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托尔图加港口一路向西北方向行驶,经过浩瀚的海面,便可一见百慕大群岛的风姿。
零零散散的岛屿如同棋子散落在大西洋这张一望无际的棋盘上。
杰克和莫顿船长已经出发了数日有余,杰克对于海上生活的适应能力很难让莫顿觉得他是个毫无背景的闲杂人士。
“我们经过下个海口就得把后桅的三角帆落下来降低点速度了,这一带暗礁很多,行驶得平稳些总没坏处。”杰克靠在船首的船楼杆上对他的新船长说。
“你对这地方熟悉的就好像不是第一次来一样,告诉我,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知道的总比不上亲眼见到,我确实是第一次到这儿,船长。”
杰克上了船倒显得踏实了很多。
莫顿简单的又跟他聊了聊,得知了他的一些家庭背景,但并没有将其与他父亲作什么比较。
这让杰克新奇了一把,也对这个面冷心善的船长有了几分好感。
只见莫顿船长掏出他的望远镜,想要察视附近是否有可以提供补给的地方。
他们在这片海域漂泊已久,船上的朗姆酒和鲜肉已然所剩无几,要是船员们连食物都无法得到稳定保障,那可不一定还有人愿意替他这个无名船长卖命。
船只默然向前行进,莫顿也在层叠起伏的海面上展开探索,但最终一无所获。
这时杰克对禁皱眉头的莫顿船长伸出手来:“让我来试试?”
莫顿惊讶了下,倒也欢喜让他试试,毕竟这个杰克总能带给他意外收获。
杰克试着将望远镜抽长,顺着他想象的方向,搜寻了一会,就果不其然地在远远的海平面上见到一个如同米粒大小的黑点,那是有岛屿存在的痕迹。
他把望远镜又还给了莫顿,并为他指明方向。
莫顿见到了心念的岛屿,满心欢喜。
“你真是个天才。”他说,“要我说可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吃海上的这碗饭了。”
杰克耸了耸肩:“可能幸运女神比较眷顾善于青睐他人的人,您要是没让我上船,我也无用武之地,先生。”
“你可真是会说话,现在我倒是想听听你对我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莫顿向自己的船员发布了指示,转身就邀请杰克向自己的船长室去坐坐,杰克恭敬不如从命。
暗处,一名叫爱尔克的年轻人则攥紧了手中的帆绳,忿忿的盯着两人一同离去的背影。
“花言巧语的苟且之辈。”他鄙夷道。
——
托尔图加岛上,多莉丝面对托马斯日益热烈的追求躲了又躲,她已经和对方明确表明自己无意在现在这个年纪就定论感情的事。
但托马斯却总是拿父辈的风俗来劝说多莉丝接受他的爱慕。
多莉丝忍无可忍,终于有一天面色严厉的用纸条重重警告了托马斯,表示要是他继续穷追不舍就要离开托尔图加永不回来。
托马斯这才让多莉丝过上几天松快日子。
同时,多莉丝对于杰克的印象已经浅浅的只剩下了身形的轮廓,但是时间漫长,对方肯定也已经变了样貌,所以她连最后的印象都无法确定了。
唯一清晰记得的,是那双黑亮的眸子和麻雀般自由生长的黑褐发丝。
杰克走后的几天,多莉丝一如往常的出门采买,但当她路过后院猪圈时鞋带松了开来,她弯下腰低头系着鞋带,却发现猪圈里一点闪烁的光芒让她忍不住看了过去。
忍着难闻的气味,她审慎的走进圈里,发现淤泥和粪便堆积的地方有一处闪着银光。
她在附近折了根灌木枝将它小心的挑了出来。
被污渍遮盖本色的东西看不清模样,恶臭又让她无法下手,多莉丝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它清洗干净。
只见一串大小不一的五彩镀漆木珠徐徐展现在她眼前……
这几粒珠子做工粗糙,穿线的手法也十分稚嫩,不算美观,但磨损轻微一看主人就有用心保管,珠子下方则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拴了一枚小巧的银币。
这银币她并不熟悉,但那串珠子她了然于目。
多莉丝放下篮子,一路奔回自己的卧房,直从枕头下面拿出了另一串和那串相似的珠串来。
他还带着,他仍旧记得我!
久逢重见的旧物让多莉丝喜极而泣,她泪水打在珠串上,但也同时警惕起来。
杰克来过,就在最近,还在距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可为什么她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过?
怀疑如同浓重的乌云从天边笼到多莉丝头顶,她既兴奋,又害怕。
是谁总是阻拦她和杰克的见面?脑海中快速的略过几个人名,但转眼又都不见了。
唯独只剩下一个她无法怀疑的人,查理。
可查理是最疼爱她的了,她紧张的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心中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的争辩。
一个说:“多莉丝你不能在这么耗费下去了,他已经来找你,你又为什么不循着他的脚步而去呢。”
另一个反驳道:“我看你只是想让多莉丝去送命,查理已经说过等到机会合适,便会亲自送多莉丝去航行。”
“查理还把多莉丝锁在家里哩。”
“但那是为了多莉丝的安全!”
“安全?我看他就是想把多莉丝绑在身边,到多莉丝长大了让她替自己打理酒馆,赚大钱呢。”
多莉丝使劲儿摇晃着脑袋,想把这两种恼人的声音赶出去。
最终二者合二为一:“去问问吧,你既然相信他那就亲自证实吧。”
多莉丝紧紧攥着那串珠子,一脸坚决的走向了门口的凉棚。
果不其然,查理在这个时候总是喜欢晒着奢侈的阳光,抽点他的新爱好——卷烟。
多莉丝咽了咽口水,她有些紧张也有些矛盾,她把珠子放进衣服里,拍了拍查理。
“嗯?怎么啦,我的小多莉丝。”查理一脸悠闲,心情很好的样子。
多莉丝盯着他,用这些年她和查理研究出来的一些手语,简单的交流着。
[那天您说我有没有见到奇怪的人,您还记得都是些什么人吗?]
查理没想到过了几天,多莉丝还在问这个问题,心虚的编起回答来。
“就是几个酒鬼,不足为奇的。”
[那那些酒鬼长什么样子呢?]
“酒鬼还能是什么样子,都一个样。”查理想当然的说。
见到查理闪烁其词,并没有给她更为确切的回答,多莉丝继续疑问道。
[您真的问我那些您连模样都记不清的人吗?]
查理被问的一愣,直觉让他察觉到这事情的苗头不对。
他有些紧张的说:“你总问这些小事做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了?跟爸爸说说?”
多莉丝无动于衷,继续追问着查理。
[您还记得小时候,说等我长大些就为我寻个好船长,送我去冒险,这还算数吗?]
查理当年只是把话放给多莉丝,心里却从未当过真,他以为多莉丝都忘记了。
现在他面对这个问题哑口无言,多莉丝见到父亲缄口不言只能继续追问。
[这些年,您真的有为我准备吗?]
“……”
[您不回答我,是否有不得已而向我隐瞒的事呢?]
“……”
[您能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吗?]
“……”
一连串的盘问如同密集的鼓点,重重敲击着查理那脆弱的良心。
查理只觉得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他从未想到自己伶俐乖巧的女儿也会有这么咄咄逼人的一天。
“够了!”查理被激得怒道,随后又觉得这样不对,缓声下来。
“多莉丝,你听爸爸给你解释。”
但多莉丝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终于,他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话被多莉丝比划了出来。
[杰克当年不告而别真的不是您做的手脚吗?]
查理的心都跟着问话抽搐了一下。
他嗔目结舌,却是半点话音都发不出来,所有的辩解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
多莉丝一把拿出那条杰克落下的珠串。
[这是我小时候做给他的,我也有一条一样的。]
[爸爸,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您把他赶走的吗?]
查理想解释,他紧张的手无无措想要站起来拉多莉丝。
多莉丝却一步一退,面上已然划出一道泪痕,终究还是越退越远,转身跑掉消失在了查理的视野里。
查理颓唐的坐在长椅上,仿佛整个人都要陷下去了一般。
多莉丝一边哭一边回屋收拾东西。
她不要再继续呆在这了,她满心爱戴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她早就该追着杰克去了,何必顺从的听他白等这么些年。
多莉丝一直有为自己以后的旅程做准备的习惯,很快就收拾好了行囊,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妥协了。
她头也不回的冲出家门,路上碰见这几天有些垂头丧气的托马斯。
托马斯一见到心爱的女孩哭的满面泪痕,一下子就把对方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揽住多莉丝的肩,紧张的问道:“是谁欺负你了?”
多莉丝猛烈的想要推开托马斯,又一个劲儿的摇头,但她现在真的需要一个肩膀让她好好哭出来。
托马斯追问无果,却被多莉丝突然依靠住,温热的泪水打湿他的左肩,漫了一片。
托马斯僵直的搂着多莉丝,他还不会拥抱呢,只用手安抚着多莉丝的后背,单纯而生硬。
多莉丝哭了一会渐渐停息了下来,她不好意思的擦干眼泪,对托马斯窘迫的笑笑。
托马斯忙说:“没事的,你想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说完他觉得这还不够表现他的诚意,于是追加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的!”
多莉丝看着托马斯稚气未脱的面庞,他确实变了,是个令人称心的好男孩,但这不是她需要的,她要的是心系大海的那个人。
他们有着更重要的梦想,而不是守在原地开枝散叶。
多莉丝要走了,托马斯这才发现她的行囊,追上前去。
“你要去哪儿?”
多莉丝警觉的看了他一眼,托马斯立时觉得自己问多了,于是话锋一转。
“我是说,我可以送你。”
多莉丝没有想到托马斯可以为她做到这种地步,默然的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从高处落到与人平行的位置,火红的晚霞染红了海面,多莉丝在海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的身影出现在沙滩的另一头。
多莉丝迎了上去,对他报以感激地一笑。
后者却仍旧对多莉丝的行为很是担心。
“你确定要现在就走吗?”
多莉丝点了点头。
“我不会问你想要去什么地方,但我希望你能平安回来。”托马斯直白的表现出自己的忧虑。
多莉丝咬了咬下唇,沉沉的点了下头。
“那走吧,我帮你把船推进去。”托马斯避开了多莉丝清澈的眼睛。
他不能再盯着她看了,他会想要把她拦住的,但那样对方就会更讨厌自己了。
多莉丝坐在由托马斯推着的小船上,渐渐向海里漂去,手里拿着对方递给自己的船桨。
托马斯见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海里追了进来,多莉丝见到他的举动吓得差点尖叫出来,但没有声音。
托马斯一直游向多莉丝的小船边,海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但遮不住那双诚挚的眼睛,他将自己一直想交给她的贝壳项链塞进多莉丝的手里。
“一路顺风。”托马斯说。
多莉丝看着手心那串项链呆在船上,转头却不见了人影。
托马斯回到了岸边,夕阳下,船只渐渐和日落重叠,在海平线上沉了下去,托马斯的心也仿佛跟着沉了下去。
我喜欢你,托马斯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