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1739年，清乾隆四年，26岁的番禹少年庄有恭被钦点为状元。
街头上，处处飘着红红的鞭炮纸，老人把褪色的春联换下来，重新挂上状元联，俨然又过了一次春节。盼了多少年，才盼出个大清状元，街坊邻居出去跑路做生意，和人家讨价还价也有底气了：当朝状元可是我看着他穿开裆裤长大的。
辞别家人，庄有恭再次赶赴上京之路，乾隆爷任命他在尚书房任职。几日奔波下来，车困马乏，有恭一行人寻得客栈，就地住下。夜晚，皓月当空，远远望去，蟾宫里似有人影晃动，是仙人在折桂吗？寒窗二十载，一夜登科及第，番禹、庄家天下闻名，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两个月过去了，一到夜深人静之时，有恭就似跌入梦的深潭，恍恍惚惚，难以把状元这个词和自己联系到一块，深怕一觉醒来，自己又变成那个破衣烂袄倚窗苦读的寒门子弟。有恭从包裹里掏出一个红布匣子，打开，一支精致的毛笔正稳稳的躺在里面，他用指尖小心翼翼的夹起笔，笔杆光滑、冰凉，笔毛精细、柔软，他轻轻抚摸笔端，一时思绪万千。
二
公元1751年，38岁的庄有恭出任江苏巡抚。
上任后，日日案牍劳烦，疲于奔命，眼看一年除夕将近，公假在即。这日，有恭把府内上下料理一番，公事处理完毕，决定趁着公假到湖州访旧。清晨，有恭辞别家属，换上便装，带上四个仆人，坐上驶往湖州的马车。
从政12年，有恭不止一次听闻“湖州”大名，湖州因“湖笔”闻名，自元代以后，湖笔就有“天下第一笔”之称，当今乾隆爷深爱“湖笔”，湖州也成了宫廷御用笔的制作之乡。只是，多年来，有恭只用一支珍藏12年的旧笔，这支笔，现在正静静躺在红布匣子里。
12年前，殿试前日，有恭的包裹不慎遗失，衣物、书本、笔墨尽失，恰遇一个进京摆摊的笔商。这位笔商的毛笔，材质独特，做工精良，要价颇高，一些书生询问价格后都摇头离去。有恭听到要价，心头一紧，正待讨价，笔商说：“你是赶考的书生吧，用了我的笔，保管你考取功名！”有恭坦白，自己苦读多年，终于博取了登临大殿的机会，无奈囊中羞涩，又刚遗失了包裹……话还没说完，笔商说：“好，你别说了，我送你一支笔，如若你考得状元，日后再付我银两！”说完，转身取出一个红布匣子，递给有恭。有恭道谢不已，询问笔商姓名住址，笔商说自己姓王，住在某某会馆。谁来也奇，第二天制策考试时，有恭刚握笔，便思如泉涌，如得神助，展眼间，挥笔而就。
蘸墨时，有恭脑中闪现出一个词——“状元笔”，他略一停顿，细细端详笔尖。此刻，夜深人静，有恭住在湖州友人勤川的府邸，正欲将旅途见闻付诸笔墨。勤川曾和自己同朝为官，现谪居在此，经商为业。有恭一路风尘仆仆，见到阔别多年的老友，免不了一番长谈。交谈中，有恭问及“湖笔”，勤川提到善琏镇，说那里盛产传说中的“状元笔”，有恭心下一喜，想去善琏镇一睹“状元笔”，勤川让他先休息两日。“状元笔，状元笔”，有恭默默念叨，想当初，为何那姓王的笔商会自信满满的说出：“如若考得状元，日后再付银两”之话，难道，这世上真有“状元笔”？可惜宣榜后，我去到他说的会馆，被告知并无姓王的笔商，赠笔之恩，自此无从报答。
三
到达湖州的第三日，庄有恭和勤川乘马车到了善琏镇。停车后，又走了一段路，途径一片林子，野暮渐重，远近不见人烟。出了林子，是一条细长的河流，中间设一独木桥，对岸，几个人正立在桥那端。有恭向对岸挥手，问道：“此处可有落脚处！”定睛看时，原来是几位行脚僧。一体型微胖的僧人答道：“施主，可与贫僧一同投奔永欣寺！”路上，僧人问明两人来意，相互对笑一番，一位身材瘦削，年龄尚小的僧人答道：“我们带你去的地方，可是埋了一地的状元笔啊！”有恭又惊又喜，却又十分不解：“真有状元笔？但是，为何埋在地下呢？”小僧旁边的长者忙作揖：“施主莫见怪，小徒满嘴诳语。”回过身数落了小僧几句。
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到了一座古寺门口，早有一僧候在石阶旁，见众人到来，双手合十道：“各位师傅，是否从智信法师那里来的？快里面请，住持等候多时了！”寺院清净别致，有恭和勤川被安排到一处闲置已久的客房，两人略收拾，又来到庭院。有恭四处张望，拉上勤川要去寻找小僧说的“埋笔处”，勤川摇头苦笑：“有恭兄啊，你才是状元，你用的笔不就是状元笔吗？我前几日只随便和你说说，今天又遇上个调皮的小和尚，你就信以为真了，你这钻牛角尖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啊？”有恭见勤川不信，遂进了客房，从行李中拿出那个红匣子，打开后，是一支用旧了毛笔。勤川掂起笔，走到庭院正中，对着月光看了好大一会儿，边看边发出惊叹。有恭立在一旁，把此笔的缘由完完整整的讲了出来。片刻寂静，勤川拍手道：“真是巧夺天工啊，12年了，笔尖未见脱落，除了湖笔，哪里的笔工做的出如此神品！”有恭激动的双手发抖，从番禹到京城，从京城到江苏，又从江苏到了湖州，12年了，这支笔陪着他走过千山万水，书写过多少奏折，吟咏过多少风月，而今，竟带着他回到湖州老家，人有情，笔有魂，此次，算是魂归故里了。
当晚，有恭和勤川一夜未眠，两人一直聊到东方发白。勤川说，湖笔的笔杆取自浙西天目山北麓灵峰山下的鸡毛竹，它节稀杆直，竹内空隙较小，笔毛取自杭嘉湖的优质山羊毛，且只取羊的腋毛，所取毫料要经过浸、拔、并、梳等七十余道工序。有恭道：“我是文状元，湖笔是笔状元，明日，一定要拜会几位笔工，何等心智，才能耐住清苦，用一生来制笔！”勤川道：“有恭兄在夸自己吧，你不也是耐得云开见日出呀？”有恭不语，12年前，他红袍加身，被乾隆爷钦点为状元，可是，一路走来，仕途并不顺利，屡遭同僚中伤，有几次险些被革职。好在乾隆爷惜才，这次来江苏任巡抚，也是皇帝额外开恩，让自己远离朝廷争斗，到地方来建一番功绩。“为官者，若学点笔工精神，在日常事务上精益求精，就不会把精力花在造谣争宠上了！”有恭心里暗暗想到。
晨风徐来，窗外已大亮。
四
用过斋饭，有恭和勤川见到住持老和尚，法号智圆。问及埋笔处，智圆法师一顿，“两位施主远道而来，就是为了一睹退笔冢？”二人面面相觑，法师说，善琏镇以制笔闻名，来的大多是笔商，一来就打听哪里有上好的“活笔”，从未遇见专程来看“死笔”的，法师嘴上这样说，身子却踏出门槛，领着二人向外走去。
原来，这永欣寺相传为王羲之旧宅，梁武帝赐名，传说，发明毛笔的秦朝大将军蒙恬也曾落脚此处。有恭正欲发吊古幽思，猛一抬头，一祠堂立在正前，上书“蒙公祠”三字，法师绕过蒙公祠，到了一处荒地，停住。“这就是你们想找的埋笔处，相传，老住持智永法师花了三十年的时间闭门临摹《真草千文》，用废的毛笔不计其数，临终前，他将一生所用过的五簏废笔头全埋在这里了，故而称之为退笔冢，只是年代久远，埋笔的确切位置已无从找寻，只能立碑缅怀。”果然，一块刻有“退笔冢”三字的石碑立在一旁，并不显眼，被荒草掩了大半。听完智圆法师的讲述，有恭直呼惭愧，智永法师退笔无数，想来必日日勤学苦练，我等愚钝懒惰，故而一支笔用了12年仍然不废。他取出红匣子，请法师鉴定此笔的出产地。法师将笔杆和笔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这不就是状元笔吗？出生于善琏镇某店，每年，都有一些外地的读书人慕名前来购买，据说，用了他家的笔可以中状元！世间若真有此等好事……”法师不以为然，有恭打断他：“世间真有此好事，今日，我定要去拜谢该店笔工。”
有恭和勤川拜别法师，往镇上去了。智圆俗姓王，祖祖辈辈都是笔工，12年前进京卖笔，回善琏镇后不久，父母妻儿相继亡故，他竟看破红尘，将家业托付给族人，剃度出家了，自此在寺内研习佛法，习帖、造笔。刚才，他竟见到自家制的笔，前世旧事，袭上心头，又不甚清晰。
智圆合掌：阿弥陀佛。二人已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