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贾环寻秦可卿却见人去楼空,心中难免有自责与失落。一时间找也不知往何处去才好,只得无奈地离开了。来时那满腔的热情也因此冷淡下来。
乖巧的宝蓝瞧出了贾环情绪回落,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也猜到了必与那个院子住的人有关。既然贾环没有说出来,她自然也不会追问,只是笑着说道:“三爷,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呀?这还有一两个时辰可以顽耶?你总不会想就这么回府了吧?”
贾环闻言,心中的郁闷也减了许多。是啊,这都好几个月没出来了,总不能为了无法改变的,不知缘由的事情不高兴吧?于是说道:“谁说要回去了?我们去看好看的,吃好吃的,顽好顽的,再买要买的!呵呵……走!”
贾环的心情好了,赵国基、宝蓝的情绪就不会低落。三个人闲话着向京都城最热闹的南市走去。一路上走走停停,吃着糖葫芦瞧瞧耍猴的斗鸡,看看卖艺的上刀山下油锅。贾环拉着宝蓝尽是往人多的地方挤去,嘻嘻哈哈的着实让他浓浓的重温了一番儿时趣味。
在经过“四海茶楼”的时候,贾环领着宝蓝、赵国基进去看了看。这里的生意还真是红火,几乎是座无虚席。说书人正在台上绘声绘色的讲述着《射雕英雄传》,台下的听众聚精会神地倾听,时不时还会发出一片叫好之声。
掌柜的见贾环到来,笑嘻嘻地迎着他们到了后堂,落坐上茶后,说道:“小公子这几月时间不见,倒是长高了不少啊!”
贾环笑道:“茶楼生意红火,大叔面色红润,活得更是神清气爽!”
掌柜的笑道:“这还不是脱了小公子的福!倘若没有小公子写的《射雕英雄传》,又哪来今日的这番景象!”说着又道:“小公子是不知道,如今京都城中的不少茶楼、酒肆,但凡设有说书的地方,少不了都要说说这个《射雕英雄传》呢!”
贾环说道:“这么快就流传出去了呀!”
掌柜的叹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别的茶楼、酒肆为了抢生意,专门派人来此听书记录,我们又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总不能将他们拒之门外是不是?是以也就由他们去了!只是有一事正想寻小公子商议一下!”
贾环说道:“大叔请说!”
掌柜的说道:“我们东家的意思是,目前《射雕英雄传》已经有十多万字,不如就先印出一卷的书来,试试卖的如何再说!”
贾环笑道:“这事本就是你们抓主意的,我又哪里知道呀!”
掌柜的笑了笑,又说道:“就是不知道小公子的作者名字是用个笔名呢?还是用真名?”
“哦……这个呀!”贾环想了想,用真名按他的年纪来说肯定有些不妥,说不定还会招来一些闲言非语。虽说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有之,却也难免让人猜疑。一旦给贾府的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情况。有鉴于此,便说道:“还是用笔名吧!”
掌柜的笑道:“请问小公子的笔名是……”
贾环思索了一会,看了一眼身边的宝蓝,笑而说出两个字:“蓝环!”
“蓝环?”掌柜的念道,“小公子这个笔名倒是新颖!”
宝蓝笑着看向贾环,心中一直念道着:“蓝环……蓝环……蓝环……”小脸蛋不觉就红了起来。
贾环笑道:“也没什么新颖不新颖的,就是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各取一个字罢了!”说着又看向宝蓝。
掌柜的闻言,也不由瞧向宝蓝,只见这丫头长得还真不错。细挑身材,十分俏丽甜静,特别是那一双宝蓝色的眼睛,透明纯粹如同繁星碧水,再过几年必是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主。当下笑道:“原来如此……”
宝蓝给贾环、掌柜的俩人这一打量,女孩子的羞涩之意让她绯红升起,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 …… ……
再说荣国府贾母这边。老太太前几日听贾蓉说了秦可卿的事后,心中就一直记挂着。这几日不见回信,便让人去唤了贾珍、尤氏过来。
贾珍、尤氏到了贾母上房,却见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都在。贾母一见二人,笑道:“可是正夸你们呢,说的好亲事。虽说娶妻要门当户对方好,第一却要看模样性格,若只看重根基出身,娶个不知就里的过来,怕不中意呢。我看可儿那孩子就好,堪做咱们家的媳妇,比外面寻的要强许多。”
贾珍领着尤氏请了安,听得贾母如此说,他满肚子话也不敢出口了。说实话贾珍是看不上秦可卿的家世的,本想着寻一门门当户对的给贾蓉,不料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徒呼奈何!
凤姐早在一旁说了可卿两车子好话,王夫人也连声说好。邢夫人却是由于一生没有所出,这儿女婚嫁之事就像她心头的刺尖儿,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点着头。
贾珍无法,寻思一下,又生一念,笑道:“既是老太太、太太做主,定是好的。我这就着人去问生辰,若是八字合了,便命媒人去说。”
凤姐是知道秦可卿来历的,忖度贾珍的脸色,约摸明白他的心事,忙又笑道:“大哥哥倒是信这个!生辰八字不过是江湖术士哄人罢了,哪里有真的?蓉哥、可儿两个生的那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谁见了不喜欢?再说老祖宗眼光还能错了?倒是找媒人说去是正经。”
贾母、王夫人也都说是。贾母想了一下,说道:“还是不要再拖了,赶紧的定下来为是,就这么办吧!”
贾珍、尤氏对视一眼,只得满口应允了。接着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贾珍、尤氏便返回了宁国府。
贾珍一回来,便气冲冲地找来贾蓉,厉声责问道:“老太太如何想起与你说媳妇,好好的叫了你去问?是不是你在□□鬼?”
贾蓉跪下道:“儿子实在不知,老太太叫了儿子去,问我可愿意娶可儿,我不敢拂了她意,回说愿意,她就命我请父母过去了。父亲一向知道儿子的,哪里想的到这些?”
贾珍寻思一回,想着贾蓉确也想不出这个主意,便对尤氏道:“你说凤丫头和秦家丫头要好,会不会是她掺和着老太太说的这事?”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又道:“必是她知道了咱们有意给蓉儿说媳妇,她给老太太那边透的口风。只不知秦家丫头哪里修的福,那边合府里人都夸她好!”
尤氏说道:“若论人物,确是个好孩子,行事温柔极懂规矩,又会体贴人,差不多的小姐也比不上。只是凤丫头虽疼她,也犯不着这样使巧儿塞给咱们,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贾蓉一边听着老子老娘的说话,一边等着机会言语,当下陪笑道:“那就依老太太罢了,我不嫌弃。”
贾珍闻言,呵斥骂道:“你懂个屁!如今你小,不知就里,只一时图了她美貌,却不知那些相与的公门侯府怎么笑话我呢!日后走动,只怕你也抬不起头来!”
贾蓉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嚷嚷道:“历来寒门女子做了诰命夫人的也多,做皇后的还有,象西施、卫子夫这样,可有谁敢笑话?儿子若娶了她,便收了顽心,立志做番事业,为祖上争光,也不枉了父母教养一回。”
贾珍听了不禁又气又笑,常言道知子莫若父,贾蓉有几斤几两他会不清楚吗?没好气的道:“你要有这气性能耐,地下的祖宗们也爬起来了!还立志做番事业,为祖上争光!只是说的话倒还有些歪理。也罢了,既然你二人有意,那边老太太做了主,我也不拦着。只是你且好生记着方才说的话,若是定了亲还不务正,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贾蓉一阵狂喜,磕头称谢不已。
贾珍既然松了口,答应了下来。尤氏便请后廊上的娄氏去说合,娄氏本是贾府是旁支之妻,其夫早逝,带有一子贾菌过活,由她出面去说媒也是妥当。
娄氏登门后,秦业闻之谋划得逞,喜之不禁,自是满口应允,一应事务全凭贾府主张。
贾珍又去玄真观禀知其父,贾敬对于宁府诸事早已不再过问,一心要做神仙的,只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三个字便不过问了。
贾珍又闻秦业刚刚搬了家,住处十分说不过去,订了亲后怕人闲话,便命管家来升带了人去里外上下的修饰一番,直喜得秦业笑得合不拢嘴。
贾珍再请张真人择了好日子,到底觉的面上无光,便以“今上崇俭,祖父苦修”为名,不令张扬,只知会了亲厚的相与亲戚,余者能省则省了。不到一日间,诸事便已准备妥当,直待佳期。
就算贾珍再无心张扬。贾府长孙定亲也是大事,说不得也要好好热闹一番。贾母一声令下,宁荣二府上上下下便因贾蓉、秦可卿定亲之事张罗起来……
…… …… ……
荣国府。贾环院子里。
贾环再怎么不招人待见,再怎么后知后觉,对于目前满府上下议论的事,他也是知道一二了。他只是想不明白秦业、秦可卿为何要藏着掖着,难不成觉得他会去纠缠吗?这也太小看他了吧?
贾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有一种被人欺骗、被人戏耍的感觉。也没想兜兜转转到头来秦可卿还是会嫁进宁国府,难不成一切都是不可改变的吗?这个念头,让贾环不免有一些恐惧,倘若真是如此,那他努力挣扎又有何意义?还不如醉生梦死的好好顽几年……
认命了吗?难道这一世就活成这个样子?
贾环心头感觉一阵刺痛,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不妥协、不认命塞满心间。又想到:生命那么短,佛说,做一次人接下来还能再做一世人的机率,就像是用指甲盖挑起一撮土,这撮土与整个大地相比的概率。基督教说所有人都将面临末日审判,然后面临永恒,与永恒相比,人这一世,短暂的如同一道闪电。可在这弹指而过的闪电里,可曾活出了独立的自我?就算这一世是快如流星闪电,自己又或是秦凡也好,贾环也罢,这样的命绝不认!
贾环紧紧地抓住拳头,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似有一个声音呐喊:“我要独立!就算是最终逃不过命运的摆布,我也要痛痛快快过此生!”
谁都知道独立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却很少人反过来领悟这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贾环明白他索要的独立会将面对什么,稍有差池,他同时丧失的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基。要么是自由的飞鸟,要么是断线的风筝,这是断脐带时的风险,太难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