逆,就算正流一派大呼过瘾,可实际上他没让南泌占到一点便宜。
他比很多人看得更加深远,料定了南泌不敢坐出格之事,因为这个国家是温青痕的,得罪了这帮还需依靠的朝臣温青痕日后国君之道必不好过;南泌有阿狮兰撑腰没错,但北莽大汗可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打压他这个女婿,他崔谂身后还有个千千万万个崔谂蛰伏着,他的死会激起他们的人人自危而不择手段,做为蓟丘统治者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国家再次发生祸乱。
北莽大汗却是十分喜闻乐见,届时定会落井下石,将蓟丘搅成一摊浑水。
另外还有温君佐在,有经天纬地之才心中又常怀天下,可他就是容不下玛喇勒;玛喇勒与蓟丘各代表一方势力集团,他是绝对的民族主义者有着自己独特的抱负,绝不容许其他势力插手国政,今日休沐必是料到南泌会胡搅蛮缠,给他们这些人一个下马威,所以刻意避开却绝不是畏惧。
温君佐是个顾全大局之人,就像他为除掉温君越为首的主战派可以和他们联合一般,玛喇勒势头愈发强劲,他越会担心今后蓟丘做主的不再是蓟丘臣工,是故还会与崔谂再联手,以对抗玛喇勒介入蓟丘国政,巩固蓟丘人的政权。
不过今后崔谂还得约束党人一番,有一个温君佐在他们就不会败,但还是得处处小心,因为公正无私无可挑剔的温君佐软肋就是他们,若是做事不够小心令玛喇勒抓住把柄,就算温君佐也只能图得自保。
“今日朝堂想不到这十几岁的女娃真敢号令群臣,初现峥嵘大快人心!可是,王后代表着国母,代表着玛喇勒,这么做反而会引起相国的反感呐!”
王后威势便是玛喇勒此外族作大预兆,正流一派也不得不心中暗暗埋下忌惮。
“尚大人可莫要忘了,她的收放自如,对崔谂步步紧逼是没错,却适可而止,把握极其精准!卫士威压释放数次,崔谂却总能峰回路转,不触及底线这才是王后高明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