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巴塞罗那都城外伫立着一大片军队。几十面巴萨的巨大旗帜立在队伍前,同时梅西的狮子家徽和皮克的长剑刺穿旗帜的家徽旗也在迎风飞舞。普约尔和法布雷加斯作为迎接各国贵客的使节站在队伍最前面,他们身旁还有两个孩子,八岁的蒂亚戈以与年龄不相符的从容骑在一匹大马上,蒂亚戈心情很好,他知道拜仁的小宝宝要回来了,他每次回来都会长大一点,总是越长越漂亮。比他小一岁的马代奥骑着一匹小马,今天和这样多人在一起让他有些紧张,但哥哥看起来并不担心,他也不那么害怕了,何况他熟悉军队,爸爸总是会带他到都城的军营里去。
“我敢打赌,拜仁要带上好几箱子贺礼来,”法布雷加斯望着远方,“施魏因施泰格对陛下太着迷了,就算是陛下结婚,他都会照样带礼物过来。”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又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普约尔说,他对里奥这个三儿子的父亲很满意,施魏因施泰格虽然是外国人,却对里奥很好,他们的恋爱过程短暂得惊人,但施魏因施泰格对里奥和孩子的感情却很深,现在安德烈五岁了,今年年初拜仁皇室已经宣布立安德烈为储君,施魏因施泰格履行承诺,让他和里奥的孩子正式成了拜仁的继承人。
等待近一个小时后,蒂亚戈终于看到远处走来一片浩荡的队伍。队伍越走越近,蒂亚戈认出了拜仁的红白旗帜,又耐着性子等待一会儿,他辨认出施魏因施泰格的身影,还有与他骑在一匹马上、被他抱在怀中的小孩。
蒂亚戈拉动缰绳,白马跑了出去,普约尔和法布雷加斯都吓了一跳,他竟然这样大胆,自己骑着马就迎出去了。
施魏因施泰格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骑着马跑来,看清是蒂亚戈时吓了一跳,里奥的大皇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他稳稳地骑在马上,而自己的安德烈还要被他抱在怀里呢。虽说安德烈年纪还小,但施魏因施泰格并不确定安德烈八、九岁时是否能自己一人驾驭一匹大马,若说像马代奥那样骑在小马上还有可能。
蒂亚戈跑过去,彬彬有礼地向施魏因施泰格问好,他已经有大人的模样了。
“施魏因施泰格陛下,”蒂亚戈向他微笑,孩子气的脸庞因为见到弟弟喜悦不已,“母亲让我来迎接你们,他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前来,同来的还有法布雷加斯阁下和普约尔阁下。”他用幼稚的声音说道,圆圆的脸上盛着笑意。
法布雷加斯和普约尔带着骑在小马上的马代奥一起赶了过来,法布雷加斯面色无奈,显然蒂亚戈忽然提前跑到施魏因施泰格身边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中。
“谢谢你们特意来接我,你母亲还好吗?”施魏因施泰格问。
“我想没事,妈妈这几天累了,在休息。”蒂亚戈答道。
普约尔和法布雷加斯赶来了,两人也对施魏因施泰格行了礼。
“很高兴见到您,远道而来,您和太子殿下辛苦了……”普约尔对施魏因施泰格说道,跟在他们身后的马代奥费力地策动小马,走到施魏因施泰格旁边,好能更近地看到弟弟。穿着太子华服的安德烈靠在父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忽然围过来的人们。
“天气很好,我们一路上都顺利,”施魏因施泰格答道,“你们这些天很辛苦吧?各国的宾客都在向巴塞罗那赶。”
“昨天一天我们就接待了三批客人,”普约尔说,“马赛、图卢兹和巴黎的亲王们前后赶到,刚把马赛的客人送进宫里,信使就跑来说图卢兹的客人也来了,接到了图卢兹的客人之后一分钟也不敢耽误,又回到城外来等巴黎的亲王们,这次一等就是两个小时,后来还下起了雨,天都黑了,巴黎的客人们才到……”
不仅是图卢兹这些北部邻国,就连皇马也派了人来巴塞罗那,但他们不会参加婚礼,只是派来使臣象征性地送上礼物,现在人还在路上,巴萨还没接到。这次皇马肯维系表面上的和平、差人送来贺礼,巴萨已经很吃惊了。至于像施魏因施泰格这样国君亲自来参加的就更少了。他身份特殊,当然不同寻常。拜仁的队伍带着一大队马车,上面装了十几个箱子,不用想也知道那又是施魏因施泰格为里奥准备的礼物。
“陛下,能让安德烈殿下到我的马上来吗?”等大人们说完了话,蒂亚戈立刻向施魏因施泰格问道,施魏因施泰格看了眼正在好奇打量哥哥的安德烈,双手握住孩子小小的身体,一把将他抱到旁边蒂亚戈的马上。安德烈吓了一跳,但还是一声不吭,被抱到另一匹马上后,他立刻紧紧握住缰绳,蒂亚戈一只手臂环住弟弟,另一只手牵着缰绳。
“不用怕,安德烈,小狼很乖的,它受过训练。”
名为“小狼”的白马稳稳地走着。安德烈虽然担心,却不肯表现出胆怯,他的嘴唇抿得严严的,并向父亲看了一眼。
“不用担心,蒂亚戈会照顾好你的。他是你哥哥,你不记得了?”施魏因施泰格说。
“记得,”安德烈小声说,“你告诉过我……”
“对啦,我是你哥哥,安德烈,”蒂亚戈说道,为弟弟还记得他感到十分骄傲,“过来,马代奥,说不定安德烈也记得你呢。”
马代奥小心地拉动缰绳,骑着小马走到蒂亚戈身旁。他伸出手去给安德烈,安德烈握住了,马代奥甜甜地笑了。
虽然年纪尚小,但施魏因施泰格已经能看出两个孩子和他们各自父亲的相似之处了。蒂亚戈沉稳从容,落落大方且十分自信,他是巴萨的大皇子,从小就有身为长兄的风范,而马代奥安静内敛,和布斯克茨十分相像。
“安德烈殿下长高了很多,”普约尔说,“从去年见到他到现在,至少长了一头,模样也更好看了。”
施魏因施泰格笑道:“幸好眼睛像里奥,要是全像我就不见得好看了。”
听见有人在说他,安德烈转头去看父亲,蒂亚戈在他漂亮的金发上吻了一下。小时候的安德烈怎么看都像施魏因施泰格,现在他长大了些,脸盘越来越像里奥,清秀可爱,十分讨人喜欢。
“里奥身体还好吧?”施魏因施泰格问。
“陛下身体无恙,只是劳累,”普约尔答道,“各国的使节纷纷前来,还有一大批亲王、公爵,陛下和皮克亲王要亲自出面招待,这几日下了雨,天气潮湿,陛下难免劳累,听说您带着太子殿下来了,他情绪很好,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他没事就好。”施魏因施泰格叹息。儿子和蒂亚戈一起骑在马上,施魏因施泰格看了看蒂亚戈,不禁期盼安德烈也能有巴萨大皇子这样的性格。安德烈对母亲过于依赖,每次来巴萨见里奥,离开时他都哭喊着不肯回家,这两年稍微长大了些,施魏因施泰格又对他管教得严厉,安德烈这才停止了每次离开巴萨都要哭闹一场的行径。他在离开巴萨都城之后才开始哭,趴在施魏因施泰格怀里哭喊着要妈妈,施魏因施泰格一路安慰着,许诺他回到慕尼黑之后会给他什么样的补偿和奖励,安德烈直到哭累了才会停止。慕尼黑皇宫中的人们从来不提到太子的生母,以免他忽然哭喊、发起脾气来。
虽然安德烈刚刚五岁,但施魏因施泰格感觉孩子的性格已经形成了。他胆大无畏,不惧怕任何事,有时很固执,说一不二,一旦打定主意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但多数时候他还是安静的,也很少惹麻烦。自己并没宠坏他,虽然还是孩子,安德烈却很坚强,他曾从小马上掉下来摔伤了手臂,那时他也不流一滴眼泪,不哭不嚷,也不指责是小马或下人让他摔伤,施魏因施泰格很喜欢儿子的勇敢,也很欣慰他没有像被宠坏的孩子那样一出事就责怪旁人。
大队人马进了巴塞罗那城内。因为皇帝和亲王的大婚,城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里奥免去了全国一整年的税赋,并打开国门鼓励商队来到巴萨与境内人民买卖交易,这一整年的巴萨都因为他和皮克的婚礼充满了活力。
皇宫也早已装扮起来,到处都是红蓝色的彩带和装饰。普约尔和法布雷加斯把施魏因施泰格送到皇宫后离开了,蒂亚戈和马代奥牵着安德烈的手,带着施魏因施泰格走向里奥的寝宫。
穿过一扇扇门,一行人走到皇帝寝宫的会客室,推开门后,施魏因施泰格见到了久别的故人。会客室中间有一张大大的圆毯,里奥坐在一张矮凳上,手中拿着一卷公文。
“妈妈!”见到里奥,也不管有多少人在场,安德烈松开蒂亚戈和马代奥的手,扑腾腾地跑过去,一把扑到里奥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搂着他。
“安德烈——”里奥欣喜地抱住孩子,“我的宝贝,你又长高了。”
“妈妈我好想你。”安德烈把头扎在他怀里委屈地说。
“我也想你呀,宝贝,”里奥摸摸他的头发,孩子抬起头来,“看看呀,我的安德烈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他抱着安德烈闭上眼睛,在他脸上吻了好几下,抬起头时施魏因施泰格也走到他面前了。
“谢谢你照顾我们的宝贝,巴斯蒂安,”里奥轻声说,施魏因施泰格在里奥脸上吻了吻,“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来的路上都顺利吗?”
“都好,不用担心我。你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前几天来的人多,一直在接待他们,现在都推给杰拉德了。”
“我也来参加你的婚礼,感觉怪怪的。”施魏因施泰格笑道,在里奥耳下吻了吻,“希望你快乐。”
里奥握着施魏因施泰格的手用力攥了攥。
“妈妈,妈妈我现在会骑马了——”安德烈拉着里奥的衣襟吸引他的注意力,“爸爸给了我一只枣红色的马,我还学了射箭,我有一副自己的小弓箭呢,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个还没有自己胳膊长的距离。
“宝宝已经会这么多了?”里奥把安德烈换了个姿势放在腿上抱着,马代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握住安德烈圆鼓鼓的脚踝,好奇地打量着他。蒂亚戈从桌子上端来几个果仁蜂蜜蛋糕拿来给大家吃,安德烈要里奥喂他,马代奥看着母亲用小叉子给已经五岁的小弟弟喂蛋糕感觉很惊讶,蒂亚戈见到这一幕有些想笑,认为安德烈早过了让人喂他吃东西的年龄了,他低头抿抿嘴,忍住笑意,拍了拍马代奥拿叉子的手,让他赶快吃,别只顾着看。
“我还受伤了呢,”安德烈拉开衣袖,颇为骄傲地把左臂上一条不足食指长的伤痕给母亲看,“我从马上掉下来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大家说我摔过一次之后就会骑马了。”
“你摔伤了?”里奥心疼地搂着他,“怎么会摔下来呢?”
“我也不知道,我在马鞍上坐着,小马一走起来,我忽然就掉下去了……”马代奥看到他的伤口,凑到安德烈身旁为他吹了吹,还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
“旁边都没下人跟着吗?”里奥转向施魏因施泰格。
“他自己发起脾气来怪谁?”施魏因施泰格笑道,“不让下人跟着,还坐不稳就骑在马上晃……”
“爸爸说我,”安德烈噘着嘴在里奥怀里像小兽一样拱着,“妈妈,爸爸他说我——”
“好好,不说你了,妈妈不让他说,”里奥转向施魏因施泰格嗔怪道,“不许说安德烈。”
“好了,我不说了,”施魏因施泰格笑道,“他太爱撒娇了,里奥,到你身边就变了个人,在家的时候他不这样的。”
“撒娇有什么不行,每年就能见我一两次,还不让孩子撒娇了?你说是不是,安德烈?”
“是!”安德烈理直气壮地说道,有了母亲给他撑腰,他说起话来底气十足。他撅着肉肉的小嘴,模样可爱,里奥一年没见到他,孩子健康平安,还长得又高又漂亮,里奥不由得想把他留在身边多住一段时间。里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安德烈坐起来,抱着里奥亲了好多下,蒂亚戈看着他幼稚的样子又笑了。
里奥和皮克的婚礼在三天后举行。因为他最小的孩子从异国回到巴萨,里奥这几天晚上破例让皮克住他自己的房间去了,里奥每晚都和安德烈一起睡。安德烈在母亲面前十分乖巧,他喜欢和里奥在一起,母亲说什么他都听,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晚上安德烈穿上母亲为他准备的红蓝色睡衣安安静静躺在母亲身边,不缠着他讲故事也不哭闹,几乎不像是和母亲长期分离的模样。
虽然年纪小,但安德烈听到人们说里奥要结婚了,也为此好奇起来。晚上睡觉时他揪着蓝色的睡衣袖子,问里奥他是不是要结婚了。
“是啊,再过三天就是婚礼了。”
“爸爸也结婚了,很久以前,”安德烈玩着里奥的手,“他和三个人结了婚,所以我有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爸爸那边的哥哥和姐姐,还有弟弟妹妹,”他强调道,“那你和爸爸结婚了吗?”
“不,我们没有,”里奥答道,“虽然没结婚,但我们还是有了你。”
“唔……”安德烈哼哼着,忽然问道:“那你们以后也会有小宝宝吗?你和那个长的很高的人?他亲了我,他脸上好多胡子,好扎人……”
“他是皮克亲王,宝贝,我叫他杰拉德,”里奥说,“嗯,我们也会有小宝宝。”
安德烈好一会儿没说话,问道:“就是……一个哥哥或者姐姐?”
“那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不是哥哥姐姐。”
“哦……”安德烈在里奥怀里滚了滚,抱着他的头、贴在里奥脸上问:“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妈妈一直喜欢你,安德烈,”里奥搂住他,“你是我的孩子,我永远爱你。”
安德烈放下心来,对母亲的话坚信不疑,他咯咯咯地笑着,在毯子里滚来滚去,直到里奥抓着他的脚把他拉回来。
“快睡觉,安德烈,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孩子安心地摊开胳膊腿睡着了。
第二天开始安德烈一直缠着妈妈,因为与他见面的时间少,里奥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无论是和大臣见面还是接见外国使节。皮克也很喜欢他,安德烈怕痒,皮克故意亲他,孩子总会嚷嚷着又笑又叫。蒂亚戈和马代奥每天都来和安德烈一起玩,他们按照父亲的教导和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做什么都让着安德烈,他们喜欢这个漂亮的、每年只能见面一次的金发弟弟,于是他要什么都给,两个人都哄着他。
在三个月的忙碌与准备后,里奥与皮克的婚礼终于开始了。里奥为这场婚礼已经等待、准备了很多年,可以如愿成婚是他地位稳固、力量强大的标志,而且与皮克结婚会让拉玛西亚血统联结得更紧密,他不仅血统最纯正、家族地位最高、最富有,也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从最初登基开始算起,这可以说是里奥感觉最志得意满的一天了。
从这天早上起床时里奥有些头晕,但他还是神采奕奕,心中充满胜利感。
“你还好吧?”皮克问。
里奥摇摇头:“我没事。”
“你紧张了吗?”皮克笑道。
“怎么可能。”里奥笑了一声,接过仆人倒好的一大杯清水。今天的早餐不似往日丰盛,里奥这几天胃口不好,一直要求饮食清淡些。反正婚宴上有七十七道菜,足以让所有人撑破肚皮。
早餐后里奥见到了孩子们。蒂亚戈和马代奥都穿上了为皇子在盛大典礼时准备的正式服装,加泰罗尼亚的金色绸缎绣着巴萨的标志和梅西家的狮子图腾,安德烈穿着滚着金线的白色华服和红色斗篷,以示他拜仁储君的身份,虽然年纪尚小,但安德烈仿佛早就知道自己将是国家的统治者,他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倒还真有分年幼君王的样子。
孩子们按照礼节与母亲和皮克亲王问好,负责教导孩子们在仪式上怎么做的人再一次强调了细节,在陛下和皮克亲王走上红毯时他们要跟在后面,不能走的太快,也不要东张西望,待陛下和皮克亲王在圣坛上站好后,他们要一起走到母亲身后七步之外的位置站好。孩子们点头,在屋子中试着走了两次,他们都做对了,年纪最小的安德烈也认真地板着面孔,唯恐哪一步走错。
婚礼在正午时开始了。里奥戴上镶嵌红蓝宝石的王冠,身穿代表加泰的金色外衣,披着绘有巴萨纹饰的红色长斗篷,皮克按照拉玛西亚传统穿着象牙色戎装,两人从百米长的红毯上走过,三个孩子分别手捧王冠、长剑和盾牌跟在后面,个个神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
红毯足有百米长——甚至可能超过百米,这段距离将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近距离一睹巴萨统治者的风采,一些远道而来的使节们在之后的宴会上只能坐在距离皇帝和亲王很远的位置,但新人一同走过红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里奥向正前方的圣坛走去,王冠的沉重恰到好处地让他昂起了头,他不必对任何人故意展示自己的骄傲,这是他保住的国土,他捍卫的国家,他凭借军功和力量争得的王位,这是在他的统治下日益昌盛的巴萨,他自己赢得了这一切,现在他与皮克结婚,他的王位更加稳固,拉玛西亚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感到骄傲。
他的人生中有许多荣耀的或惨痛的日子,昆卡的大获全胜,利纳雷斯的初次战败,第一次让皇马人签下投降书,第一次负伤昏迷,与罗塞尔和反对派持续多年的较量,最初登基时的内忧外患……但那一切都会被今天婚礼的光芒所掩盖,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荣耀的一天,他的婚礼宣告着巴萨的昌盛和拉玛西亚的强大,这会是他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天。
里奥稳稳地迈着步子向前走,接受红毯两旁众人的注视,就在里奥迈上圣坛的台阶时,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刚刚红毯旁的人群中似乎有个孩子,里奥忽然被一阵惊慌摄住了心脏,那像是他的孩子,他真正的大儿子,他在多年前亲自送走的、与罗纳尔多的孩子。
心脏如鼓声连击发出震耳的声响,里奥压抑着慌乱向人群中望去,却没见到任何一个孩子,目光所到之处只有各国的使节与本国的达官显贵。里奥回过头来,继续迈上台阶,他没表现出慌乱,皮克却发现里奥的手忽然间冷了,他诧异地看向里奥,他表情无异,只是微微皱起眉头。
众人都看见梅西稳稳地迈上台阶,只有里奥自己知道脚下的大地如何绵软摇晃。他的大儿子,他一定见到他了,刚刚的怎么可能不是他……惊疑不定,里奥用余光扫视人群,还想再看看那个身影,但目光所及之处并没有孩童,忽然席卷而来的悲伤冲散喜悦与骄傲,他克制着不要表现出来,可对那孩子的想念早已涌了上来,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阵强烈的恐惧。不能去想他,里奥提醒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不能被人发现他的异样……
迈上圣坛,三个孩子依次走到里奥那一侧站好,主教站在皮克与里奥之间,开始宣读他们的婚约与责任,里奥耳中只有阵阵轰鸣,他还在想自己刚刚见到的那个小身影——他真的看见他了吗?还是自己的幻想?那个在人群中忽然出现的孩子,他的面孔与里奥记忆中的大儿子如此相似,那孩子今年正好十岁,正应该是比蒂亚戈高一点……他面庞秀气,眼睛如宝石般闪亮,一头黑发与罗纳尔多一模一样……里奥用余光看着一旁,还期待自己能再见到他。这不可能是臆想,里奥机械地开了口,重复主教的话,对他与皮克的婚姻起誓,心中只有刚刚见到的那个身影……他的孩子,他一定见到他了,那一定是他的大儿子,如果是幻象,孩子眼中的复杂——那些渴望、依恋与痛苦怎么会如此明显?
皮克牵起里奥的手为他戴上戒指,里奥也为他戴上刻有自己名字缩写的婚戒,两人面向众人,接受他们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里奥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眩晕,他看着人群,徒劳地在其中寻找那个穿着白衣的小身影。
他的大儿子。里奥闭上眼,与皮克亲吻,脑海中全是刚刚见到的那张望着他欲言又止的面孔。他在孩子出生第二天将他送走,他曾在边境与罗纳尔多无言无语地相遇,第二次见到他那还在襁褓中的、被他抛弃的孩子。
睁开眼时,里奥眼底微微湿润,皮克为他的动情惊讶,更紧地攥住他的手,里奥为皮克完全不知情的缘由对他笑了,眼底的苦涩被镇静的伪装遮住,礼堂内外,人们欢呼着巴萨万岁,拉玛西亚万岁,梅西万岁,里奥从容微笑,目光在人群中无望地流连,寻找他分别多年的孩子,但那里再也没有那抹小小的白色身影。
顶着烈日向马德里行进时,科恩特朗还在劫后余生的感叹中。
“我的克里斯啊,你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吓唬人啊。”
他第十几次感叹道。这怪不得科恩特朗,在婚礼当天送过礼物之后,科恩特朗本应该带着皇马众人迅速启程,但他就在他哼着歌准备离开时,他的随从忽然告诉科恩特朗,他看见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也出现在婚礼现场,刚刚本来想把他拉回来,但孩子在人群里一转眼就不见了。
“那不可能,”科恩特朗牵着缰绳呆滞地否定,“他才十岁,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巴塞罗那来?”
“我的大人,我真的看见他了,他的衣服上还有罗纳尔多将军的家徽,我不可能看错!”
科恩特朗还是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快快快,所有人一起去婚礼现场,把克里斯找回来……”
他和属下们匆匆忙忙又赶回现场,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在人群后面穿梭着寻找,终于,科恩特朗在圣坛附近的红毯处见到了那个斗篷上绣着罗纳尔多“R”字家徽的小身影,他一把拉过来克里斯,拽着他急匆匆地走了。忽然听说克里斯跑到这里来,科恩特朗脑袋也迷糊了,做事未加考虑,他本应该想到不能这样拉拽孩子,因为孩子很可能会叫喊或者挣扎起来、引起旁人注意,但克里斯毫无反应,仿佛失神了,被科恩特朗一把拉走,一声不吭。
科恩特朗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只希望没有人对刚刚这一幕留心,他怕再出乱子,带着克里斯和皇马众人匆匆离开巴塞罗那,走出都城时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克里斯啊,你怎么会忽然跑到这儿来?你爸爸知道吗?他要是发现你不见了,一定急疯了……”
科恩特朗劫后余生般不住感叹,过了好久,孩子才第一次开口:“我跟着商队一起过来的。”
商队,科恩特朗头痛地扶额,那帮见钱眼开的商人,克里斯给了他们钱,他们就同意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和他们混在一起、千里迢迢赶到巴塞罗那来,更让科恩特朗气闷的是,这只商队是皇家集结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跟在科恩特朗带领的使节队伍后面,他气闷自己怎么会没发现克里斯,但转念一想,商队里有上百人,一个小孩子混在里面想不被人发现也很容易。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又问。
克里斯又不说话了。科恩特朗默默叹息,想到孩子长大了,可能到了叛逆的年龄,这样胆大妄为的事都做得出来。科恩特朗打量着克里斯,刚刚注意到孩子的衣服十分干净,用白衣胜雪来形容也不足为过,可明明都赶路这么多天了,他就算带了几套换洗衣服,衣裳也应该有些脏污或褶皱才对,他又不是大人,怎么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呢?
“克里斯,你的衣服好干净啊,这套是新衣服吗?”科恩特朗问。
克里斯抿着嘴点点头,还是没说话。见孩子无心和他聊天,科恩特朗不再问了,心有余悸地想着要把克里斯留在自己帐篷里看好他,不能让他再跑开。
夜里科恩特朗和克里斯在同一个帐篷里睡着了。科恩特朗恨不得给孩子戴上脚镣以免他跑掉,睡觉前他和克里斯说了半个晚上,让他千万不要再跑开,克里斯不答话,只一直点头,科恩特朗睁着眼睛撑到半夜,终于困得受不住之后才睡着。
克里斯没睡,他甚至都合不上眼。在婚礼之后,他脑海中只有母亲的身影。十年了,他终于知道母亲是谁了。
这本应该是个大哭大笑的夜晚,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愿望,见到了母亲。曾有一个瞬间他和自己那样接近,他的母亲,巴萨的王,里奥·梅西,他披着帝王的服饰,头戴皇冠,在红毯上远远走来。克里斯无法动弹,在他无数次的想象中,他毫不怀疑见到母亲时他会满眼盈泪,他会崩溃痛哭,扑进母亲怀中,但真正见到母亲时,他只是站在人群中望着他,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甚至不能浮现泪水,那会让他看不清母亲,他必须抓紧这唯一的机会好好看看他,把他刻在心里。
要记住他太容易了。克里斯回想自己见到的画面。回忆与想象重叠,他曾无数次听人们说起梅西,他是巴萨的统治者,他是皇马的仇敌,他狠辣冷酷,他所向披靡,他击溃皇马,他让马德里人遭受屈辱,在敌对的阵营里,克里斯不能确定人们对梅西的描述是否公正,但他有一件事他完全确定,梅西是强大的、不可战胜的,甚至在父亲没告诉他梅西是他生母这一事实之前,他也从父亲口中听说过,梅西在战斗中如何顽强,如何英勇,有勇有谋。
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前,梅西只是一个传说。克里斯年纪还太小,他自记事起就和父亲住在皇马与里斯本边境的军营中,他的记忆里只有与里斯本的战争,并没有上一代人对巴萨的仇恨。他听了许多梅西的传闻,他不像大人那样仇恨和厌恶这个击溃皇马的巴萨人,对他也没有盲目的崇拜,他只知道一些道听途说的事,梅西强大,英勇无畏,巴萨在他的统治下兵强马壮,蒸蒸日上,他是个可怕、可敬的敌人。
知道他是自己母亲时,克里斯正在崩溃的边缘——或者说,他已经崩溃了。父亲一直不告诉他母亲的身份,他从小就听着人们在背后说他是没有妈的私生子,传言说他母亲是异国的旅人,是布料商人的儿子,是达官显贵的情人,是已经结婚的有夫之妇,甚至最恶毒的流言说他母亲是敌国的奸细和娼妓。父亲罗纳尔多知道他被欺负,知道他有委屈,却不知道他承受了多少。从六、七岁开始,克里斯就努力让自己不去理会别人的话,他从父亲嘴中得不到答案,于是只好自己想象,他希望母亲如传言中所说是异国的旅人,在经过马德里时和父亲相爱,但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离开,所以只好在生下自己后走了。他想象中的母亲温柔又安静,罗纳尔多说克里斯的下巴和脸庞轮廓很像他妈妈,于是克里斯会花费很长时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母亲的形象。
每隔几天,每一周,每个月,克里斯都会听到有人说他是私生子。那就是我的身份,克里斯倔强地想,我是私生子又怎么样,我会比你们所有人都更勇敢,等我长大了,我会正式加入军队,等我为皇马流血、为皇马争得土地时,再也不会有人说我是私生子。他常年累月这样想着,长大成了与母亲见面外他最期盼的事,只要长大他就能脱离现在的一切,只要长大。
罗纳尔多一直以为孩子坚强,不爱流泪,事实上克里斯经常自己躲起来哭,他一哭就是好久,但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委屈太多,年纪太小,如果不流泪一定会逼疯他。他在深夜里躲去没有人的角落,眼泪一滴滴掉着,他呆坐着,不哭出声,也不擦拭,只等着眼泪流干,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眼泪越来越少,受了委屈也只是不发一言地把自己关起来,一声不吭地独自度过一整天。
身为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尽管是私生子,他也还能保留几分尊严,人们在背后偷偷叫他私生子,没有人会当面这样提起,孩子们知道他父亲是罗纳尔多,于是对这个私生子也有几分畏惧,他们不会当面说克里斯如何如何,只是一直孤立他,见到他时如同见到瘟疫般保持着距离,却因为对他的好奇不会离开,只远远地望着他。
偶尔会有人试着挑战克里斯,几个孩子一起欺负他,年纪小时克里斯会哭着回家,他哭得喘不上气来,哭着问父亲为什么别人欺负他,为什么他没有妈妈。对于这两个问题罗纳尔多都没有答案,他只有一句话教给孩子,别让他们欺负你,你是我的儿子,被人欺负了就要打回去,哭有什么用。
反击比起哭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应对方式。五岁起克里斯就开始打架,他从小就在军队里长大,对于成为战士十分渴望,见到士兵操练他也会有模有样地模仿起来,虽然年纪小,克里斯却能很容易打退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孩子。没人知道他躲起来独自哭的样子,人们看到的都是他不服输地和别人打架的画面。克里斯总是被孤立,他和其他孩子出现在一起时都是打架的时候。
拳头虽然能击败对手,却不能打散他心中的愤怒和委屈。直到克里斯十岁生日那天,他的不甘和怒火忽然爆发。让他发火、失去理智的那件事就像人们所说的,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他满心欢喜想要安静地、好好地庆祝自己的生日时,他小小的、珍视的快乐忽然被打破。
那天下午他自己跑去河边,将养了很久的小鱼放走,希望他们可以找到妈妈。他本应该带着家里的侍从一起出门,但克里斯喜欢自己跑来跑去,他不怕别的孩子欺负他,他习惯了被挑衅,也从不害怕和人打架。他自己出了门,带着一罐子鱼去了河边。
一群在河边玩耍的孩子发现了他。他们共有十几人,克里斯瞟了他们一眼,不想在生日这天和他们浪费时间,自己拿着罐子在河边走,找到一处最合适的地方后,他站在石头上,将小鱼一条条捧起来放进河水中,希望它们都能找到妈妈。
孩子们望着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他们想看看他在干什么,于是向克里斯这边越走越近,看见他从罐子中向外拿小鱼。
“他真笨,”一个孩子低声说,“一股脑倒进河里不就得了。”
克里斯看了他们一眼,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他没理会,一只只地捧起小鱼,把它们捧在手中时在心里默念着它们一定能找到妈妈,然后再动作小心地把它们放入水中。
“私生子嘛,没有妈养的孩子肯定都是笨蛋。”另一个轻声说。这时孩子们都在几步之外看着克里斯,除了低低的说话声外一点声响都没有,克里斯听到了那句压低嗓音说的“没妈养的孩子肯定都是笨蛋”,他心中的怒火忽然被撩拨,克里斯立刻站起来,向那群孩子怒目而视。
“刚刚你们谁说的?站出来!”
孩子们一时没说话,几秒种后一个比克里斯高一头的孩子站出来,说道:“我说的,怎么了?”
克里斯对于自己没有母亲一时十分敏感,人们总在他背后对他议论纷纷,连生日这天也要听见别人说这些不干不净的话,他立刻被惹恼了。
那高个子的男孩站出来,克里斯扑过去就要打他,其他孩子一拥而上和他厮打起来。
“不许说!”克里斯叫喊着,拼命回击试图抓住他的孩子们。他力气很大,打架又熟练,打退四五个孩子不成问题,可这次七八个孩子一拥而上,还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克里斯力气再大也挣扎不过这许多人的围攻。他被四五个孩子抓着四肢动弹不得,另外几个不停地踢打他。这些孩子中有几个被他教训过,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当然要狠狠欺负他一次。
抓着克里斯打累了,几个小孩子跑去踢翻装着小鱼的罐子,另外五个抓着让克里斯让他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还没被放走的鱼儿们在干涸的岸上被踩死,红白的肠肚流出,眼睛被踩爆。克里斯发狂地叫喊起来,让他们住手,但没有人理会,他们踩烂小鱼的身体,把克里斯小心养了半年的鱼儿踩碎,破碎的肢体沾着脏污的泥土。
“放开我!放开我!”他拼命挣扎着,一直带在身上的小马玩具掉了出来,孩子们发现玩具后一句话也没说,拿起石头就向着小马砸去,被克里斯视如珍宝的小马在顷刻间四分五裂,他们掰掉小马的头扔进河中,拆下他的四肢,扯掉漂亮的鬃毛和马尾,撕坏被克里斯抚摸过千百次的马鞍。
毁坏了所有能毁坏的东西,孩子们推开克里斯,一哄而散。克里斯呆坐在河岸上,他被打得站不起来,过了好半天才忍着痛爬起来。他用正在流血的手收起小马的一片片残骸,然后走回家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望着残骸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晚上罗纳尔多回来了。他照常来探望儿子,并给他带了礼物,打算要为他庆贺生日。推开门后他立刻知道事情严重了,十岁的儿子坐在地上,他脸上有伤,衣服脏污不堪,鞋子也不翼而飞,他面前摆着平常碰都不肯让别人碰一下的小马,它们已经成了残骸,连头都不见了。
罗纳尔多立刻俯下身想要拥抱儿子安慰他,克里斯迟缓地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靠近自己。从没见过儿子如此绝望的模样,罗纳尔多被吓到了,一动都不敢动。空气滞缓时,克里斯用颤抖的声音开口了。
我刚刚试着从窗户上跳下去。但这里太低了。
孩子的一句话就让罗纳尔多浑身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他刚要问,克里斯抬起头来,眼泪从他稚嫩的脸上大滴大滴滚下来,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浑身都颤抖着,他拿起小马的碎片,抬头向父亲说道,我不想活着,我想爬到房顶上去,掉下去摔死。
他咬牙切齿,以稚嫩的绝望地向父亲宣告。
“你在说什么?”罗纳尔多平生第一次被巨大的恐惧包围,他一把抱住儿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不要说这种话——”
“你知道我受了委屈!”克里斯大喊着,“你永远都知道我受了委屈!但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让我打回去,每一次我都照你说的做了,可这有什么用?我永远都是私生子!我把别人打走就能改变这件事了吗?我就不是私生子了吗?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是私生子,我没有妈,每个人都看不起我,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和我一起玩,所有人都恨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罗纳尔多吼道。
“因为就是这样!你早就知道是这样!”他吼叫着,在说完第一句话后声音就走了音,他高喊着,声音高亢,罗纳尔多被他的喊声和话中的控诉惊得浑身战栗,孩子用破音的嗓子哭喊着,“都是你的错!妈妈不要我,为什么你不杀了我!”他哭号起来,“我连妈妈都不知道是谁,有人说我妈妈是别人的情妇,是娼妓,是来勾引你的奸细……”他不管不顾地哭叫着,不过几句话就喊破了嗓子,后面说出的话罗纳尔多都无法分辨是什么,他被震得耳膜发疼,全身从血肉到骨头都在战栗,他拼命锁紧双臂,但克里斯挣扎得太厉害,他几乎要抱不住了。
孩子一直哭喊,嗓子早就破了,声音沙哑,喘不上气,罗纳尔多词句错乱地安慰他,拍着他的后背让他顺过气来,克里斯以罗纳尔多几乎控制不住的力气哭闹了半个小时,他哭喊尖叫,喊破了喉咙也要不住地控诉,眼泪以从未有过的决堤之势冲刷着脸庞,他的胳膊拼死般挣扎和挥舞,他的脚乱踢乱打,踢到罗纳尔多身上,也重重地踢到他心上。到最后孩子耗尽了力气,终于不再挣扎了。他说不出话,流光了眼泪,只偶尔咳嗽一声,红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墙壁。
“克里斯,你没事了,不要理会别人的话,记住你是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你比所有人都勇敢。”罗纳尔多还在劝着,他被孩子想要死去的恐怖震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克里斯一直不说话,过了好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告诉我我妈妈是谁。”
他的声音心灰意冷,彰显着一个孩子所能承受的最大程度的绝望。
这次罗纳尔多知道自己不能再搪塞了。孩子已经失控,已经崩溃,如果再不告诉他答案,他很可能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罗纳尔多梳理着孩子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克里斯本应该拒绝,但他已经没力气了,像个无法动弹的木偶一样被父亲抱在怀里。
“他是里奥·梅西,巴萨的……你知道的那个梅西。”
克里斯有好久都没说话,半晌后说道:“你在骗我。”
“我骗你的话你会从房子上跳下去,我怎么会骗你?”罗纳尔多问,他捋着孩子的后背为他顺气,“梅西以前和我们打过仗,你知道,那时候他还是将军,他在皇马和巴萨的边境和我们打仗,我们的军队在边境扎营,我在那时候认识了他。”
孩子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打断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了。罗纳尔多缓缓讲述着,他与梅西在战场上曾刺伤对方,但后来他们彼此喜欢,可这份感情不能公开也不能持续……
你知道我们和巴萨是敌人,他在生下你之后把你送过来,你的衣服和小毯子都是巴萨的红蓝色,他是储君,马上要继承王位,不能养育一个与仇敌的孩子,他把你送到我身边,我也不能公开你的身份,如果被人知道你母亲是梅西,你可能会被杀掉。
他甚至找出钥匙,把锁在箱子深处的、克里斯被送来时候的衣服和襁褓给他看。事实上这些东西不该留着,如果被皇马人发现它们、从而推断出克里斯的生母是巴萨人,这一定会让他们父子都陷入灾难,但罗纳尔多还是留下了这些东西,十年后它们终于派上用场了,孩子接过曾经包裹过自己的毯子和小衣服看着,罗纳尔多相信这些可以让他信服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克里斯依旧沉默。
他把所有事都告诉克里斯,孩子不言不语地听着,也不知他是不是听进去了,他不问,也不说话,哼都不哼一声。罗纳尔多一步也不敢离开,让人送来晚饭,克里斯不肯吃,罗纳尔多一直抱着他哄着,安慰他,说梅西没有不要他,是不得已才和他分离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的事了?”罗纳尔多劝慰,“他和拜仁的皇帝还有一个儿子,不是也被他送走了?孩子在拜仁,他每年只能见到一次。”
这句话终于换回了克里斯的反应,他用沙哑的,罗纳尔多认不出来的声音说道,“这么说,我只是他另一个不要的孩子。”
“不是,”罗纳尔多立刻否定,“只有你是爱情带来的孩子,其他的孩子,他都是不得已生的,因为他是巴萨的君主,他必须和很多家族加强联结,甚至是国外的皇室,那些都是政治婚姻,你知道政治婚姻吗?”他说着自己也不知道真假的话,反正这种事没办法找梅西验证,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婚姻到底是出于爱情还是策略,“就是两个人互相不喜欢也可以在一起,为了他们的国家好,就像……”罗纳尔多举了几个皇马人的例子,那确实都是政治婚姻,并且也带来了孩子,他用克里斯认识的人举例,克里斯一定能明白过来。
“所以你是特别的,知道吗?你是他唯一一个并非被政治婚姻带来的孩子,他喜欢你,他爱你,才愿意生下你,不能和你见面他也很难过,就像你一样难过。”
罗纳尔多说着,反复向孩子强调梅西爱他,没有抛弃他,他是特别的,是由父母相爱带来的孩子,和政治婚姻的后代不同,他说得口干舌燥。到了深夜,罗纳尔多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睡了,他睡得不安稳,一整夜都在害怕克里斯会悄悄离开,或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从屋顶或窗户上跳下去。
那天晚上孩子并没逃走,接下来的半个月也没有。克里斯不再向他问母亲的问题,仿佛一夜间变了个人,他的话更少了,安静得让罗纳尔多心慌。
在罗纳尔多疏忽大意的一天夜里,克里斯悄悄离开了。他早听人们说今年梅西要和皮克大婚——又一次政治婚姻,克里斯想——而皇马将会派去使节象征性送给他些礼物,只是为了避免不让巴萨心血来潮找个借口挑衅皇马罢了,现在皇马专注于里斯本线的战争,不能再分心对付巴萨。克里斯打听到使节出发的时间,并听说商队也会跟着一同前往。他提前收拾好行装,在一天夜里出发,追上商队,混入其中,和他们一同前往巴塞罗那。
一路上克里斯不断向人打听梅西的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长什么模样,他有几个孩子。人们将他当做好奇的、爱打听的小孩,对他讲了一些,有人喜欢闲聊,克里斯用自己随身带的零钱从商队中买些吃的东西,与愿意和他讲述梅西的人分享。他带了足够的金钱,这些钱让他混在商队中顺利抵达巴塞罗那,也让他听说了足够多的与梅西有关的事。
他知道梅西的几个孩子和他们的父亲,他们都比自己年纪要小,这样说他果然是梅西的第一个孩子,是他的大儿子……当然,这一切都是在父亲没有说谎的前提下。他需要真正看一眼梅西,他要确定他是否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下巴和脸庞,确定他是否是自己的母亲。
克里斯有许多荒唐的愿望。他知道这些都是奢望,于是在想象时就告诉自己这些不会实现,他只是这样想一想而已。那些想象给了他许多安慰,他想象自己混进了皇宫,在一间富丽堂皇、满满装饰着巴萨红蓝的房间里与梅西单独见面,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是他的大儿子,并且抱着他痛哭失声、不肯松手,他想象梅西将他留在巴萨,写信给他父亲说他要把克里斯留在巴塞罗那,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孩子……
克里斯脑海中的奢望越来越多,但他能清楚地区分想象和事实。于是在想象中他与母亲紧密相依、永远留在他身边。在现实中他小心地看护着自己的行装,那里面放着他最好、最正式的一套衣服,无论与母亲见面的场景如何,他都要穿着这身最好的衣服和他相见。
二十天后,克里斯跟随使节队伍和商队抵达都城,婚礼当天他跟着皇马的使节混进皇宫,他年纪小,衣着华丽,人们一看就知道是贵族人家的孩子,谁都不会防范,他混进人群中,在圣坛附近的台阶那里等着,婚礼上的人好多,他生怕自己的衣服被挤脏了,那样母亲见到他时就会认为他是个穿着脏衣服的孩子了。
他等了好久,终于听到有人宣布梅西陛下和皮克亲王来了,他挤在人群中看着,梅西越走越近,看清他面孔的第一眼,克里斯心中溢满了他甚至都不懂的钻心疼痛和甜蜜,那确实是他母亲,自己的脸庞轮廓与他一模一样,他们的耳朵和下巴也十分相似,父亲所言非虚,他的母亲不是身份卑贱之人,他母亲是巴萨的统治者,是一国之君,是皇帝。
克里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度过了十年来最快乐的几秒钟。但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全身都被满涨的情绪溢满,仿佛身体里挤满了正在膨胀的、随时会炸开的水球,从脚趾到大腿,从双手到眼睛和头皮,他的身体被鼓胀的情绪水球填满,他受不了这样的感觉,这样多的痛苦和幸福,他会晕过去,他会哭出来,他会崩溃和发疯。
与他以为的不同,他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声音和动作,他望着母亲,以他所不知道的渴望和崇敬望着他,不知道他脸上已经被复杂的痛苦、委屈、幸福与不敢置信填满,他知道泪水在涌动,但他抑制它们的到来,不是现在,不是这一刻,眼泪不能阻挡他望向母亲的目光,任何东西都不能。
他看着母亲一步步走来,越来越近。他的帝王服饰和繁重王冠都不能彰显他的身份与力量,他是梅西,那传说中的无与伦比的人物,他是梅西,也是他的母亲,自己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爱带来的孩子。他是特别的,他克里斯不是私生子,他的母亲是帝王。
他看着母亲走来,目光无异于在看着一尊神。那样多的委屈和痛苦忽然都有了答案,人们侮辱他,误解他,诋毁他,欺负他,这一切忽然都没关系了,拥有一个这样无与伦比的母亲。
在最为短暂的瞬间中,在他目不转睛看着母亲时,母亲的目光忽然与他相对,转瞬间克里斯脑海中如爆炸一般,他清楚地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惊讶和颤动,他认出自己了……他认出我了……
克里斯全身僵硬,就在情绪终于要爆炸的一瞬间,一只手把他拖出人群。克里斯像个布偶一样被拖走,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愿,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脑中反复回想着刚刚母亲认出他时的眼神。
他还记得我……他认出我了……
没有人看到的泪水从他眼中喷涌。这时的他如木头人一样没有反应,但克里斯知道,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此刻的自己正在嚎啕大哭,就好像他从未哭过那样,就好像他在为自己的一生哭泣。
科恩特朗把他带回马德里,在路上让信使提前去给罗纳尔多送了消息,告诉他克里斯在自己身边,他溜到巴萨来了,但无须担心,他会照顾好孩子。科恩特朗一路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以为孩子和罗纳尔多怄气所以偷偷跑出来,生怕克里斯哪天忽然离开。他安慰了克里斯一路,说他父亲如何爱他,夸奖克里斯如何勇敢又特别,以后一定会是很厉害的人,他哄着孩子,怕这十岁的小家伙又忽然跑掉,但克里斯听话极了,他对所有事都表现出接受和顺从,科恩特朗怎么说他就怎么答应,乖巧又安静,科恩特朗甚至担心小家伙生病了。
终于把克里斯带回马德里,科恩特朗长舒一口气,把他送回将军府。罗纳尔多见到忽然出走的儿子回家也没敢质问他或对他发火,他问克里斯去巴塞罗那干什么,克里斯静静答道,我见到妈妈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继续说下去。虽然猜到他去巴萨就是为了见梅西,但罗纳尔多还是很惊讶。听到克里斯的话之后,罗纳尔多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孩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罗纳尔多跟过去,看见克里斯在打包行李,他说过几天就要和罗纳尔多一起出发去军营了,他要提前整理好东西。
罗纳尔多看着儿子安安静静收拾好行装。他又开始担心了,不知道孩子到底怎么了,在出发去军营前他整天整夜守在孩子身旁,生怕他再离开。但克里斯哪里都没去,他甚至从柜子里拿出让他珍视和心碎的那只小马玩具的残骸,在花园中挖了一个坑,把他们埋了进去。
罗纳尔多看着他做这一切,在儿子把土拍好之后,他问道:“要不要我再给你买一个?我知道有些工匠还会做这个,可能和这个不太一样,但是……”
“不用了,”克里斯说,他脸上甚至有一抹不甚明显的微笑,“我不需要了。”
罗纳尔多更担心了。他的忧虑表现得太明显,孩子都看出来了。克里斯走过来用沾着泥土的手掌抱住父亲,他没说话,但那个拥抱很结实,他紧紧搂着罗纳尔多,什么也不用说。与他久久地拥抱着,罗纳尔多明白过来,他可以对儿子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