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安德烈躺在树上,层叠的枝叶将他遮挡在里面。他的两个哥哥,十三岁的蒂亚戈和十二岁的马代奥都在都城军营,安德烈不能去打扰,至于弟弟米兰,安德烈一直对他喜欢不起来,离他远些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和他一起玩了。安德烈与他和母亲三人相处时总感觉别扭,无意间母亲总会忽略自己。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以后便不再黏着母亲了。
他甚至想过不要再每年都来巴萨了。他对施魏因施泰格提过一次,意料之中地遭到了父亲的反对。这不仅仅是为了安德烈,每年去巴萨也是父亲与母亲见面的机会。更何况施魏因施泰格会带着大臣来,他们还有很多国事要和母亲商讨,再者——
“你不想见里奥了?”施魏因施泰格问,“一整年没去巴萨,连我都很惦念他,你反倒不想见母亲了?”
“不是不想,”安德烈答道,“但我去了也没什么意思,母亲有别的孩子要照料,也顾不上我,我去添什么乱呢?”毕竟不能直接说反正母亲每天都和米兰在一起,我去了也是多余,安德烈只好这样回答。
“你是他的孩子,怎么会是添乱?里奥也很想见你。”
只是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还好罢了,和我聊几句天,说说话,一起吃午餐晚餐,还可能在他身边呆一会,但无论做什么,母亲心里都是米兰,他记挂着米兰的课程,记挂着他的进步与不足,将国事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个儿子的培养上,自己在他心中恐怕早被排到最后了。
安德烈不想去,在巴萨他不过是里奥的又一个孩子,无足轻重,但在拜仁他是太子,独一无二,没有人会忽视他,他也不必整天看着米兰占据母亲的全部注意力。
“而且我和你妈妈还有国事要商量,我们不可能不去巴萨,如果我去了、你却没去,他会怎么想?”施魏因施泰格问。
“好吧。”安德烈匆匆答应,结束了话题。但他知道母亲会怎么想,他会问父亲自己怎么没去,在父亲解释过之后,他唏嘘两句,这件事就算是结束了。母亲和父亲谈起国事,不再提他,临走时为自己捎过来几件礼物,而父亲在巴萨的这些天,米兰会一直在母亲身边,和每一天一样。
以前来巴萨还能和蒂亚戈、马代奥一起玩,现在他们都去了军营,安德烈更觉得无趣了。本来安德烈可以在母亲身边陪着他,但米兰的在场让安德烈“被忽略的外人”的身份更加明显,他宁愿自己打发时间。下午时他和几个亲王家的孩子们玩了半天,他们普遍都在六七岁左右,安德烈已经十岁了,很快和他们玩腻了,他不想回房间呆着,于是自己爬到树上去躺着,拿着弓箭等猎物飞过。
巴萨这地方也没什么好处,连只鸟都没有。他躺在树上望着。
自米兰出生后,安德烈对来巴萨拜访一事的心情就复杂起来,他既期待见到母亲,又抵触会被母亲忽略。他那样看重米兰,安德烈还是个孩子也一眼看清了事实:自己不必争母亲的喜爱了,他争不到。
但安德烈毕竟是里奥和施魏因施泰格的儿子,眼看想要争得母亲的喜爱和注意力已然无望,他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他的性格果断又执拗,让自己烦恼的事他一概不去想。在拜仁他听从父亲的话,听从皇室的安排,每天跟着许多不同的老师学习课程,和父亲一起去军营,还和他一同骑马打猎,虽然少了母亲的关爱,但安德烈还是认为他的生活没什么可挑剔的,就算每年在巴萨的日子让他烦闷,但在拜仁他可是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开心。
到十岁时,安德烈开始理解母亲的决定。把他送去拜仁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在拜仁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但在巴萨,他只是有一半拉玛西亚血统的皇室边缘人。
等了好久也没有鸟飞过,安德烈放下弓箭,揪下一片叶子玩着。正看着叶子上的纹路时,他忽然听见母亲的声音传来。侧头去看,只见母亲和哈维一起走来,米兰也和他们在一起。
安德烈垂眼望向他们。米兰走在中间,拉着母亲和哈维的手蹦蹦跳跳,正在说着什么。
“……所以要穿过海峡才能到摩洛哥。”
“什么海峡?”
“直布罗陀,”米兰说道,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的发音很有趣,“我们要从直布罗陀坐船才能去摩洛哥,但是那里很远,在南边……”
“老师给你讲了摩洛哥吗?”里奥问。
米兰摇头:“我在一张图画上看到的,就在我们南面很远的地方,比马德里还要远。我不认识直布罗陀那个词,问老师以后他告诉我的……”三人在凉亭旁坐下,米兰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我还没坐过船呢,妈妈,我是说很大的大船……”
他比划着,手舞足蹈地对母亲说着。一只蝴蝶落到安德烈手指上,安德烈暂时被蝴蝶吸引走了目光,但耳朵还在听米兰说话。
那孩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刚刚的课程。安德烈不得不承认听米兰说话并不讨厌,虽然年纪小,但他说起话来很有条理,他结束了上午的课程,吃过午饭后会睡一会儿,天气不热了再去上课,直到晚饭时才结束。
安德烈对课程没什么感觉,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听米兰的语气,他倒是对上课很热衷,就像玩闹一样。
就连远在慕尼黑,安德烈都早早听说了米兰如何聪颖过人,去巴萨拜访回来的使节会说,大臣们会讨论,就连母亲给父亲写信也会提到(告诉父亲这些干什么呢?)。他天资过人,四岁时梅西就安排老师给他上课,从最基本的拼写开始学起。原以为四岁开始学东西对孩子来说太早,但米兰吸收知识的速度和热情又快又多,四岁时他有两个老师,五岁时就增加到六个了,老师们每天为他准备充足的课程教他,米兰孜孜不倦地学着,但他仍对安排满的课程不满意,他央求母亲说自己也想骑马,想学弓箭,想去军营,里奥这时候后悔太早给米兰讲历史已经晚了,孩子早就迷上军队和作战了。
安德烈听着米兰和母亲说了好半天。其实自己做的并不比米兰差,只是他远在慕尼黑,做的再出色母亲也看不见,他也不能每次来巴萨都不停地告诉母亲自己又学了什么。
仆人送上茶点,米兰拿出一张小地图,看起来是为了孩子学习特意绘制的简版地图,他用手在上面比划着,拿着小茶杯当做堡垒或士兵,自己玩了起来。
“从圣塞到马德里……”他摆着杯子,然后把糖块也拿来。
米兰独自玩着,里奥和哈维聊起巴萨的另外两个皇子。蒂亚戈想去边境,但哈维认为现在还太早,而且蒂亚戈以后主要会在朝中辅佐米兰,统帅军队对他来说是第二位的。再者,军队是马代奥将来的位置,哈维不想让蒂亚戈去边境,至少不要这么早就去。何况边境没在打仗,去了也很难学到什么,能磨练一下自然好,但这和在都城军营里也没区别,蒂亚戈现在更重要的还是专注朝政。
安德烈留心听着,他听过父亲说蒂亚戈是按照哈维为榜样培养的,果然他们说了没几句,里奥就说他更想让蒂亚戈留在都城、专心政务。
那么等到以后自己即位,要和巴萨洽谈的时候就是和蒂亚戈打交道了。安德烈想着。他倒是挺喜欢蒂亚戈。
“……但我们的皇子不能不去边境,”哈维说,“他们迟早要去,和马德里的战争也早晚都要开始,无论是戍守边疆还是带兵打仗,他们两个谁都逃不过。”
“又没偏心说不让他们去,但是现在孩子们年纪都还小,蒂亚戈刚十三。”里奥说。
“还真有刚刚十三就上战场的,”哈维喝了口茶,“你记得皇马的罗纳尔多吗?他儿子就在战场上呢。”
“你的意思是十三岁进军营?”里奥问。
“我的意思是打仗,他已经上战场打仗了,至少参加过三四次了吧。”哈维说。
“上战场?”里奥问,“在——还不满十四周岁就上战场?他现在十五岁已经打了两年仗了?”
安德烈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自己也很少听说这样的事。
“我也很惊讶,”哈维答道,“但传言说那孩子很不寻常,一个人解决的里斯本士兵比两个成年战士还多,他这样出类拔萃也正常,毕竟他父亲是罗纳尔多,他能差到哪去?”
“可是——可是罗纳尔多,他疯了吗?怎么能让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去打仗?”
“这就没人知道了,他是军队的主帅,想让谁上战场就让谁去,如果我手下有这么能干的孩子,我也不会白白让他在军营里待着,”哈维停顿一下,“话是这么说,但十三就开始打仗确实年纪小了点。我想让蒂亚戈过了十五岁再去边境,无论打没打仗,都在边境住一年,他是皇子,有这个义务。”
里奥没说话,米兰拿起一块糖,伸着胳膊要喂给母亲,里奥接过来含在嘴里,把米兰抱回自己怀中。
里奥知道皇马和里斯本一直在打仗,上一次听到的消息说马德里没取得多少进展。他们占了几座城,但都不是大市镇,里斯本人反复打回来,想拿回被抢走的土地。在这之前的许多年卡西都没向里斯本进军,那地方虽然不大,但打起仗来和巴萨一样难对付。如果皇马想多占据一些土地之后再休战,那么战争再继续个三五年都算短的。皇马的情况不好,连年征战,和巴萨结束战事没多久就转向里斯本,罗纳尔多几乎是住在边境了,孩子也从小跟着他在军营里……可住在军营是一回事,上战场打仗又是另一回事。他怎么能允许孩子这么小就去冒险?
一阵风吹过,窸窸窣窣,树叶落下来几片。米兰抓起叶子玩着。里奥回想着他在五年前见到大儿子时的情景,在脑海中费力地勾勒他现在的模样。他已经开始上战场了……罗纳尔多不该让孩子这么早就去打仗,他万一受伤怎么办?出了意外怎么办?
更让里奥忧心的是,就算结束了和里斯本的战役,皇马也不会安分,顶多休息一年半载,他们还是会对巴萨卷土重来。巴萨不能疏忽大意,皇马的军队常年驻扎在西线边境,待他们完成了对里斯本的进攻、将目标转移到东线时,巴萨必须准备好抵抗。等到蒂亚戈和马代奥去边疆时,或许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兄弟在战场上见面已经无可避免了吗?
与专注政治的哈维不同,蒂亚戈不仅了解如何处理国事,他同样有带领军队的知识。布斯克茨统领都城军营,他向蒂亚戈讲述作战方法,告诉他如何统领队伍,蒂亚戈谦逊认真地吸收着他能学习到的一切,每一天都在成长。里奥一直为蒂亚戈的聪慧好学骄傲,但一想到克里斯已经开始打仗、他们终有一天会兵戎相见,他宁愿自己的孩子对军事一窍不通。
两个儿子不在身边,他们中的一个已经是太子,无需挂念,另一个却在战场上打仗。里奥不敢想象克里斯在沙场上的情景,努力让思绪回到现在,去想就在他身边长大的、不会让他忧心的孩子。
“你知道蒂亚戈说什么吗,”里奥想起孩子们的话,对哈维提到:“有一天下午他陪米兰玩,我快睡着时忽然听见他说‘以后我帮你处理朝政,马代奥帮你守护国家,小米兰什么也不用担心’,”说着他笑了,仿佛在转瞬间忘掉了对大儿子的牵挂,但转眼间笑容又被忧伤覆盖,“真要像听起来那么容易就好了,战争迟早会开始,他们是皇子,都会上战场,也会受伤,我只希望不要有严重的意外发生。”
哈维沉默一会儿,这是个没有人愿意讨论,但他们始终绕不过去的话题。
“我不能给你盲目的信心,只能把孩子们遭遇风险的可能降到最低,这需要他们自身的力量,还有外界的帮助,但在战场上我们安排再多人保护他们也可能会有危险,我们需要强大的军队,还有强大的援助。”
里奥叹了一声:“幸好我们还有安德烈。”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安德烈诧异地盯着母亲。
“我以前想过自己是不是太早生下孩子了,但现在看来,当时的选择都没错,蒂亚戈和马代奥正在长大,两个人都很努力,也做好准备去承担皇子的责任了。安德烈以后也会给我们很大帮助,他会是拜仁的皇帝,拜仁和巴萨联结紧密,对外界更有威慑力,如果出现任何难以处理的状况,拜仁都会伸出援手。”
“幸好当时生下他了,”哈维笑了笑,“你考虑得比我更多,我还没想到这个孩子该怎么办,你就决定把他送到拜仁了。现在看来,几乎没有比这更正确的做法了,施魏因施泰格宠他,早早立了他当太子,其他皇子都没有和他竞争的能力,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多了。我们有了坚不可摧的同盟。”
“唯一的缺点是拜仁太远了,如果在马赛或者米兰就好办很多,”里奥摇摇头笑了,“不该这么说,有拜仁做我们的同盟已经很好了,他们是军事强国,一旦巴萨需要帮助,无论施魏因施泰格还是安德烈,都会帮助我们的。”
“你有两个孩子都是皇帝,”哈维说道,“但我很庆幸蒂亚戈不是太子,我很高兴他以后能辅佐米兰,这样蒂亚戈不会有君王的压力,也会减轻米兰的负担,”他暂停一下,“大家都知道你看重米兰,但我知道蒂亚戈也是个特别的存在,毕竟他是你的第一个孩子。”
而我是外人的孩子。安德烈望着树叶。
安德烈没再听他们又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了。
但我会是个有用的孩子,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可以帮助巴萨……
哈维和里奥带着米兰离开了。安德烈攥紧了弓箭,心脏剧烈跳动着。
明明早就知道事情如此,在听见母亲亲耳说出这些话时安德烈还是感觉刺痛。他不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也不是继承国家的那个,而且也没有完全的拉玛西亚血统……我是他的孩子不假,但也是他“坚不可摧的同盟”的一部分……
一只鸟落到树梢顶端,那是只肥胖的知更鸟,射击的角度正好。安德烈攥着弓箭,忍着想要把它射下来的愿望。不仅是这只鸟,他渴望弓箭能射穿更多东西,穿过皮毛、心脏,甚至穿破骨头。忽然间他渴望一只钢铁铸成的箭,能穿破盾牌和骨肉,可以粉粹一切,那些模糊的东西,模糊的敌人……他不能怨恨母亲,只是感觉到极度的不适和恼怒。
树梢上的鸟儿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安德烈抓过弓箭一把将箭射出,已经飞起的鸟被箭穿透身体,掉到地上。
安德烈从树上跳下来,被箭穿透的鸟儿还在地上挣扎,翅膀无力地扑腾着,小小的身体像是在抽搐。安德烈将箭一把从鸟儿身上拔出,它不再动了,金色的胸脯上都是鲜血。安德烈丢开知更鸟的尸体大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在巴萨西方,在皇马与里斯本的边境,克里斯再度被敌人包围。他被好几人同时围攻,情势紧急,他没空分心去看到底有多少人在合力围攻自己,只要有一秒半秒分心他早就人头落地了,克里斯还不想冒那个险。
“我们打不赢这一仗。”
这一战开始前,克里斯听见科恩特朗对父亲说。里斯本重新集结军队,与皇马顽抗,罗纳尔多收到探子从敌军阵营传回的消息,他们比皇马现有的军队多了三千人。
“应不应战都是送死。”科恩特朗说。
“还没开始打,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多三千人就能打败我们吗?”罗纳尔多说道,但克里斯能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确定,他也不能保证这一仗会赢,但他同样听得出来,父亲会一如既往竭尽全力。
“他们轮换了兵力,我的将军,”科恩特朗用讽刺的语调说,“他们用休养生息大半年的队伍和我们作战,我们的人还是一个月前受伤的那批!”
可这也怪不得皇马。克里斯在门外站着,被冷风吹得头皮发麻。皇马北境不太平,他们不得不调去军队应付,太子马丁在阿隆索的带领下与北境的敌人顽抗,而东部的巴萨常年在边境集结军队,为了避免他们忽然开战,皇马一直有大批军队镇守在那里。
“现在让军队从东边调过来也晚了,里斯本人正在向我们迎过来,我们除了应战还能怎么办?”
“想办法少死几个?”科恩特朗问,“你现在还想用原来的计划吗?”
罗纳尔多沉默片刻,阴郁地开口了:“只能这样。”
“你不能把克里斯从冲锋队伍里调出来吗?”科恩特朗问,“以前就算了,这次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他送命。”
“不能,他是队长,”罗纳尔多答道,“他不会有事。”
科恩特朗再度开口,这次克里斯听不清了,他说话速度很快,克里斯知道他一定生气了。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于是从父亲的帐篷前离开,一回头险些撞上卢卡斯,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呢?”卢卡斯问,他是卡西和拉莫斯的二儿子,比克里斯小四岁,他长得很高,只是身体瘦弱。
“他们在说话,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正要走,”克里斯说,“殿下有事?”
“没事,随便走走,”卢卡斯答道,“马上又要开战了吗?”
“听说是这样。”克里斯回答,心想着这从没来过军营的皇子可别是害怕了,他从小身体就不好,一直没来过军营,这是他第一次到军队中来,但并没有人给他安排职务,他只是个来军营“视察”的皇子。
“你会上战场吗?”卢卡斯怀疑地望着他,谨慎地没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不信任。
“会,我是冲锋队的队长。”
“就是说你要负责在前面开路……率先冲到敌军里面去?”
“是这样。”克里斯答道。
卢卡斯有一会儿没说话。他不信任克里斯能做出这样的事,率先杀进敌军中去开路,这么艰难的任务,他这种十五岁的小孩是做不到的……虽说他长得和大人一样高。
“你打过几次仗了?”他又问。
“七次,”克里斯答道,“我们和里斯本一直在打,大大小小许多场战役。”
他很小年纪就上战场了,卢卡斯听说过,罗纳尔多的私生子在战场上十分了得,甚至有人猜测他的母亲也是皇马军队里的人。卢卡斯和克里斯的交集不多,从小克里斯就不和他们一起玩,后来他一直在军营里,只有新年时卢卡斯才会见到他几次。小时候的克里斯有些冷漠,总是避开其他孩子,现在他长大了,也进了军队,看上去安静又话少,但卢卡斯听军营里的人说他打起仗来可是个没人敢招惹的狠角色,死在他手中的里斯本人比许多成年士兵还多。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杀死很多人的类型。
“你参加过的这几战我们都赢了吗?”卢卡斯问。
克里斯摇头:“输了两次,我们支撑不下去了。”
卢卡斯点点头,心想着就算他看起来厉害,也并不总是常胜将军。
“这么说你也不是每次都能打赢了?”卢卡斯问。他从没上过战场,对这个比自己大四岁却打过七次仗的同龄人十分好奇,何况他还是罗纳尔多将军的私生子,这让他的身份更有趣了。
克里斯不想和他说下去了。卢卡斯比太子马丁小七岁,他没上过战场,也没再军营里待过,和马丁完全不同,马丁已经肩负起储君的责任,并在皇马北境作为副将出战,但卢卡斯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幸好国家不是要交到他手里。
“没有人能每次都赢。”
“但巴萨的梅西就能,我听说他每一仗都赢。”卢卡斯说。
克里斯望着卢卡斯华丽耀眼的白色披风,忽然奇怪起为什么自己要花费时间和卢卡斯交谈,他刚刚听到了皇马即将在战役中以少敌多的消息,下次开打必定是场苦战,自己是否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他竟然还要回答卢卡斯这些不知所云的问题,他甚至搬出梅西来。
“我还有任务在身,殿下,先告辞了。”他绕过卢卡斯离开了,将巴萨和梅西的名字一起抛之脑后,他只有即将到来的战役要考虑。
一天后,战事提前开始了。虽说里斯本多了三千兵马,但在战场上克里斯也看不出来他们的兵力究竟比皇马多了多少,他只有奋力杀敌这一件事要做,敌人前赴后继围过来,他们都生着一样的面孔,举着一样的刀刃,表情同样狰狞恐怖,向克里斯嘶吼着冲过来。
这一仗开始时天气晴好,现在却落着豆大的冰雹。好极了,神不知道该保佑哪个国家就干脆用一场冰雹把他们都砸得狼狈不堪。有人围到自己身后,克里斯知道把后背暴露给敌人有多危险,也不管这一下能不能有足够的力量把人打倒,克里斯没空想了,他挥着沉重的盾牌向左侧打去,一连三个人被他的盾牌打翻在地,克里斯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这才看清现在他有四个敌人要面对。里斯本的士兵擅长顽抗,皇马与他们打了近十年也没能如愿吞并这个国家,克里斯干脆放弃长剑,以盾牌为武器向敌人反击,在已经疲乏到不能挥剑攻击时,盾牌确实是个很好的武器。克里斯不知道盾牌有多重,小时候他根本提不起来这笨重的东西,还希望能不要带它上战场,现在他感谢军队的严明纪律,感谢自己一直拎着这盾牌,并用它将敌人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回过神时,克里斯脚旁已经都是尸体了,死去和重伤的里斯本士兵躺在血水中。场景可怖,克里斯早就看的习惯了。战争错误,屠杀生灵错误,军营里从不存在正确的选择,只有硬着头皮一直杀下去着一条路。
不远处一个皇马士兵被两个里斯本人打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克里斯拎着盾牌,拖着长剑冲过去,一剑刺穿其中一个里斯本人的胸膛,同时盾牌重重地击打在另一人头上,两人跪地倒下。踩着他们的尸体,克里斯抹了把遮挡视线的鲜血,继续提着长剑冲进敌军中。
将敌人步步打退时,罗纳尔多注意到左侧有一队人马突袭得特别快,他望过去,一眼就看到克里斯。他完全不像十五岁孩子的样子,他挥着沉重的剑,砍杀敌人的动作迅速、敏捷,连贯又利落,他年纪还小,虽然身体强健,但还是不能和成年人相比,去年他在军队中举办的活动里与成年战士交手后败下阵来,在那之后克里斯将身体的力量与敏捷运用到极致,多数成年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克里斯在十三岁时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央求父亲让自己上战场,军队里从没有过十四岁以下上战场的先例,但克里斯渴望能正式成为皇马的战士,罗纳尔多对他很有信心,欣然应允,其他人都对这一做法不以为然,但克里斯上场的第一仗不仅全身而退,并俘虏了里斯本的一位副将,所有人都将他的厮杀与拼搏看在眼中,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一年后克里斯被编入负责冲锋的队伍,他们像爪牙一样撕开敌军的防守,为皇马的军队杀出一条路来。战场上的克里斯面无表情,他在战争中没有恐惧,也没表现出为国家而战的一腔热血,罗纳尔多从来都不知道儿子到底被什么力量支配,他想也不想地挥剑砍杀,就算负伤也不退缩,依旧不知疲倦地攻击着。
他像自己,更像梅西。罗纳尔多在儿子第一次负伤后探望他,克里斯病恹恹地睁开眼,问医生自己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赶上和里斯本的下一场战役。他不服输,不知疲倦,不惧怕任何事,这反倒让罗纳尔多害怕,他担心儿子这种拼命的状态会让他在战场上送命。
罗纳尔多捋着儿子的头发,“我为你骄傲,我希望能为你骄傲很多年,而不是看到你受伤、出意外。”
“我有分寸,父亲,”他答道,深色的眼睛中没有光彩,“您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出事。我心里清楚。”
克里斯身上有种异常的早熟感,他的话太少,冷静过头,对任何事都没有热情,他有着用不完的力量和无人知晓的隐秘渴望。他隐藏了自己,即使是对父亲。
十五岁时,克里斯成为冲锋队伍的队长,事实上凭借他的努力和功劳,这个职位微不足道,他应该得到更多,但他年纪太小,又是私生子,提拔太早难以服众,克里斯对此没有意见,他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超越他的成绩,他不在乎职位的高低,实际上那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他确信自己可以得到军队中的一切,但这给他带来的只有成就感而非快乐。
现在,在冰雹砸过的战场上,他的冲锋队早就散开了,他们已经深入敌军腹部,可这又有什么用?里斯本人比他们多了三千,他们像蝗虫一样一批又一批扑上来,完全没有停止的势头。
战场泥泞,踩在冷水浸湿的泥土中太久,克里斯快感觉不到双脚了。这场战争持续得太久,皇马不该应战,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其他办法,不应战,难道要不战而降吗?
克里斯又打退了几人,他不知道具体人数,也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重伤,他来不及看,形势严峻,他感觉这次皇马要输了,身旁的白袍士兵越来越少,里斯本人却越来越多。他们的绿色军装让克里斯头晕眼花,他受伤了,肩膀,手臂,大腿,脚踝都在流血,他现在已经是拖着受伤的那条腿近乎一瘸一拐地和敌军作战了。
他头昏脑涨地和敌人厮杀,大脑完全不再思考了,只凭感觉与敌人挥剑搏斗。正在头脑发晕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看到了卢卡斯的身影。最初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定睛一看,克里斯发现自己确实没看错,那正是他们的皇子卢卡斯,他吃力地对付着两个士兵,招架不住、正在连连后退。克里斯被吓出一身冷汗——卢卡斯只是来军营“视察”,不是来打仗的,更不能在战场上送命。
克里斯扑过去,一把拉开卢卡斯将他甩到一旁,他用力过大,卢卡斯摔坐到地上。两个正在攻击他的士兵立刻挥刀向着克里斯砍来,克里斯用盾牌抵挡住了。
“回去!向后跑!”克里斯吼道。
“我不是逃兵!”卢卡斯喊道。
克里斯狂躁地杀死刚刚围攻卢卡斯的两个里斯本人:“你连士兵都不是!你是我们的皇子,不是来死在战场上的!快回去!”他刚说完,又是两个士兵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冲着卢卡斯就去了,克里斯奋力推开皇子,一人与两个士兵顽抗。卢卡斯被吓住了,立刻头也不回地向皇马营地的方向跑。
这种皇子到底有什么用。克里斯被这一小插曲搅和得心神不宁,又是一波士兵包围过来,克里斯勒令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砍杀着。
可这一仗持续得太久了。克里斯继续挥剑,用盾牌还击,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里斯本人仍旧不见少。身体疲惫不已,克里斯又挨了两剑,伤在后背和小腹上,他凭借身体中残余的力量继续还击,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周围的皇马士兵一个个倒下,比克里斯至少大上三到十岁的人都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才十五岁……
脚下泥泞的土地拉拽着他,每一秒钟酸软的小腿都渴望跪在泥土上。就这样倒下吧,没有人能支撑得住,没有人能办到,他们会输掉这一仗……皇马已经没希望了……
那么这意味着自己也会死吗?克里斯被一个里斯本士兵按倒,那士兵丢了武器,他的拳头像雨一样落到自己脸上,克里斯吃力地抵挡着,努力想把身上的士兵掀翻。
他不可能死。自己怎么会死呢,他的生活除了战争一无所有,如果一个人只能体会到极其微小的快乐,过着这样缺少幸福的生活,他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尤其是不能这样被人一拳拳打死。
克里斯猛地推开那士兵,拿着盾牌击打在他头上。对方鲜血横流,登时死去了。又是三个人向克里斯冲了过来,他什么也不想,拿起剑与盾牌向他们冲了过去。
眼角的余光看到的都是里斯本的绿色军装,今天必死无疑了。克里斯没有章法地挥着盾牌,死了也好,就算死也要在战斗时死去,而不是无力还击被一拳拳打死、或丢盔弃甲逃跑时被人一箭射死。
直到头顶流下鲜血遮了眼睛,克里斯才发现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伤了,他只顾着砍杀敌人,连自己受伤也忽略了。
冰雹早已停了,克里斯忽然听到一阵呼喊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几秒种后他站稳脚步,和里斯本士兵一样惊讶又迟缓地向后望去,在一阵震天的响声后,漫山遍野都被皇马的白色充斥,克里斯胸中沸腾着燃烧起来,手上又有了力气。他吐掉口中的鲜血,将他会在今日战死沙场的可能抛之脑后,这一仗皇马有希望了,他们不是必败无疑了。
他们的太子,马丁·卡西利亚斯率领军队来支援他们了。
自混沌的梦境中醒来时,克里斯还在被冰霜泥水覆盖的土地上挣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他只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冰冷寒意。他蜷缩起腿,想要缓解脚上的寒冷,却忽然感到一阵疼痛袭来,他醒过来,看见另一人坐在床榻旁。
“别动,你的脚踝伤了。”他在克里斯腿上拍了一下,克里斯脑中一片混沌,迟了几秒才想到眼前的人是马丁,他带着援军来了。
“我们赢了。”克里斯说,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想提问,说出来的话却是在陈述。
“确实,我们赢了,没有你的话非输不可。”马丁说道。
“殿下过誉了。”克里斯答道。
“我在叙述事实,我看到战场上发生什么了,别人告诉我你现在只是冲锋队的队长,我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你至少应该是个副将。”
“我太年轻,还不能胜任。”
“你一定知道你这话是在撒谎,”马丁轻松地说道,“在军队里这么久,你自己也能看出来什么样的人能胜任,什么样的人不能。有的人确实有年纪,但比你大上十岁却没有你一半的力量和无畏。我很钦佩你。”
同样刚刚经历了战争,克里斯浑身都疼,马丁却看上去精力充沛,柔顺的棕色头发上没有半点尘灰,克里斯确信自己的头发里都是泥和血。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很少和别人聊天,他不擅交谈,对此也不热衷,马丁一直夸奖他,克里斯不好一直否定。
“你立了大功,”克里斯还没想好说什么,马丁继续说道,“你率领队伍杀进敌方军队,救了卢卡斯皇子的命,还在皇马几乎功亏一篑的时候顽强抵抗,你的功劳几乎要超过你父亲了,我希望给你奖励,比如提升为副将,我有这个权力的。”
克里斯摇摇头笑了:“殿下,您和阿隆索将军一起来的,是吗?您可以问问阿隆索将军,按照军队的惯例我能不能被提升,他会给您非常好的答案——不能,不仅因为我年轻,还因为我的出身。”
“如果私生子都像你这么出色,我巴不得手下的所有人都是私生子,他们不能拿这个限制你。”马丁说。
克里斯发觉自己又一次猜错了。他许久没见过马丁了,这次见面,马丁率领援军从天而降,克里斯不自觉地在想象中把他当成了成熟、老练、久经沙场的人,可一谈到晋升,他知道的几乎没有自己多。他确实有权力,他出身皇室,又是嫡长子,在军队中晋升对他来说何其容易,但克里斯不同,尽管他是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但私生子的身份限制了他,他的晋升注定要比别人慢,否则就会是不服众的决定,就会是罗纳尔多对儿子的偏袒。克里斯不想让人在背后说他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才迅速提升的,他只想一步一个脚印,每走一步都得到众人的认同。
“我在冲锋队很好,想继续留在那里,”克里斯说道,然后转移了话题,“您怎么会忽然带着援军来?”
“我可不是带着‘援军’来的,”马丁说道,“北境的战事平定了,阿隆索说要把一部分兵力调到西境,我就带兵过来了,哪知道来了之后正好碰到你们正在打仗,就赶快过来支援了。”
“幸好您来了。”克里斯叹了一声。
“我看也是,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就死在战场上了,”马丁说,“你没看到自己当时那样子,满身是血,和四五个人搏斗,拿着盾牌把人打翻,一剑插进他喉咙里……当时你都站不稳了,准头还那么好。”
“为了活命,这点准头还是要有的。”克里斯说道。
“没那么简单。”马丁摇摇头,任何人看到克里斯那幅拼命的样子都不会认为他只是为了活命所以奋力还击,他身体中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也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
“您怎么会来我这儿来?”克里斯问。
“别再说‘您’了,”马丁纠正道,“我看着人在战场上把你抬下去——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我们打赢之后你忽然晕过去了,我担心你的安危,就过来了。哦,你还没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呢。”马丁忽然笑了,他在身旁找了找,拿起桌上克里斯的银色匕首,让他把刀刃当做镜子,看镜中自己的模样。
克里斯这才发现自己满脸干涸的血水泥污,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马丁和他都笑了。
“我没让他们帮你擦洗,想让你醒了看看自己有多狼狈。”
“快给我毛巾,”克里斯笑着咳嗽两声,“医生呢?我还不知道我的伤情怎么样了。”
“他说你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恢复,都是皮肉伤,没有大碍,”马丁把沾湿的毛巾递给克里斯,克里斯胡乱擦着,“里斯本这一次本想给我们重创,但他们又失败了,所以会安静很长时间。里斯本久攻不下,陛下想停战一段时间。”
“停战?”克里斯反问,“我们有机会,为什么要停战?”
“因为现在皇马有了新目标,”马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克里斯意识到这才是他来和自己谈话的目的,“我们不能守着里斯本一直打,别忘了东边还有巴萨。”
“巴萨?”克里斯没有感情地重复,原本就沙哑的嗓音像被霜冻了一般。
“那才是皇马的目标,我们怎么能忘?”马丁说。
克里斯毫不怀疑没有人会忘记这件事,但他一直认为(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件事不会发生。军队里的人常说起从前和巴萨的战役,克里斯听过许多,战事记录上也一字不少地写着。从比拉诺瓦亲自率军、再到普约尔成为统帅、以及之后梅西忽然出现把皇马打得溃不成军。卡西利亚斯和拉莫斯那时候亲自和梅西打过仗,签过耻辱的停战协议。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是皇帝和亲王,这些事也过去了好多年,但没有人会遗忘。
克里斯擦净脸上的血污,他的右颧骨处留了一条细长的伤疤,值得庆幸的是伤得并不深。他放下毛巾,听马丁说陛下决定重新与巴萨开战的种种细节。卡西和拉莫斯讨论过了,皇马至少要抢到南部的领土,然后再向东打去,一点点吞噬巴萨。皇马会在稳住里斯本的同时,开始准备对巴萨开战。到时候罗纳尔多驻守在里斯本边境,以防万一,东境开始训练和演习,阿隆索会是主帅,马丁做将军,至于克里斯,马丁直言他希望克里斯做他的副将,和他一起迎战巴萨。
迎战巴萨。几个字如同钩子一样抓着克里斯的心脏。他真要这样做吗?
现在巴萨西境的主帅是阿尔维斯,国内集中兵力的主帅是布斯克茨,皇马可以暂时不考虑巴萨的集中兵力,只需要对付阿尔维斯。
“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我们一起练兵,你做我的直属部下。这是个长远计划,我们肯定要筹划、准备很长时间,等时候到了,我们就出兵,击垮巴萨。”马丁握住克里斯的手,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如果刨除自己母亲是梅西这一事实,克里斯一定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他是皇马人,他为皇马效忠,与死敌巴萨开展是迟早是必然的事。
“里斯本可能不会有战争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马丁继续说,“想想巴萨,克里斯,我们一起到东境去,训练军队,大获全胜打上几仗,让巴萨人投降。”
“打胜仗不那么容易,殿下。”克里斯说道,尽管他已经赢过几次,但他很清楚战争的重量。而且他也不想和母亲作对,只是身份限制了他的选择。
皇马需要胜利。这几年国内的情况并不好,巴萨却越来越繁盛。里斯本的战事已经有十年了,虽然皇马取得了一些突破,可这和损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马丁在为自己多年后的即位做打算,他不希望在接手王位的时候皇马还是现在这个状态。里斯本的战役必须停下,他们需要休养生息,在东境集中兵力,待军队兵强马壮、士兵训练有素后,他们就按照计划和巴萨开战,让皇马恢复往日的辉煌。
你应该多打几仗,我的殿下。听着他的话,克里斯撑着胳膊坐起来,战争不那么容易,获胜更是艰难。现在自己躺在这里,刚刚在一场战役里险些丧命,拖着差点被打断的骨头听皇马太子诉说他的宏图伟业……等一下,他刚刚说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并非是他个人的狂想……
思考了一会儿,克里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一主意如此抵触是因为他母亲是巴萨的君主。但无论如何,克里斯都是战士,他不需要考虑命令是否正确,只要去执行就对了。那一半巴萨血统没给他任何温情,他由皇马养大,为皇马战斗,他是皇马人。
“巴萨的小孩也在军队呢,”马丁忽然想起这件事,“我听阿隆索说,梅西的两个皇子都在军营,但他们在国内的集中军营,不在边疆,好像比我们小几岁……过几年年纪大了,说不定也会到边疆来。不知道他的孩子们是什么样,说不定我们能和他们交手呢。”马丁说了起来,谈起曾听过的故事里关于梅西如何无敌的传说,他刚成年,还算是半个孩子,想法仍然有孩子气的地方,或许梅西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战无不胜……说不定自己能很容易打败他的孩子。
两人都想到了未曾谋面的梅西的儿子们。克里斯也略有耳闻,还知道他后来有了小儿子,就在自己参加的那场婚礼之后,他听说那孩子名叫米兰。但无论克里斯如何努力,他都想象不出自己有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住在遥远的巴萨,他只感觉他们和自己并无瓜葛。在婚礼上他见到了那三个孩子,蒂亚戈,马代奥,安德烈,他们走在梅西身后,每个孩子都比自己小,但那时克里斯无暇注意他们,将他们的样貌忘得干干净净,他心中只有母亲,只想多看他几眼。
“你怎么说,克里斯?”马丁追问道,“同意我的提议吗?”
“我要和父亲商量。”克里斯答道,他不想在与母亲的国家作对这件事上自己做出选择,但实际上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和巴萨开战,他确实不怨恨梅西,但他对巴萨有莫名的怒火,这不是身为皇马人的敌意,也不是身为被那国家的皇帝所抛弃的私生子的不甘,只是在他脑海中曾隐约有过这念头——如果母亲不是巴萨人,不是巴萨的储君,或许那时他就不用抛弃自己……
“他会同意,”马丁自信地答道,“晚上我就和他说。”
马丁露出笑容,他放松地在克里斯腿上拍了拍:“我们一起把巴萨人都打垮,克里斯,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也会一直支持你——等我即位了,你就是皇马的主帅。”
“我还没想那么多。”克里斯答道,心想着马丁的即位或许要等上好多年,他可没想这么早就对以后做出种种设想,至于皇马的主帅,这位置就更遥远了,虽不是遥不可及,但在十五年内,克里斯看不出自己可以胜任。
“我保证等我即位你能得到任何东西。”马丁笃定地说。
克里斯想这可能是君王为了让臣子效忠提前做出的许诺,他曾在史书上读到过,但事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却感觉有些荒唐。或许是自己和马丁都还太年轻了,明明还没有实权,两个人竟然在讨论统治皇马、碾压巴萨了。
“你要什么?”马丁问,“或许现在我没力量,但总有一天你能得到,等我们掌权之后。”
他微笑着,话语中的力量不减,他确信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满足克里斯——他未来的将军和统帅的任何要求。
克里斯张开嘴,马丁期盼着一个答案,但克里斯没说出话,只是笑了。
没有人能带来他要的东西,没有人能满足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