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光芒从窗帘仅有的一丝缝隙中挤了进来,穿过空气凝固的昏暗房间,落在有花纹雕刻的家具和厚重的手工地毯上,最后攀上宽大的床。在柔软的床褥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熟睡着,他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翻来覆去,手指抓了抓棕色的头发,翻了个身。

    在宽敞的卧室外,守卫在门口的走廊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一个黑发年轻人走过来,守卫对他行礼,这才第一次有了动作。

    地毯随着他每一步踏过发出微弱的声响。哈维一路走着一边查看房间外的守卫,确定他们都是熟面孔且人数也没问题后他才放下心来。明知会有专人负责检查是否有人混入宫廷,哈维还是习惯走到每一处都留心守卫和仆人。

    “哈维阁下。”守卫欠身。

    “他还睡着?”

    “是,殿下如果醒了我们会知道的。”

    “把门打开。”

    守卫拉开卧室的双开门,哈维走进去,滞缓的空气让他不适,他走到窗边一连推开四扇窗户,微风吹动窗帘,更多光芒落进房间中。床上的少年不适地遮挡着眼睛。

    “你该起床了,里奥。”他走到床边唤道。

    声音迟缓地传入里奥耳中,过了几秒种他才打着哈欠睁开眼。头还埋在枕头里。

    “什么时候了?”

    “马上要吃午饭了,你的朋友们都会来。”哈维说。

    “别让他们等,先吃吧,别管我。”里奥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起床,”哈维掀开被子的一角,“不能这么失礼。”

    “我们都是朋友,不是吗?”里奥不满地皱着眉头,“他们晚上再见我也是一样,哈维,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刚打完仗回来……”

    “那睡了一天半也睡够了,你再睡下去会把脑袋都睡僵的。大家都想见见你呢。”

    里奥深吸一口气,正想继续辩论,忽然想到眼前的人是谁,自己根本说不过他。他叹了一声,摊开胳膊平躺在床上。哈维的手穿过他的脖子和腰,把他抱到床边后拉着他坐起来,抬起他的胳膊,把睡袍拽了下来。

    “你让我的侍从过来就行了。”里奥说。

    知道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来给他换衣服,里奥一定会磨蹭起来,哈维摇摇头:“快点,别啰嗦。”

    哈维拿来早为里奥准备好的两套衣服,并拉开窗帘。

    “里奥?”哈维忽然提高声音。

    里奥困惑地望着他,“怎么了?”

    因为刚刚窗帘的遮挡,哈维并没看清里奥的面孔,现在光线充沛,他才注意到里奥灰头土脸的。

    “你就一路这样回来的?这里还有个伤口……”哈维摸着里奥的脸颊,发现他左脸上有一小道伤口,“你不会是这副模样去见陛下的吧?”

    里奥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想起来了,”他自己也摸了摸脸,“陛下也很惊讶,但他宽恕了我,让我汇报之后就赶快回来洗个澡,也好好洗洗脸,但我太累了,只想睡觉,就一直睡到现在。”

    哈维叹着气把里奥拉下床,推进浴室里。他用沾水的毛巾用力揉搓着里奥的脸,小心地避开左脸上的小伤口。

    “你的侍从们看见你变成这样都不管吗?”

    “我不让他们管我,都要累死了,谁也别想折腾我。”

    这倒真是里奥的风格。哈维想着,一面擦掉里奥脸上的尘土。一旦完成任务他就不管不顾,只想睡个够。这怨不得他,他还没成年,抛开他将军的身份,里奥也算是半个孩子。

    为里奥洗过脸之后哈维又催他进了浴缸,快动作地洗了澡。之后里奥换好内衣,从浴室出来,他伸开胳膊站在地毯上,像从前那样等着哈维给自己穿衣裳。哈维比他大七岁,今年刚二十三,但言谈举止已经老练得和朝中元老没两样了。

    哈维拿起两件衬衫比了比,拿起做工不那么繁复的那件。他的目光从里奥肚子和胳膊上滑过,两处各添了一道新伤口,刚刚拆去绷带没几天,颜色还是很深的血红色。刚刚洗澡时他就注意到了,但那时里奥哈欠连天,也没办法和他好好说话。

    哈维把衣服绕到里奥身后,让他穿上袖子。

    “你要珍惜你的身体,”哈维又看了眼里奥的肚子,那道伤口仿佛被乌鸦啄食过般让人触目惊心,“我不接受每次你打仗回来都带着新伤口。”

    “我还年轻,”里奥伸直胳膊,抬高下巴,“受点伤没什么大不了。”

    “你的身体不仅是你的,也是国家的,”哈维停下系扣子的动作,看着里奥,“你要对国家负责。”

    “你说起话来像个老人。”里奥笑道,不以为意。

    “那你自己呢?”哈维问, “就算七十岁的老人也不会像你这样身上十几道伤口,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作为将军去前线的,不是盾牌。”

    “你在指责我技不如人,”里奥故意挑错重点,“我刚打仗才一年,当然要会有点儿教训。”

    “我们要君主,不要浑身缠绷带的病人,”哈维又说,“等你即位了,也像现在这样顾前不顾后?”

    “不会拖那么久,”里奥笑了,“说不定过上几年,我们就不用和皇马打仗了。”

    “如果我们的储君完好无损的话,”哈维白了他一眼,“不然都是白日做梦。”

    “我已经是储君了,”里奥忽然说道,好像刚记起来这个事实,他成为储君是在半年前,半年来他都在打仗,已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我听说罗塞尔在为什么事纠缠不休,是吗?”

    “他认为你年纪太小,刚十六岁,必须有人辅佐。”

    所以想要辅佐我的人就是他了。里奥套上衣袖。罗塞尔的大胆和狂妄并不让他惊讶,他一向如此。声称自己需要为以后登基做准备,要首先精通国家的大小事务才能治理好巴萨,而陛下还没退位,他就嚷着要辅佐新君,朝里竟然就由着他这样胡来。但若要对付他,现在也确实没办法,罗塞尔势力强大,地位稳固,想扳倒他并非易事。

    自己在前线打仗,他在朝里就忙着说这些?里奥调整着不舒服的领子,想起罗塞尔让他如鲠在喉。他已经给里奥添过种种麻烦,他一人带来的烦乱比众人加起来还多。成为储君前后他都在极力反对里奥,即使现在里奥将会即位一事已经定下,他也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态度,仿佛认定了里奥不能成为皇帝。当然,如果他兴风作浪得厉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即位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他,朝里的事不用他管。”里奥说。

    “我会安排。”哈维为里奥穿上外衣,又为他理了理头发。

    穿好了一整套衣服,里奥和哈维向门外走。里奥抬头看了看房间。他住进这里只有半年,如果即位,他将会离开现在的宫殿,搬进皇帝寝宫,那时自己所能拥有的自由还剩下多少?现在就有人迫不及待对他指手画脚,如果总是没有能和对方抗衡的力量,以后就算能即位,日子也不会好过。他愿意为巴萨付出一切,但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操纵他的生活,不能变成被人操纵的傀儡,来满足他们的各种私欲,无论现在还是未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对付朝里的小人,他要依靠拉玛西亚的力量。而哈维和他所有的朋友们会确保他地位稳固。

    成为储君之后,这半年来关于里奥应当结婚的言论也越来越多。他自己就听说过至少七个人选,每一个都是外人,所有拉玛西亚之外的人都巴不得能操纵他的婚姻,谁让他们获利多,里奥就会被安排给谁。他太清楚朝中的作风了。但拉玛西亚人早做了打算,里奥会和自己圈子里的人结婚。皮克、法布雷加斯、哈维、布斯克茨、佩德罗,所有未婚、适婚的人都是人选。虽然从未明说,但众人包括里奥在内都认为最好的人选是皮克,他家世最好,能在最大程度上给里奥帮助、并强大拉玛西亚的力量。

    迈上长长的走廊,守卫们向他们行礼,里奥的脚步沉重了不少。无论里奥还是哈维,他们都还年轻,想要与朝中老臣争高下并不容易。自己在前线打仗固然苦不堪言,但朋友们在家里也不见得多好受。

    “里奥!”

    推开小宴会厅的门,一阵欢呼包围了里奥。如果不是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体太累,里奥早就等不及要见他们了。

    伊涅斯塔、皮克、法布雷加斯、阿尔维斯、佩德罗、布斯克茨等一群人欢呼起来,厅里没有外人,他们言谈举止比平常更随意。

    “我没有故意让你们等,”里奥赶快解释,“我还想等到晚上再一起吃饭,没想到你们中午就来了。”

    “急着想见你,等不到晚上了,”皮克第一个拥抱了里奥,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两下,“半年不见,又结实不少。”

    “我们都担心你呢,”法布雷加斯也走过来,“这次没受伤吧?”

    “小伤,不碍事。”里奥挥挥手,和朋友们挨个拥抱。

    “这次又是谁打伤了你?”伊涅斯塔问。

    “还能有谁,罗纳尔多,”里奥说,立刻补充道,“但我也打伤了他,他伤得更重,可能有一两个月胳膊都不能动了。”

    “那家伙真难缠,”皮克叹道,“我也和他交手过两次,他比我和里奥大两岁,人高马大,一身的肌肉,全是蛮力……”

    “那不还是被里奥打伤了?”法布雷加斯不屑地撇撇嘴。

    “不说打仗了,”布斯克茨劝道,“快过来坐,里奥,睡了一天多,早就饿了吧?”他回头看了眼侍从,“告诉厨房上菜。”

    “还有酒。”皮克补充。

    一盘盘菜肴摆满了桌子。酒席间,对里奥的嘘寒问暖过后,他们讨论起边境和朝中的局势。现在边境僵持着,并未开战,普约尔和卡西利亚斯分别带兵守在巴萨和皇马的边疆。

    如果开战,巴萨的胜算并不大。巴萨的队伍苦撑了半年已经是极限,里奥这次回来把都城的军队带过去,让边境的军队休息一段时间,期待情况或许会就此好转。皇马比他们要好一些,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休息之后里奥会再回到边境。这次布斯克茨会和他一起去。他比里奥小一岁,但性格沉稳,加上人长得高,看起来足像是已经有二十岁一样。有他陪着里奥,哈维也能放心不少。普约尔毕竟不是细心的人,布斯克茨还能照顾着里奥。

    这次去军营的人本应该是皮克,但朝里事务烦乱,拉玛西亚人不能走得太多,不然情况只会对他们不利。何况罗塞尔虎视眈眈,一心想利用里奥,如果利用不成,他一定会倒打一耙,无论里奥犯了什么错,只要被他揪住,都会拿来大做文章,如果他不听从罗塞尔的安排,里奥甚至有可能会被拉下储君之位。朝里多留些拉玛西亚人,至少在罗塞尔有动作时能尽力压制他。

    哈维谈起现在都城的局势和罗塞尔的动向,里奥静静喝掉杯中剩余的酒一面听着,他早考虑过这些,朝里有许多人想要利用他、控制他,等着抓他把柄的绝不是一个人。

    “他如果真想挑我的毛病,我就算不犯错也会被他扣上罪名。如果是一两年前,我还会谨言慎行,让他别抓到我的把柄,但过去这么久,罗塞尔还是那个德行,小心翼翼没带给我好处,我不能这样束手束脚地过一辈子。我不听从罗塞尔的安排,也不会整天都规规矩矩,我只能是我自己,我想做什么就做,如果罗塞尔要和我翻脸,我不介意花时间对付他。”

    “那是我们要做的事,里奥,”哈维说,“我们不会让他打扰到你,专心做你的储君吧。”

    “就是,才多大年纪,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有什么意思,”皮克提高嗓门,“来,把酒杯满上,再喝一杯,为了里奥,巴萨的储君、未来的君主!”

    大家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把国事抛在脑后,吵吵嚷嚷地说笑起来。

    巴萨与皇马共同占据着伊比利亚半岛,巴萨占据了更多的土地,不仅仅是东部,巴萨在伊比利亚半岛南部也拥有大片领土。多年来两国为国土发起的战争从未停止过,待比拉诺瓦成为巴萨的皇帝时,皇马人又开始了大规模进攻,比拉诺瓦领兵击退他们,换得了几年安宁,但好景不长,休养生息几年后,皇马卷土重来,普约尔带兵出战,镇守边疆,与皇马的卡西利亚斯打起了持久战。

    巴萨正在用人之际,在老将之外,年轻的将领们也在抓紧时间培养着,里奥和皮克、法布雷吉斯、布斯克茨、阿尔维斯等都在军营长大,十三四岁就开始上战场,里奥的表现尤其突出,他在普约尔受伤、临危受命时带兵打退了皇马,这一场大胜让朝中推举他为储君的呼声更高了,在里奥满十六岁时他回到朝中,被封为储君,然后又匆匆离开,继续回到前线镇守边关,半年后才重回都城,但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也并非休息,而是为了将都城的部队带去前线,让挨了半年苦战的士兵们回来休息。

    里奥和布斯克茨带领军队来到边境,同样带来的还有比拉诺瓦的旨意,他提出如果皇马按兵不动,那么巴萨也不要主动攻击。

    “根据探子们的情报,皇马暂时也没有主动出击的打算。”普约尔看过比例诺瓦的信后说道。

    “我们又要在这里耗着了?”布斯克茨问。

    “那不重要,延缓开战会给我们更多时间休养和操练,”普约尔说,“里奥,吩咐下去,开战之前,士兵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和皇马人起冲突,就算会有战争,我也不希望皇马说是我们挑起的。”

    “没问题,我会吩咐下去。”

    “还有你,里奥,你是将军,也和士兵一样不要挑衅皇马。”

    “当然不会了,我怎么——”

    “我在说罗纳尔多,”普约尔望着里奥,“你们俩结下仇了吧?他给你一刀,你捅伤他的胳膊。”

    “刀剑无眼,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这可怪不得谁。”

    “盔甲都要戳烂了,还说没仇,”普约尔说,又望着布斯克茨,“塞尔吉奥,你照顾着里奥,他对自己太粗心了。”

    嘱咐过了两人,普约尔去休息了。里奥和布斯克茨替换他,他们叫来军队里的副将,将陛下和普约尔的话传下去,并对巡逻、守夜、操练等事一一作了嘱咐。

    抵达当日开始,里奥和布斯克茨接过练兵和巡逻的任务,两人轮流带领军队。边境地势高,天气较都城更冷,但没有人会因为天气寒冷有所抱怨,双方并未开战,暂时的和平给了里奥充足的时间练兵。

    天气越来越冷,大风雪下了一整天后,里奥和布斯克茨带着一队人马走出军营巡逻。风雪天吹得人手脚冰冷,眼睛生疼,但里奥和布斯克茨是将军,必须做出表率,不能躲在军营里。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布斯克茨问。

    里奥摇摇头,“如果是以前我还想要口酒喝,现在脑袋里全在想怎么一劳永逸解决皇马,以免我儿子到了十五六的时候还要受这些苦。”

    “那不容易,”布斯克茨务实地看了看远方,“战争可能会停止一段时间,但不会结束。”

    大雪像刀片一样落到脸上,越走越冷,里奥抬头向前望去,风吹得更凉了。眼前这种状况,说不定和其他国家联手会更好。他怕罗塞尔那群人胡乱给他安排联姻,但如果是为了巴萨好、如果是拉玛西亚自己人安排的,那么就算是和外人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反正都是政治婚姻,和他自己的个人生活也没关系,都只是为了巴萨而已。

    他并非厌恶和外人结婚,只是不想被别有动机的人利用。在都城时他没详细考虑,就对哈维说不要外人……回去应该给他写封信,告诉他和外人也可以,只要他和陛下都认可、没有其他人的阴谋掺和在里面。

    风吹疼了里奥的脸,他揉了揉鼻子,活动了下被风吹疼的手脚。只要能一劳永逸解决皇马,跟谁结婚不行?如果能和马赛联合,到时候巴萨国力强大,他自己的孩子也不用早早到战场上受苦了。

    “下礼拜就要采购补给去了,”布斯克茨忽然提到,“还是去科尔多巴,这次你也去散散心,我在军营里。”

    “到时候再说吧。”里奥答道,还在想与马赛联手的可能。

    风雪越来越大,到了两座小山之间,里奥等人刚刚要向东侧转弯,就看到一队人马从小山西面走了过来。虽然大雪阻隔了视线,但他们的白衣和盔甲里奥绝不会看错。里奥拉住缰绳,示意队伍先走,他和布斯克茨停下。那队人马走了过来,里奥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晚上好,罗纳尔多将军。”里奥率先打了招呼。

    罗纳尔多看着他,又花了好几秒钟时间盯着布斯克茨打量。

    “晚上好,梅西将军,”他对里奥说着,却又看了两眼布斯克茨,“过去这么久,希望你的伤已经好了。”

    “基本痊愈,不劳阁下担心,”里奥答道,“你的胳膊也好了?”

    “大抵没事了,”他答道,看着布斯克茨,“这位阁下看着眼生。”

    “塞尔吉奥·布斯克茨,也是我们的将军。”里奥说道。

    罗纳尔多说了声“幸会”,又看了看里奥和布斯克茨,然后告辞了,两队人马各走各的路。

    走过山脚,布斯克茨问:“他刚才怎么一直盯着我?”

    里奥笑了声,“你长得又高又好看,还不许别人看几眼?”

    “别开我的玩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管他了,塞尔吉奥,谁管他在想什么。”里奥岔开话题,心里却明白他倒知道罗纳尔多的想法。

    虽然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但里奥却惊讶地发现罗纳尔多似乎喜欢自己,这给里奥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认为自己一定是搞错了什么,但上次罗纳尔多伤了自己时他的表现再明显不过,里奥固然捅伤了他的胳膊,罗纳尔多那一剑割在他肚子上却完全是凑巧,里奥捂着流血的腹部摔下马去,罗纳尔多立即跳下马,里奥还以为他要补上几剑,却惊讶地发现罗纳尔多复杂的表情——他惊讶,慌乱,而且自责。

    那天里奥被自己的侍从匆忙带走了,里奥确信如果侍从来的晚一点儿,他会有机会听到罗纳尔多真正想对他说的话。

    眼睛不会骗人。他的眼睛流露得够多了。刚刚见面时罗纳尔多不住地打量着布斯克茨,显然在猜测这个高个子青年是否和里奥有什么瓜葛,别人或许猜不到,但里奥太清楚他为什么会盯着布斯克茨看了。

    但这又有什么用?里奥想,他们是敌人,就算罗纳尔多喜欢自己,这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干嘛要做这种无用功?自己虽然不讨厌罗纳尔多,但也绝没可能和他在一起。

    出神想了两分钟罗纳尔多的事,里奥又考虑起和马赛的联姻了。皇马这样的国家自然没有联姻的可能,但马赛就不一定了,和巴萨没有交恶,也从没打过仗,但他们没有适龄的、地位般配的人……可马赛的军队很强大,如果和他们联合……

    里奥的生活里没多少乐趣。他的乐趣就是军营和国家,这两者的利益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就如同和朋友们的友谊一样。虽然已经十六岁,但里奥还没有恋爱的想法,他有他的责任,有要去学习和征服的东西,无论作为储君还是将军,他都还太年轻,缺乏经验,有许许多多要考虑的事,恋爱不在其中,里奥认定了自己不需要爱情,他只会有婚姻,为国家带来安稳和更多力量的婚姻。

    休息日那天天气很好,虽依旧冷着,但阳光充足,映射在雪上更是耀眼。里奥早饭后就出来了,拿着弓箭在靶场上练习。军队里有专门的弓箭手,但里奥认定他身为将军和储君要擅长更多东西。他在靶场练习时有许多士兵跑过去看,里奥骑在马上,在马儿疾驰时一次次拉弓射箭,每一次箭头都没进靶心。士兵们聚集得越来越多,欢呼着为他叫好。

    “里奥!”布斯克茨的声音传来。里奥身下的马还在奔跑,他忽然拉开弓,冲着布斯克茨身旁射过去,后者一把抓住箭,士兵们又是一阵欢呼。

    “怎么了?”里奥骑马跑到他身边。

    “普伊问我你在干什么,我说你在靶场,他说让你散心去,今天负责补给的士兵去科尔多巴,你也过去看看吧,在镇子里转转。上周我就跟你提过这事。”

    里奥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太阳就在头顶,为万物铺上闪亮的色彩。天气正好,又是难得的休息日。

    “也好,”想了想后,里奥放下弓箭,“那今天就麻烦你了。有什么想让我带回来的?”

    “没有,晚饭之前回来,别等到天黑。”布斯克茨说。

    里奥应了一声,骑马离开了。

    科尔多巴距离军营不远,军队里的多数补给由国内统一发配,但偶尔军中还是会需要少量补给,这时后勤兵便会去科尔多巴购买。里奥在军营里呆的久了,刚一离开就策马疾驰,痛痛快快跑了好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就到了镇上。

    刚出门时还太阳高照,过不多久竟阴沉了天,现在就开始下雪了。里奥在雪中骑行了一阵子觉得冷了,到了市镇上,里奥跳下马,一开始还牵着缰绳,但马儿不乱跑,过不多久他索性松开手,让马跟在自己身后走着。他在街上转了转,走进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怎么来了?”

    里奥回头,罗纳尔多站在他身后,白色披风上还落着雪,他神情严肃,仿佛不悦。里奥和他的朋友们都从小就生活在宫廷和军队的斗争里,难免都有几分早熟,但和他们相比,罗纳尔多就显得过于老成和谨慎了。

    “随便走走,”里奥说,“你不是也在闲逛吗?”

    罗纳尔多没答话,里奥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等一下,你先别走。”

    “怎么了?”里奥回头,“你还有事?”

    “雪太大了,”罗纳尔多看了看头上,“应该找个地方避一会儿。”

    里奥看着他,“好,我会找个地方避雪的。”

    罗纳尔多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他原本的意思是和梅西一起避雪的。

    看他似乎还有话要说,里奥没迈开脚步,罗纳尔多神色尴尬,又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敌对的身份……我并不讨厌你。”

    岂止是不讨厌,里奥想。

    “我们在军队外,我现在确实已经放下敌对的态度了,罗纳尔多,我也不讨厌你。”

    “我在想,”他犹豫着开口了,“或者,我们可以一起……”

    喝酒,聊天,吃饭,无论他要说什么,里奥都必须打断他了。他们不应该“一起”做任何事,刚刚罗纳尔多说“避雪”时听起来像是建议他们一起,但模棱两可,这次他说得再直白不过了。

    “那对我们不好,”里奥拦下他的话,“我们不该私下来往,罗纳尔多,尤其是在知道你——”

    话快说出口,里奥才注意到自己说的多了。说话不仅要三思还要慢,哈维说得对,自己怎么就又忘了。

    “知道我什么?”罗纳尔多问,声音急迫起来。

    “没什么,我说错话了,抱歉。”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他走过来挡在里奥面前。这时只有两人在场,冠冕堂皇的那一套用不上,里奥又不慎说了半句不合时宜的话,倒不知怎么收场了。

    “真没有什么,我胡乱说了句,罗纳尔多将军,我该走了。”

    罗纳尔多靠得近,里奥发现这大概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这样接近——除了兵戎相见的时候,罗纳尔多挡着他的路,脸上有分窘迫。

    里奥不知再说什么,这时一阵风卷着大片雪花忽然吹过来,罗纳尔多抬起披风将里奥护在自己和墙壁中间,为他挡住风雪。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里奥抬起头来,罗纳尔多僵硬地望着他,两人身体挨到一起,姿态暧昧,里奥只习惯了朋友们的陪伴,从未和外人这样亲近,又知道他喜欢自己,脸自然红了。

    罗纳尔多忘了自己要问什么,里奥也忘了说话,他心急地拨开罗纳尔多的手臂,跳上马急匆匆离开了。

    罗纳尔多在小巷中久久站着,惊讶他刚刚的鲁莽和狂热。可那不是他的错,他才十八岁,已经足够克制了,可这次里奥就在眼前,这只是他面对喜欢对象的自然反应。

    里奥刚抵达科尔多巴就转头回来了。布斯克茨心下奇怪,问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早,里奥回答雪太大了,外面冷,只想回来睡一会儿。

    “也好,要是晚上再回来,雪太大就不好赶路了。”布斯克茨这样说着,还是留意到了里奥的异常。接下来的几天里奥都有些心不在焉,布斯克茨问起在集市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里奥一口咬定什么也没有,他只好不再问了。

    里奥对罗纳尔多既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但集市上的相遇忽然搅乱了他。里奥刚要去思考自己是否也对他有些动心时,就立刻把这念头抛开了。他还没即位,朝里还有敌人,边境时刻可能开战,他怎么能浪费时间去想这些?

    他迅速将那些念头都埋了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里奥正在房里看着战事记录,翻了没几页,里奥就听见脚步声,很快布斯克茨走了进来。

    “你有任务了,”他一进来就说道,“明天皇马的人想和我们见面,这么久都没打仗,他们想签署一个正式的停战协议,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利益纷争,只要签字就好了。”

    “为什么是我去?”里奥问,“不应该是我陪着普伊吗?”

    “皇马派罗纳尔多来的,他们的统帅没来,我们自然犯不着派上统帅,你和他地位差不多,当然是你去了。”

    最不想见他的时候偏要和他见面。几天前里奥刚下定决心不去想罗纳尔多的事,忽然就得到这样一个消息,他向布斯克茨问了时间和地点,正设想着见面时该怎么应付罗纳尔多,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没什么可应付的,到时候会有好多人在场,他们只要说些场面话就够了。

    皇马在两军军营中间扎了一个帐篷,里奥赶到时,罗纳尔多已经到了。里奥带着几个副将进了帐篷,他看了看皇马的停战协议,上面只写到建议双方正式停火一个月,没有利益纠葛,与设想中的一样。

    “只一个月?”里奥问,“你们下定决心一个月后就要开战?”

    “时间谁也说不好,但我们总要时刻准备着,不能在想打仗的时候被自己的协议给绊住。”罗纳尔多答道,他和平常一样,神情严肃,脸上没有笑意。

    双方讨论了一会儿,里奥确定了几个细节,没有异议后各自签字了。里奥拿了自己的那份协议递给副将,正要道别离开时,罗纳尔多忽然说道:“能请各位暂时回避吗?我有话要和梅西将军说。”

    里奥的副将们看了他一眼,这样的场合里奥没理由拒绝,何况他也不确定罗纳尔多到底要说什么,或许真的是公事也不一定。他让副将们出去了,罗纳尔多身后的人也依次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帐篷里。

    望着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罗纳尔多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绕过桌子走到里奥身边。里奥立刻明白这不可能是公事了。

    他一个字也不说,试探着看着里奥,两人都想起几天前在集市上见面的一幕。

    “我有件私事要和你说,”罗纳尔多说,他想努力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话,却不太成功,“几天前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讨厌你,也很高兴听到你对我也不反感,所以……”

    降了声音,罗纳尔多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能说出口。里奥能猜到他想说什么,第一次即将被人告白,里奥的脸一阵阵发热。

    罗纳尔多握住里奥的手,里奥没挣脱,他避开对方的目光,看着桌上的地图。他并不想推开那人。

    这个和自己缠斗、不服输、浑身傲气的对手。抛开他皇马将军的身份,若只说他这个人……

    被他握住的指尖传来一阵阵暖流。这些天里奥努力不去想自己对罗纳尔多的感觉,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对罗纳尔多也有些朦胧的好感。

    罗纳尔多捏疼了里奥的手,他们半晌无话,然后轻柔的、谨慎的吻落到里奥脸上。里奥抬起头来看他,罗纳尔多深邃的眼中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那双眼微微颤动,里奥这才知道,他和自己一样紧张。

    “我们在干什么?”里奥轻声问,将自己的慌乱压到最低,不去表现出来。

    “我不知道。”罗纳尔多说。里奥第一次见到他大孩子似的模样,脸颊发红,和自己一样不知所措。

    里奥想让他松开手,想说我们在对立的阵营,想说我们不该这样。但他同样知道可让他们独处的机会那样少,他不想浪费时间说那些。

    罗纳尔多攥住他的肩膀,低下头吻他。里奥的手慢慢抬起,擦过他胸前,落在他的脖子上,指尖碰着他的下巴。非常不合时宜地,里奥想起了他的身份,想起他是巴萨的储君,想起皇马和巴萨在战场上厮杀的画面。他想要推开罗纳尔多,却还是犹豫了。一个吻不会有什么影响,此刻他们两人间的所作所为不会给国家带来任何灾祸不是吗?

    说服了自己,里奥由着自己和他亲吻。罗纳尔多的亲吻青涩又怜惜,和他平常强硬、剑拔弩张的模样全然不同。

    过了一会儿,里奥别开头,也松开了手。他一个字也没说,仿佛怕自己会被困在这里一样迅速离开了。罗纳尔多站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手中早已空了,他还在回味刚刚里奥站在这里时的感觉。

    带着副将们和一队人马,里奥心神恍惚地回到军营里。他第一次与人接吻,第一次被这种模糊的、类似恋爱的感觉冲击。他没办法去想皇马或巴萨如何,也不能考虑自己或他们两人的未来,只久久回味着刚刚的感觉,被罗纳尔多攥住的手,和他生涩的亲吻。他的手那样有力,已经攥疼了自己,里奥抬起手来,看见手上隔着寒冬时节的手套才想起他们还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他微微攥了攥手,那里还留着轻微的不适。那是他们刚刚亲近的证明。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和巴萨的某个人在一起。这是里奥成为储君后,他和大家一起商讨的结果。当然应当这样,他的婚姻对象会是他朋友中的某个,他甚至都不太关心那人是谁,反正他们都是朋友,结婚也不过是为了稳固地位,什么爱不爱情,那有什么可考虑的。

    回到军营,里奥心中思绪万千,他迟缓地跳下马,忽然被刚走过来的布斯克茨握住了手臂。

    “里奥,”他叫道,将里奥的注意力唤了回来,“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里奥立刻找了个理由说道:“没什么,这几天有些累。”

    “和皇马的协约还顺利吧?签了?”

    里奥点点头,“我要带去给普伊了,晚些再聊。”

    他匆忙走了,副将带着停战协议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