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王祺正在处理一摞一摞的奏章，崔莹像尊雕塑般地站在门口，守卫他的安全。
一名低眉顺眼的宫女迈着小碎步上了台阶，到达门口时便被崔莹拦下了。
那名宫女于是站在门口道：“陛下，奴婢是王妃娘娘身边的人。”
王祺眉眼不抬，直接叫人进来。
崔莹收回手，宫女进了殿后先向王祺行了一礼。
王祺漫不经心的问：“王妃娘娘又有何贵干？”
宫女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道：“娘娘说……她觉得她的寝殿四周守卫不严，想请您过去看看。”
王祺动作一顿，闭上眼长出了口气。
“崔莹！”
“臣在！”
“王宫的守卫是由你负责的，既然王妃这么说，那你就走一趟吧。”
王祺目光移到殿中立着的宫女身上，一字一句道：“记住，要让王妃满意为止。”
被盯得头皮发麻的宫女十分委屈，她们娘娘为了把陛下招进宫什么理由都用过了，她们这些来请的人也不好意思啊，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
真不知道为何命令明明是王妃娘娘下的，代替丢脸的却是她们这些宫里的奴婢。
崔莹领命后便随那名宫女往王妃居住的坤成殿走，一路上那名宫女都在向她夸耀她们家娘娘多么美丽动人、端庄娴雅，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崔莹一概冷着脸装没听见。
她当然知道这宫女的心思，不就是想让她在王面前替王妃美言几句吗？
可她又不是没见过那位王妃娘娘。
去年冬天她去元朝护送王回国，那位王妃娘娘就坐在后面的轿子里。
路上遇到山匪，王被一圈卫兵护在中间，那位据说端庄娴雅的王妃娘娘气势腾腾地一掀轿帘，带着她从元朝带来的几个女护卫就冲到了山匪中间，把她们于达赤那帮兄弟骇得魂飞魄散。
王妃身体里流的是蒙古族的血，比寻常女子彪悍些也实属正常。
但崔莹欣赏她没用，受汉族文化影响深远的王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
虽虚置后宫只有王妃娘娘一人，成亲三年来他却从没同自己的妻子圆过房。
这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的还以为王是有多讨厌王妃娘娘。
其实崔莹偶然间倒是见过，王偷画了王妃娘娘的画像收藏。
她想不明白王放着一个大活人不看看张画像做什么。
后来发现王只要跟王妃娘娘待在一起不出一刻钟就会莫名其妙的生气走掉，脸上隐隐有失望的神色，她便得出了一个猜测。
——王大约是喜欢王妃娘娘这张脸的。
两人到达寝殿后，见来的人不是王，宝塔失里脸立马拉了下来。
伺候的宫女们全都缩起脖子装不存在，只有崔莹无视了她散发出的威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臣崔莹奉王的命令来查看王妃娘娘宫殿的守卫情况。”
宝塔失里一双眼睛嵌在她脸上，过了好久憋出一句：“你们王就这么不待见本宫吗？”
崔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宝塔失里瞬间就怒了，抓起手边的杯子就朝崔莹砸了过去。
“本宫问你话呢！你们王不喜欢本宫，连你也敢瞧不起本宫了是吗！”
崔莹没有躲闪，任杯子砸在了自己脸上，落在脚边碎成一片。
宝塔失里吓了一跳，她刚就是那么随手一扔……她怎么不躲呢？
“你！你有脑疾啊？杵在那里干什么，不会躲开啊！”
崔莹垂头道：“臣惶恐。”
说是惶恐，脸上哪有半分惶恐的样子。
宝塔失里气哑了，对着这么个人想发火都发不出。
这时外面典医寺的人求见，说是王妃娘娘要的“美容养颜丹”做好了。
王妃身边的韩尚宫立马叫人进来，想借由这“美容养颜丹”来分散一下王妃的注意。
结果谁知送药的医女一走到近前，宝塔失里就拿起托盘里的瓷瓶狠狠摔在了地上。
“还美什么容养什么颜，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我吃这个有什么用啊！”
跟在后头的金硕珍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围乌泱泱全部跪倒了。
他今天听说有医女要来王妃宫中送药，于是便跟着一起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王妃娘娘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才进宫就受了这么大个刺激，早知道不来了！
宝塔失里本在气头上，屋子里跪倒一片，还杵在原地的便格外显眼。
她只瞥了一眼，眼睛就摘不下来了。
好看的男子她见过不少，但像金硕珍一样长得这么精致漂亮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寻常男子都没有刮胡子的习惯，所以在王宫里放眼望去，只要没阉的大部分都是黑黢黢胡子拉碴的壮汉样。
陡然见到个小白脸，宝塔失里觉得自己的眼球得到了净化。
大概是盯的时间长了，跪在地上的韩尚宫适时清了清嗓子。
宝塔失里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崔莹，又看看金硕珍，不解道：“怎么高丽都是男子比女子好看吗？”
她那位名不副实的丈夫也是一样，当初就是靠那副皮囊把她骗到了手。
骗到了就不管她了。
宝塔失里心中愤懑，脸色便不太好，她起身朝金硕珍走去。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她面前，她仰头便看到，刚才被杯子砸青了脸都还若无其事的崔大将，脸上不知为何有了丝慌乱，语气急迫道：“王妃娘娘不是说宫里守卫不严吗，不如现在就跟臣一起去看看吧。”
宝塔失里疑惑的看了她一眼，只当她是突然急着回去当差，伸手推开她道：“不急，等下再说。”
“娘娘……”
“耽误不了你的功夫！”宝塔失里狠狠瞪了她一眼，还是走到了金硕珍面前。
金硕珍见那位相貌美丽却似乎脾气不大好的王妃娘娘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崔莹在一旁紧张的看着。
宝塔失里高傲的昂起下巴，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盯着金硕珍看了半天。
随后，她轻轻吐出一句：“说……你是怎么保养的？”
崔莹&金硕珍&其余人：“……”
*
半个小时后，宝塔失里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被蜂蜜和鸡蛋清糊了一脸的脸，将信将疑的问：“这玩意儿敷在脸上真的能让皮肤变好？”
金硕珍在一旁哈着腰回答：“娘娘，蜂蜜和蛋清的营养价值高，不管是外敷还是内服都是对皮肤好的。这可是真正的纯天然自制面膜，不含任何化学成分，没有任何副作用。”
宝塔失里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听着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这什么面膜看上去也不难做，比美容养颜丹的效果好吗？”
金硕珍望向地面，琢磨了一下。
“典医寺制出的美容养颜丹可是从几十种植物中萃取精华炼制而成，光凭这繁杂的工序就不是寻常护肤品可以媲美的。”
见宝塔失里望向他，金硕珍不紧不慢道：“娘娘，要想把皮肤养好不在一朝一夕，其它的都是辅助，最重要的是娘娘要调养好身体，补充营养，保持心情舒畅，身体好皮肤自然就好，身体不好皮肤就容易变差，美容养颜丹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一听这话，宝塔失里的眼神就黯淡了。
“本宫也想心情舒畅，可是你们那位王整天就当没我这个人，你觉得我心情舒畅得起来吗？”
金硕珍眨了眨眼，实诚道：“殿下怎么想的他人无从得知，但依小人看，单从容貌上来讲，如果王妃都吸引不了殿下，那整个王宫都没人能吸引得了了。”
宝塔失里眼睛一亮，期冀的问：“你说真的吗？”
金硕珍认真的点头。
宝塔失里忍不住看向别人，韩尚宫也是嘴角含笑一脸赞同。
“奴婢早说了，娘娘的美貌就是整个高丽都少见，殿下不可能看不到的。”
“那他……那他为什么对我……”宝塔失里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贝齿轻咬下唇。
支着耳朵听了半天的崔莹鬼使神差道：“王不是轻易为美色所迷的人。”
跟了王祺快一年，崔莹非常清楚他们这位王对男女之事看得很淡。
比起一个暖床的对象，他更想要的似乎是一位知他懂他的红颜知己。
宝塔失里当然知道王祺从不乱来，不然她也不会都这么久了还不死心。
“那你说，你们王为什么不喜欢我？”
若说以前她还顾忌点面子不会这么大喇喇的问，现在也不在意了。
反正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她这个王后有名无实，宝塔失里骗谁都不会骗自己。
既然问到脸上了，崔莹决定点拨她一下。
毕竟王的子嗣问题不容忽视。
“东汉末年有一位叫曹植的人写了一篇《洛神赋》，里面有一段形容洛神的话王非常喜欢：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金硕珍咂嘴，不明觉厉。
他压根不知道崔莹说的那段话形容的是景还是物。
不过听起来那位王似乎是个浪漫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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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人话！”宝塔失里不耐烦的道。
崔莹：“……”
脸一黑，她干脆也不兜圈子了。
“殿下喜欢汉族女子。”
“汉族女子？”宝塔失里摩挲着下巴深思了起来。
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嫌我不够温婉？”
崔莹默，心道总算理解了。
宝塔失里气得又要砸东西，“他娶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他属意的那类女子，因为这原因对我不理不睬三年，倒是我的错了？”
金硕珍看她脸上的面膜都裂了，忙安慰她，“娘娘，做面膜的时候不能生气，不然会长皱纹的！”
宝塔失里惊恐的捧着脸，想生气又不敢，一双美眸灿若火云。
“娘娘息怒，既然王喜欢温婉的女子，那咱们就温婉给他看呗！”韩尚宫在一旁劝道。
宝塔失里不满的瞪她，“凭什么让我去做样子讨好他？我宝塔失里打娘胎里起就是这样子，他以为他是什么人啊，我就得围着他转？本宫可是元顺帝亲封的承懿公主！他这么对我我没告到元顺帝那儿去就不错了！”
韩尚宫急得一头冷汗，“娘娘，慎言！慎言！”
“娘娘，”金硕珍状似不解道，“为喜欢的人改变自己，这有什么丢脸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他脸上。
金硕珍继续道：“在小人看来，为自己喜欢的人做出一些好的改变是可爱而值得尊敬的事。娘娘希望自己容貌更甚从前，不就是为了引起陛下的注意吗？”
宝塔失里被揭穿有些恼羞成怒，却意外的没有发作。
“两个人在一起相处一辈子，互相给予是最重要的。如果大家都只顾着自己而忽略对方的感受，那不是会生活得很痛苦吗？一点点小事都不愿意做，又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金硕珍觉得自己完全配得上“知心哥哥”的称号了。
虽然叮嘱过自己为了自保千万不要像以前一样多管闲事，但一面对迷糊却至情至性的王妃，他还是遵从内心的婆妈了一回。
是啊，人活在一个圈子当中怎么可能真的做到置身事外——金硕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为自己辩解。
宝塔失里似是听进去了，垂头若有所思。
等她清洗掉脸部之后，金硕珍就和崔莹一起退下了。
出了寝宫，金硕珍偷偷瞥向崔莹，小心的问：“疼吗？”
崔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什么。
“不疼。”
这点小伤对她来说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样。
虽然她是这么说，但金硕珍看着那脸上淤青的一大块还是露出了不忍。
他是最重视容貌的人，以己度人就觉得崔莹好惨。
“等下我去帮你找张元要点药，你这个伤啊，得用药油擦了好好揉一揉，这样才好得快。好歹是御前当差的，脸上带伤像什么话。”
崔莹想说不用了，她那里有药，这点小伤她根本懒得顾。但她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