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莹领着金硕珍到了一所简陋的木屋前,推开门示意让他进去。

    金硕珍抱着一包换下来的衣物,手肘上挎着个包,畏畏缩缩地进了门,眼睛不安分地到处乱瞄。

    听到开门声响,屋里头传来一个少年虚弱的声音。

    “莹啊,是你回来了吗?”

    崔莹快步走了进去,“大人!”

    “莹啊,你回来啦。”

    金硕珍跟着进到主屋,朝床上坐着的病弱男孩点了点头。“你好,打扰了。”

    男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原本脸上带着的笑在看到金硕珍的同时垮了下来。

    “莹啊,他是谁?”

    “大人别害怕,他是在下的一个朋友,正巧遇上,他现在无处可归,所以在下想收留他一段时间。”

    少年点点头,“既然是莹的朋友,那就留下吧。”

    说是这么说,他看金硕珍的眼神却还是带着戒备,这让金硕珍多少有点尴尬。

    “咳咳咳!”少年忽然咳嗽了起来。

    崔莹立马坐到他身边给他顺气,“没事吧大人,在下抓了药回来,现在就去给您煎药,您稍等。”

    少年一咳就停不下来,崔莹也顾不得太多,拿起药就起身去忙活了。

    金硕珍环顾了这间屋子一眼。

    这里不像是长期住着人的地方,又旧又清冷。

    除了一张桌子几个架子还有一张床就没有其它家具了,烧水的火炉就在房中央,底下一层冰冷的灰烬。

    天气明明这么冷,屋子的主人又咳嗽,可是屋子里却没有烧火取暖。

    除了这名身体虚弱的少年,这里也不像还住着其他人的样子。

    病成这样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崔莹却叫他大人……

    金硕珍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定义一下“大人”这个词,顺便重组一下自己的三观。

    见他实在咳得难受,崔莹又顾不过来,金硕珍犹疑地走到了床边坐下,伸手替他顺气。

    少年抬头惊异地望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很难受吗?”

    对方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硕珍忽然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一盒喉糖。

    他被拉过来时包也跟着过来了,所以他的一些常用品都在。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这个吃了对嗓子好的,也许会让你觉得舒服点。”

    金硕珍打开盒子,从里面捻起一颗喉糖递给他。

    少年双掌接过,呆呆地问:“这是……糖吗?”

    “嗯,不过不是一般的糖,对嗓子有好处的。”

    少年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最后还是迟疑地放进了嘴里。

    含进去三秒之后,他立马就想吐出来。

    金硕珍阻止道:“别吐!很快就好了!”

    “这个味道……”少年苦着脸。

    “刚开始吃的时候确实会很不习惯,而且这里面是含有药物成分的,味道的确不太好,但是含久了就没事了,我每天都要吃上几颗的。”

    怕他不相信,金硕珍扔了一颗进嘴。

    少年见他神色如常,忍不住佩服地道:“你真厉害!”

    金硕珍失笑,跟他聊了起来,“我叫阿珍,你叫什么?”

    少年微微一愣,忍不住看了不远处的崔莹一眼。

    “氐,”少年转回头道,“我叫阿氐。”

    “阿氐?”金硕珍温和一笑,“很高兴认识你。”

    阿氐微微一愣,耳根竟悄悄染上了红晕。

    “很高兴……认识你……”

    崔莹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低下头处理手边的干柴。

    金硕珍听到一声巨响,身体跟着一抖,转过头去居然看到崔莹在徒手劈柴。

    他惊得嘴张成了个“O”型。

    “这真的是人类的力量吗?”

    阿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与有荣焉地笑了,“莹很厉害对吧?跟她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担心,非常有安全感。”

    金硕珍:“……”

    安全感?是紧张感才对吧?

    这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她那可怎么得了?

    以前他还觉得能徒手掰开菠萝的Jungkook很可怕,现在一看,真是原来的他太大惊小怪了。

    看来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激怒那位,不然她一生气一掌劈过来怎么办?

    金硕珍看着那些在崔莹手下四分五裂的干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阿氐喝完药睡下后,崔莹和金硕珍在火堆旁坐下说话。

    崔莹拿了张面饼给金硕珍,歉然道:“很抱歉,这里就只有这个,请先将就几天。”

    金硕珍默然不语地接过那张硬邦邦的面饼,掰下一点送进嘴里。

    早知道现在只能吃这玩意儿,他肯定在韩国吃饱了来,还管他【哔】的什么禁食。

    心里是这么想,金硕珍嘴上却道:“没关系,反正我最近正好在减肥。”

    崔莹看了他表情一眼,没有做声。

    “诶,对了,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啊?”金硕珍偏头示意了一下床那边。

    崔莹垂下眼睑,语气淡然地道:“那位就是高丽第30任君主,被废黜流放江华岛的忠定王,庆昌君王。”

    “……”金硕珍嘴里的饼掉了出来。

    虽然猜到那孩子可能身份不一般,可没想到他居然是……

    流放……

    金硕珍再次打量了这间一贫如洗的房子一圈,心里有股愤然。

    “他们就这么对待一个孩子?”

    崔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连个仆人都没有,这孩子还病着,这不是让他去死吗?”

    听到这话,崔莹忽然扯了扯嘴角。

    金硕珍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就没见她笑过,此时见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没觉得友善,倒觉得毛骨悚然。

    “12年间这已经是第5位王,连王位又换了谁做百姓都不在乎,谁又会关心一个被废黜的王的死活?”

    “……”金硕珍怔愣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小心翼翼地道:“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冒犯,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其实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虽然他每天凌晨都能跟崔莹进行短暂的沟通,但恰逢他们回归,行程满到爆,甚至于有的时候凌晨还在等录制,所以中间有那么几天他没有联系过崔莹。

    可也正是那几天,金硕珍直觉一定在崔莹身上发生了些什么。

    原本那个胸怀正义、满腔热血的崔莹好像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个表情呆板、眼神漠然的空壳。

    “我记得你小时候……”

    “你知道什么!”崔莹突然低吼出声,脸颊边垂下的一缕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金硕珍被吼得一愣。

    崔莹平复下情绪,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以前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也不想再去回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提起以前的事。”

    “……哦。”金硕珍弱弱地答应一声,默默掰饼吃,心里泪流成河。

    他好想麻麻。

    “还有一件事。”

    金硕珍抬起头,崔莹看着他的眼睛道:“希望你能装作不知道那位的身份,大人很喜欢你把他当成普通人。”

    金硕珍微微一怔,视线转向床上安睡的那道瘦弱身影。

    “阿氐……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大夫说久患咳嗽,肺气喘促,刚来江华岛时伤寒落下的病根。”

    “伤寒?”金硕珍惊异。

    都说古代伤寒也会死人,这话看来不假。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伤寒会落下病根的。

    “那能治好吗?”

    崔莹沉默。

    金硕珍顿时明了。

    忍不住又看向床上那个瘦小的人儿,“他还那么小……”

    崔莹低下头,火光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

    金硕珍不知道她心里有几分难过。

    虽然崔莹看上去变得那么冷漠,但他知道她本心是善良的。

    一个人再怎么变,有些最根本的东西还是会驻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大夫说了还剩多少时间吗?”

    “长则一年,短则三个月。”

    “这么严重?”金硕珍睁大了眼睛,“那阿氐他……他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不知道具体情况。我来之前,他根本请不起大夫。”

    “怎么会……难道真的没人管他死活吗?”

    “新王上位,百官们急着表忠心,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

    “那你……”

    “在下孤家寡人一个,无事一身轻,不需要操心。”

    ……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既然阿氐的病已经回天乏术,你有没有想过带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金硕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崔莹握剑的手在不自觉收紧。

    ——莹啊,我这位无能的王很快就要被废了对吧?

    ——不知道我会被迁往哪里,也许像王兄一样死于流放途中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吧。

    ——整个王宫,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莹,你会来看我吗?

    ——莹啊,假如有一天我不再做王,我想和你一起周游天下。有莹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行,”崔莹薄唇开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你懂何为流放吗?没有朝廷的允许,他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江华岛。”

    明明崔莹的语气和神色都很自然,但金硕珍却听得遍体生寒。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人分三六九等的封建社会里生存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他除了唱歌跳舞打扮自己外什么都不会,这样的他真的能等到崔莹找到办法送他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