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足球同人]凛冬拂晓(ALL梅西) > 正文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时是清早,东方刚露出一丝曙光。这是军队启程的传统时间,他们越走天色就越亮,传说这会带来好运。

    十岁的米兰站在台阶上望着哥哥远走,他穿着储君的衣袍,虽然年幼,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像个大人了。

    “马代奥什么时候能回来?”米兰向里奥问道。

    “要等到新年。”里奥说,如果战事平定的话。他在心里加了一句。

    “我不想让他去边疆,”米兰说,马代奥要走,他心情不好,说起话来气鼓鼓的,“他不可以留在都城吗?如果是我命令他留在都城呢?”

    “我们要打仗了,米兰,马代奥是战士,他必须走。”

    “他不是在都城军营吗?”米兰问,“他不该走,集中兵力就应该留在都城,边境的军队才要到边境打仗,除非是到了军力轮换的时候,但边境的军队并没回来。”

    他对军事和朝政了解得越来越多了,里奥感叹孩子的聪明,也不得不因为他的聪明做出更多解释。里奥何尝不想让马代奥留下,但皇马的兵力已经集结到巴萨的国境线上了,皇马虎视眈眈,巴萨必须把集中军营的士兵也带到边疆去,以此减少打败仗的可能,他们不能以失去国土的代价冒险。

    从知道马代奥要去边疆开始,米兰就时常闷闷不乐,他已经长大了,知道战争会带来伤痛和死亡,他既不想看到哥哥受伤,也不想让他去冒险。马代奥刚十七岁,他还没成年,不应该上战场。米兰对母亲这样提过一次,但他自己也底气不足,年满十四岁的人都可以上战场,米兰很清楚。可现在他们谈论的人是他喜欢的哥哥,他希望母亲能破例让马代奥留下。

    但里奥的回答很坚决。他必须去,这是马代奥的责任,他是副将,和所有人一样有义务去打仗。更何况他是皇子。

    米兰定定地注视着越走越远的军队,还在回忆早上离别时马代奥对他说的话,他答应自己不会受伤,会尽快回都城来。可队伍不停地走着、几乎没有尽头,米兰开始担心了,竟然需要这么多人去边境,这会是场很大的战争,很难确定马代奥是否会安然无恙。

    “他一定能回来,是吗?”米兰问。

    “他会回来的,米兰,放心吧,苏亚雷斯将军带着他,他身旁还有亲卫队保护。”里奥说。他不知道马代奥是否会平安,但他必须这样相信着,而且那孩子细心又勇敢,并且有亲卫队照料,他会受伤的可能性很低。

    克里斯的手随目光一起在地图密密麻麻的细线上滑过,他看得入神,抬手臂时忘了那里的伤,伤口被拉伸后带来短促的疼痛,他刚放下胳膊,传信兵就走进来告诉他巴萨的援军已经抵达边境的消息。

    “带兵的将军是谁?”他问道,目光还留在地图上。

    “是苏亚雷斯。”

    “多少人?”

    “可能有四五万。”

    “巴萨疯了吗?”克里斯转过头来,“他们不在国内留兵力守着都城了?万一图卢兹从北面打过去,他们拿什么应战?”

    “据说这不是巴萨集中兵力的全部,他们只是带出了一部分人来到边疆,但至于国内还剩下多少人,我们从来没获得过确切的信息。”

    我们的探子要是长了能获得确切信息的脑子,皇马也不至于还在边疆苦苦守着不敢二次开战了。

    “知道了,下去吧。”

    克里斯让士兵退下,在地图上寻找着可以做埋伏的合适地点。把巴萨引到这里,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的一条细线上滑过,把他们逼进山谷中,那里有深谷、有悬崖,巴萨人慌不择路逃过去,却不知道这里是死路,只能从悬崖上掉下去……

    克里斯在桌前坐下,看着地图久久沉思着。

    “阁下,您该换药了。”门外传来医生的声音。

    “进来。”

    医生拿着药箱进来了,克里斯拉起袖子,心不在焉地让医生为自己处理伤口。那是半个月前和巴萨开战时留下的,幸好他们的主帅阿尔维斯一刀划偏,否则这一刀就要砍掉一条胳膊了。

    “就算是主帅也有喝醉的时候,”医生涂着药一面说着,“这刀明显是划歪了,您看,刀刃从这边看过来,本来应该……”

    “本来应该卸了我这条胳膊,”克里斯答道,心中也为阿尔维斯的失误惊讶,他已经是巴萨的老将了,看上去那样难以战胜,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失误,“可他竟然失手了。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可他看上去……”

    克里斯没说出后面的话,阿尔维斯和父亲是同一辈人,他看起来和父亲一样英勇,高大,不可战胜,如果自己是巴萨人,也一定会为有这样一位主帅骄傲。但自己毕竟是皇马人,对阿尔维斯的夸奖还是不宜说出口。

    “天佑马德里,”医生答道,“到我们转运的时候了。您的胳膊好的差不多了。”

    “原本也没事,”克里斯说,“你们太大惊小怪了。”

    “我们要保证您战斗到八十岁,您的身体要保持百分之百健康。”医生答道。

    克里斯没答话,还在想阿尔维斯那时的失手,他挥着一把沉重的铁剑,力量大的出奇,与他交手时克里斯感觉盾牌都要被击碎了,回到营地后他特意检查了盾牌,发现果然有些开裂了。他为阿尔维斯的力量赞叹,并不得不下令重铸一批更重、更坚实的盾牌。可就是在战场上这样神勇的阿尔维斯,却在几乎要杀掉自己时忽然收手。克里斯摸着胳膊心有余悸,反复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时候收兵的号角吹响了吗?他是因为听到号角声才忽然收手的?是我看错了还是他的眼神里确实有一分惊讶?惊讶什么呢?

    克里斯和马丁提了句这件事,马丁满不在意地回答:可能他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副将。但你应该是将军的,克里斯。

    “别再说这个了,”克里斯回答道,“我怎么可能二十岁就当将军,太荒唐了。”

    “可你最配得上这个职位了。”

    “所以呢?”克里斯问,“你不是已经提过一次想让我晋升为将军吗?结果呢?”

    “别说了。”这次轮到马丁结束话题了,他的提议被驳回,马丁还为这件事气闷了几天,克里斯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有他这样的功绩早就该是将军了,谁会管他是二十还是三十?皇马出了这样一员猛将竟然不知道珍惜。

    医生为克里斯涂好了药,包扎好胳膊。克里斯还在回想阿尔维斯和自己的交手,暗叹自己还是太年轻,不能轻敌,他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您去看过主帅了吗?”克里斯向医生问起父亲。

    “他有些好转了,但还要吃药,”医生答道,“他刚刚睡醒,您可以去看看他。”

    医生放下克里斯的衣袖后离开了,克里斯站起来,披上厚外套,去父亲的帐篷了。罗纳尔多一直身体强健,这次忽然染上风寒,整日沉沉睡着,听说他有了好转,克里斯立刻起身去看他。可他走进父亲的帐篷时,发现他又睡着了。

    克里斯在床榻旁陪父亲待了一会儿,烛火闪着微弱的光,照着挂起的地图。克里斯望着巴萨皇马间与十年前无异的国境线,这对他来说毫无安慰。而与里斯本的情况就不同了。

    在马丁向克里斯阐述皇马未来的伟大宏图之后,他们并没能马上到东境的军营来为与巴萨的战争做准备。在那之后的五年,克里斯依旧在里斯本作战,现在他再也算不清自己参加了多少场战役了,大小战争组成了他的生活,变成了他度过生日、新年和每一个节日的记忆,战争每一年都在发生,他流血,负伤,断了骨头,恢复,继续参加下一场战役,生活周而复始,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留在皇马荒芜的西境与里斯本作战时,里斯本终于投降了。里斯本是小国,耗不过皇马近二十年的战争,皇马如愿得到了他们的大片国土,他们停战,给里斯本和平,让他们休养生息。

    克里斯今年二十岁,他在还是婴儿时就和父亲一起呆在东境的边疆军营,十三岁时他开始上战场,直到二十岁这场战争才停止。他无疑是这场战争中最为突出的人物,他的贡献有目共睹,他的军功远远超过他的年龄,但因为身份限制,他不能晋升太多,现在还只能做副将。克里斯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是将军和主帅,但他对现在或将来职位如何都不在乎。

    等了一会儿,罗纳尔多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他睡得很熟。克里斯回到自己的帐篷去了,过几天他们就要准备再次和巴萨开战了。这一战罗纳尔多是主帅,马丁是将军,克里斯是副将,现在罗纳尔多病了,而马丁更多是名义上的将军,作战的重量都压在克里斯身上。他必须做好准备。

    与巴萨的第二战开始的这天,天气骤然降温,士兵们浑身冰冷,裹在厚重的盔甲中、戴着手套握剑与巴萨人厮杀。上一战双方打了个平手,克里斯决意要赢下这一场。寒冷的天气让他的计划受阻,双方的战斗速度比从前慢,寒冷让众人浑身冰冷、动作迟缓,克里斯自己也被风吹得发抖,就连敌人的鲜血迸溅到脸上也不能让他感受到热度。

    军队按照计划将巴萨人向山谷中引,但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忽然刮起的大风雪让敌我双方的视线都受阻,克里斯与身旁的敌人厮杀,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方向走,天色阴沉,风雪肆虐,克里斯努力向敌军中杀着,但却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他比自己矮一些,力气却不小,克里斯想尽快摆脱他(后来他发现对方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们两个都没如愿,他们缠斗了好半天也不分胜负,克里斯多次想一剑刺死他,但每次都被对方避开。

    在无法辨别方向时,克里斯与那名年轻的巴萨将士不知不觉间移动到深谷旁,两人都想把对方推下去,好摆脱这个难缠的对手,这时他们的盾牌和剑都在缠斗中丢到一旁了,两人在雪中空手搏斗,克里斯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将他甩下深谷,这本是个很高明的主意,但在对方被甩出去时他忽然抓住克里斯的胳膊,把他也一起拽了下来。

    摔下山谷后,克里斯暂时失去了意识,没过多久他被冻醒了。他和那个巴萨将士一起掉到山谷下厚厚的雪堆上,他是先醒来的。

    冻醒之后,克里斯哆哆嗦嗦地在雪堆中摸索那个巴萨将士的身体——或者尸体,但他应该还没死。敌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百杀一百,没理由放过他。克里斯在雪中摸索,忽然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他猛地一拽,以为自己将拉拽出一具晕死过去的身体,没想到对方也醒了,他们打着滚厮打在一起,从雪堆上一直滚到树林边缘,那年轻人力气很大,搏斗起来很有技巧,但克里斯毕竟年长几岁,而且战斗经验更加丰富,最终他抓到空隙,在对方那年轻人头上猛击几拳,对方登时没了力气,克里斯摸到到身旁的一块石头,正要结果对方的性命,那人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向克里斯挥来,幸好克里斯反应及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时刀尖已经抵在克里斯眼前了。

    “你是个很厉害的对手,”克里斯不由叹道,“但你是巴萨人……”

    对方被他握住手腕,但还是在尝试抽出手、把匕首戳到克里斯眼睛中间,只是他体力不如克里斯好,已经没力气了,再怎么尝试也没用。

    克里斯右手握着对方拿匕首的手,左膝盖压在对方的另一条手臂上,克里斯的左手摸到那块石头,正要抬起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最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这时风雪已停,月光澄澈,映射在漫山冰雪中的光芒将黑夜点亮,克里斯看到那巴萨的战士握着一把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的匕首。但克里斯的匕首好端端地放在军营中。

    他一把夺过匕首,用膝盖和另一只手一起压住年轻人的双手。

    “放开我!”对方叫喊着。

    克里斯没理会他的话,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匕首吸引了。他见过这匕首千百次,使用过千百次,从没想过会有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出现在别人手里,尤其是一个巴萨人手中。匕首的刀刃上有灌木植物的叶子花纹,别人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花纹,但克里斯知道那是自己家家徽上图案的一部分,父亲给了他这匕首,说是定制的,匕首轻盈锐利,克里斯一直很喜欢。

    但他从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一模一样的另一把。

    “你是谁?”克里斯问,攥着那把匕首,忍着不要问出他是从什么地方得来这匕首的。

    “回答我,你是谁!”对方没说话,克里斯又问了一遍,“我是皇马的副将,克里斯·罗纳尔多,你呢?”

    “巴萨的副将,马代奥·梅西。”那年轻人答道。

    克里斯的手松了几分。马代奥·梅西……该死的皇马永远不能有完全的、可靠的情报来源是吗?只知道将军是苏亚雷斯,连他们的皇子作为副将出征都不知道!还是知道这个事实但认为无关紧要懒得向上禀报?

    “我们都是副将,不该在雪地里和别人殴斗致死……”克里斯喘着粗气,说出这句话比搏斗还累人,“你看到了,现在我是占优势的一方,这把刀捅下去你就没命了,但我不想杀你,现在你是我的俘虏,我可以把你交还给巴萨用来换取土地、合约或任何东西……”该死的,他连话都不会说了,克里斯咒骂着,他是敌人,就算你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还是巴萨人。

    “所以我们暂时休战,我不杀你,也希望你值得信任,不会背后捅我一刀。”

    “我不会,巴萨不做让人不齿的事。”马代奥清清楚楚答道。

    “很好,我们暂时可以信任对方了,当务之急是走出山谷,免得我们都饿死冻死在这里。”克里斯说。

    “好,”马代奥谨慎答道,“你干什么?”

    在克里斯忽然抽出一副手铐把他双手铐住时马代奥叫道。

    “虽然我们暂时彼此信任,但你还是俘虏,我可不想走着走着被你忽然捅一刀或者跑了。”克里斯站起身来,那副手铐是军队里的新物资,做的轻巧又结实,戴在身上也很轻,克里斯就拿了一副,他以前也曾经俘虏过对方的士官,带着手铐还是很有必要的。

    给马代奥戴好了手铐,克里斯和他一起趟过厚厚的雪堆,向山谷外寻找出路。

    走了几个小时后,克里斯抬起头来,看了眼漆黑的天空。若不是几小时前明亮的月光让他看到匕首上的图案、认出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他简直要怀疑那时的月亮是自己的幻觉了。此刻阴云密布,天幕漆黑,大雪不止,根本看不出雪曾停过的迹象。

    两人的步伐越来越慢,他们都没力气了,又冷又饿。两人在这里停下,树林中没有过夜的地方,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将就一晚了。克里斯捡来些树枝把一小块空地上的雪扫开,然后拿出火石打火。整个过程他都让马代奥在一旁站好一动别动,生好火之后,两人在火堆旁坐下。

    马代奥四下望了望,这不是逃跑的最好时机,林子又深又密,他完全无法预知自己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夜晚没有星星,难以辨别方向,他很可能会跑到皇马的地盘去。

    “你今年十七了?”两人在火堆旁坐着,克里斯开口问道。

    马代奥点了下头。

    “你是梅西和布斯克茨的儿子?”他又问。

    “你都知道了还问。”马代奥说,戴着手铐的手伸到火堆前烤火。

    “只是确定一下。”克里斯说,借着火光打量马代奥的模样,他的头发和母亲一样是深棕色,眼睛与母亲相似,眉毛也像。克里斯盯着他看,马代奥的样子与母亲重叠到一起。

    马代奥忽然动了动,他侧过身去,看着漆黑的林子,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他赶快收回目光,用树枝捅着火堆。

    “你哥哥怎么没来打仗?”克里斯绕着弯子,先从蒂亚戈问起。

    “这是巴萨内部的安排,你不能指望我告诉你这些吧?”马代奥问。

    “这地方能把人冻死,”克里斯指着他刚刚用树枝扫出去的雪,“我们又睡不着,随便聊几句打发时间罢了。”

    “我们是敌人。”马代奥指出。

    “刚才在雪堆上我没用石头砸死你,也没用匕首捅开你的喉咙,但这两件事哪一件我想做都轻而易举,就算现在想杀了你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但我没杀你,我饶了你一命,这至少能让我们的仇敌关系不那么紧张,你说呢?而且我还打算放你回巴萨——当然是有条件的,但这也总好过你无声无息死在这里,被人拖着尸体带回去要好,对吧?”

    克里斯一口气说完,马代奥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变成尸体被人抬到母亲面前的画面并不让人愉快。他不想死,他还没有相应的功绩,不能在第一次出战就死在沙场上。而且他答应了父母、哥哥和弟弟要回到巴萨的。

    “你知道我是谁?”克里斯问。

    “你已经说过了。”马代奥开口道,“你父亲是罗纳尔多将军,我知道他。”

    “你怎么知道?”克里斯心中一惊。

    “阿尔维斯说的,我们的主帅。他给我讲了讲皇马的人。”

    克里斯的目光又落回到火堆上。他怎么能指望母亲对其他孩子提起过自己的父亲呢……他们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

    “这么说你对皇马很了解?”克里斯问,“比如说我们军队里的其他首领?”

    “马丁·卡西利亚斯是你们的太子和将军,我当然知道。”马代奥答道。

    好极了,敌军对皇马了如指掌,皇马连巴萨的皇子上了战场都不知道。克里斯望着马代奥,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马代奥摇摇头不说话。克里斯问道:“你有两个弟弟,是吗?有一个还在拜仁。”

    “这谁都知道。”马代奥说。

    “他有多大了?十六七?”克里斯故意问错。

    “十五。”马代奥说。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提到远在慕尼黑的弟弟似乎给了他些慰藉。安德烈·施魏因施泰格,克里斯望着马代奥,在脑海中重复那名字。自己和安德烈对于马代奥来说有什么区别?都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提到拜仁的那个孩子他连语气都温柔了,可我却要被他当做仇敌。他甚至不愿意同我说话。

    微弱的刺痛感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克里斯望着马代奥,回想自己上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他记不清楚了,那时候他只顾着看母亲,马代奥和哥哥弟弟一起跟在母亲身后,他站在中间,克里斯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小影子,但记不起那时他的模样了。我们也是兄弟。他想着,然后不由自嘲地笑了,自己和他算什么兄弟呢,马代奥被母亲抚养长大,是巴萨的皇子,自己在千里之外,这辈子从没叫过一声“母亲”或“妈妈”,一生都要顶着私生子的头衔,和他的皇子兄弟们又有什么关联——他们还算是兄弟吗?

    “你的匕首不错,花了不少钱吧?”克里斯问。

    “不知道,我爸给我的。”马代奥答了句。

    这就清楚了。父亲把匕首给了母亲,母亲又把它给了布斯克茨……可如果是父亲给他的礼物,母亲为什么要转赠给别人?难道很久之前他对父亲就没有感情了?

    到了后半夜时雪下得小了,克里斯捡来足够多的树枝放入火堆,困倦的两人在火堆旁睡着了。为了避免马代奥逃走,克里斯把腰带的一端系在手铐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上。

    夜里又下了雪。雪花断断续续,飘然落下,又悄然离去。克里斯一整夜都没睡好,他们在露天,在雪中,能睡好才奇怪。夜里他醒了不知多少次,看一眼马代奥,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再看看火堆,确认火还没灭。他添了几次柴,每次都很费力,他伸长胳膊用树枝把更远处的干柴滑过来、放进火堆,同时还要小心着不惊醒马代奥。

    最后一次添柴时天亮了。克里斯困倦地打着哈欠,一面捅着火。他的哈欠在打了一半时消失了。他侧过头看身旁熟睡的马代奥,忽然感到很奇怪——他这一夜添柴四五次,每次都动作很轻,不想惊醒马代奥,可他干嘛要在乎马代奥会不会惊醒、能不能睡好?难道真因为他们流着一半的血、自己就已经把他当成弟弟看待了?

    过了半个钟头,马代奥醒了。他醒来时发现克里斯又在看自己,克里斯立刻移开目光,马代奥对此没做表示,他坐起来,在向火堆靠了靠。

    这一声不吭的小鬼,话也不说,一直在想着什么似的。克里斯听说布斯克茨是稳重、谨慎的人,他打赌马代奥更像他父亲。

    “我们过一会儿再上路。”克里斯说。

    “你知道向哪里走?”马代奥问。

    “这是个问题,我不知道,但我们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直到冻死。”克里斯说。

    马代奥又困又倦,看起来他还没适应打仗。克里斯望着天边,等着太阳完全升起、等着弟弟从困倦中打起精神来……他又把他当成弟弟了,这是个什么毛病?

    “你母亲……梅西,”克里斯试着说道,语气很随意,“他和传说中的一样吗?我听过他的很多传闻。”

    “我不知道你听说的传闻是什么样的。”马代奥垂着眼睛看着火堆。

    克里斯讨厌这种他把自己当做外人、敌人、仇人的感觉,他对自己礼貌却疏远,甚至带着分敌意,克里斯不喜欢。所以省省吧,别再把他当成你弟弟,没有人领情。

    “我听说他在还没成年就成了将军,独自一人挑战皇马的两员大将,把拉莫斯打下马,还砍伤了卡西……这是真的?他一个人办到的?没有帮手?”

    “哪来的帮手,那时候他被皇马包围了,难道你不知道吗?”马代奥反问。

    克里斯太清楚了。他早听人们说过他们有一次绝好的机会除掉梅西,他听过那故事许多遍,在凛冽寒冬里,皇马在一场战役中决意铲除梅西,他们在战斗激烈时忽然派出一支队伍突袭,包围了他,逼迫他退到皇马的阵营中,卡西和拉莫斯联手,集合精锐部队围攻,可那一战他们竟还是输了,卡西被他砍伤,梅西还在拉莫斯脸颊和脖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独自一人杀死皇马几十精兵,并利用拉莫斯作为人质,逃出了皇马的包围。

    那一战梅西被皇马人砍伤了,但伤得不重,不然也不可能逃出去了。每次提起那场战争皇马人都悔恨不已,恨当时不能杀了梅西,哪怕梅西有一丁点怯懦、软弱或迟疑,他们早就解决他了。可他勇往无前,临危不惧,不退缩也不投降。皇马甚至都没有这样的人物。克里斯知道,父亲固然英勇,却不像母亲那样声名远扬,而且上一场皇马与巴萨的战争中,赢家毕竟还是巴萨。

    关于梅西,克里斯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却不能说的太多、引起马代奥怀疑。他问梅西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战无不胜,理所当然地,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马代奥说话时表情淡淡的,藏不住自豪,他声称哪怕梅西怀中抱着米兰,都能把对手从马上打下来。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人,他是唯一的一个。他说话时的骄傲忽然让克里斯有些嫉妒,他希望自己也能用这样的语气提起母亲。

    “那你呢?”克里斯问,“你是他儿子,你父亲也是将军,你流着一半梅西的血。”我也是。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马代奥问,“昨天我已经输给你了。”

    “你比我小三岁,”克里斯说,“如果你和我同岁、也从小上战场,说不定我们能打个平手。”

    “或许,”马代奥说,他摊开手掌,望着自己被扣上手铐的手,“但我赢不了母亲,现在不能,或许再过上十年才有可能。”

    或许母亲不会变老。克里斯想。在他心中母亲永远都是传说中的梅西,是独自一人挑战皇马、让各国敬畏的王者。他是巴萨的统治者,如日中天,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他不能应对的敌人……可自己正在为皇马带兵,也是他的敌人。

    雪停了,太阳从东方升起,透过密林落下散碎的阳光在克里斯身旁。他面前就是火堆,但忽然间他感觉到骨头冻得咯吱作响。

    “他会到战场上来吗?”克里斯问。

    “我看不出他有来这里的必要,”马代奥说,语调平稳,不骄不躁,“战事刚刚开始,巴萨与皇马现在势均力敌,下一场谁赢都有可能,还没到决定胜负的时候,也没到紧急关头。”

    他说的在理,巴萨的君王没理由为一场刚刚开始的战争离开都城,他有一整个国家要统治。

    “天亮了,我们该走了。”克里斯站起来。

    “你能把这个解开吗?”马代奥问,“我不会跑,你把腰带系在我的手铐上,这样……”

    这样不好看,让你看起来像犯人,但克里斯还是倾向于继续这样拽着他,以免马代奥忽然逃跑,在密林里不见踪影、被饿死冻死,最后变成乌鸦、狐狸或者任何东西的皇家大餐。

    “我知道这样不好看,有辱你巴萨皇子和副将的身份,我这样做只是以防万一,万一你忽然逃跑,在林子里消失,我就要空手而归了。我这样做能打消你逃跑的念头,也免得你饿死在林子里,你说呢?我来这里半年多了,马代奥,就算对地形再不熟悉也总比你知道的多,跟着我走至少能活命。好了,走吧。”

    两人继续上路,克里斯凭借记忆中的地图带着马代奥向西走去,穿过这片森林后继续走,他们在三天内能抵达皇马的军营。他们走得很慢,饥肠辘辘,在路上克里斯忽然发现了一只兔子,他手头除了马代奥的匕首之外没有任何武器或工具,他费了些力气,徒手抓到了兔子。这只兔子肥大,虽然两个人共享这一只吃不饱,但至少能让胃不再饿的发慌。克里斯找来树枝,拿出火石点火,迅速地剥了兔子的皮用树枝穿过去烤了起来。很快林中飘起了肉香,克里斯剥下最外层烤好的一大块肉撕下来丢给马代奥。

    马代奥接到兔肉后十分迟疑,他没想到皇马副将会把先烤好的肉给自己。

    “吃啊。”克里斯瞟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先吃……”马代奥说,“这是你捉来的,还是你剥皮、点火……”

    克里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反常。如果对方只是个普通巴萨人,克里斯一定早就杀了他,就算他活着,自己也不会先把食物给对方吃。他自然而然地把先烤好的肉给了马代奥,连想都没想,明明自己也饿得肠胃翻倒了。现在马代奥感觉他行为蹊跷,克里斯只能期望他把自己这样的举动当做是品德高尚了。

    “赶快吃,别废话,一会儿还要赶路。”克里斯瞪了他一眼,自己撕下一块烤好的肉塞进嘴里嚼着。

    克里斯拒绝对这件事再做出解释,两人很快吃完了一整只兔子,马代奥怀疑克里斯一次次撕下给自己的兔肉比皇马人自己吃的还多。他很难用对方不饿做出解释,但克里斯一直眉头紧皱,马代奥只能把这种行为归结为他不喜欢兔肉……或者他确实是个品行好的人……皇马人。

    “你不喜欢兔子肉?”马代奥试探着问。

    “难吃,”克里斯丢开最后一块啃光了肉的骨头,好歹算是有东西垫胃,不那么难受了,但巴萨这小家伙应该已经吃饱了,“没味道,皇马从来不拿这种东西糊弄将士,这东西和我们伙食相比就像嚼木头。”

    “你好像没吃很多。”马代奥说。

    “我要是个被敌人锁住的巴萨人,我就不会管皇马的填没填饱肚子,”克里斯望着他,“别告诉我巴萨把他们的副将教成了面对敌人也软心肠的家伙。”

    “我没有。”马代奥不说话了。

    “走吧,我们还要……”克里斯忽然警惕地回头望着身后,火静悄悄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小声爆裂的声响。忽然间马代奥和克里斯都从地上跳起来,他们听见脚步声走来,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在雪地中被削减了很多,对方已经走得很近时两人才听到,想要隐藏已经来不及了。

    “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两个逃兵。”一行六人自幽密的森林中走出,为首的男人魁梧得惊人,比克里斯高出两头,简直像个小型巨人。

    “没有武器的逃兵。”他身旁那个满嘴黑牙的咧嘴一笑。

    你们要是有点脑子就该看出我们的军装颜色不一样,克里斯想。

    “不对,头儿,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你看那个穿红蓝的手上有手铐呢。”

    终于有一个不是白痴的家伙发现这件事了。

    “他是巴萨人。”另一个秃头的大块头说道。

    “晚上好,先生们,我们能给几位帮上什么忙吗?”克里斯问。

    他知道他遇上这一代的土匪了。皇马和巴萨交界处有一处土匪横行的地方,他们流窜在这里,但因为不劫军粮,与军队没有纷争,所以无论皇马还是巴萨都从没花费心思去管过他们。

    “你是皇马的?”

    “我是皇马的士兵,”克里斯答道,“正要回军营去。”他刚试探着移动一下,高个儿和黑牙已经围到他身旁了。

    “你们是皇马还是巴萨人?”克里斯问。

    “哪里也不是,没人管这块地方,我们也不管自己是哪里人。”高个儿咧嘴笑道。

    “所以我们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克里斯后退到马代奥身前。

    “既然我们见到你们了,就不能空手让你们离开。”

    “你说的是,”克里斯微笑,如果是钱就好办了,他伸手去摸钱袋,但手摸到腰间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没带钱——又有谁会在上战场的时候带着金币?他回头去问马代奥:“带钱了吗?”

    “没有。”马代奥说。

    他早该猜到了。克里斯谨慎地望着几人,如果身上有武器,他当然可以一个人对付六个,就算没有武器,这也并非不可能,但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马代奥戴着手铐,钥匙远在军营,他铐着手铐行动不便,不能反击,克里斯在还要保护马代奥安全的情况下没办法与这些人交手,万一他们抓住马代奥,克里斯就不得不完全听人摆布了,以免他们扭断马代奥一条胳膊或者更多。

    “我们身上没带钱,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如果——”

    “没有‘如果’,我们不会傻到跟你到军营里去取钱。”秃头说。

    那我们一无所有了,克里斯谨慎地望着他们,没说出那句会激怒他们的话。这些人都红着一双眼,见到个活人就恨不得剥下一层皮,绝不会轻易放他们走。克里斯恨自己丢了武器。

    “你们的衣服不错,”黑牙说道。

    克里斯不得不承认,和他们左一层右一层秃毛的虫蛀毛皮相比,自己和马代奥的盔甲与斗篷确实有很大吸引力。

    “衣服留下来,我们放你们一条生路。”他继续说。

    “那就不是生路了,先生,我们会在树林里冻成两只松鼠。但如果回到皇马军营,我保证你们能得到比军装和斗篷更多的东西。”

    克里斯感觉到马代奥的手在自己腰上碰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他并不是没有武器,他还有那把马代奥的匕首。

    “要么活着把衣服留下离开,要么变成尸体躺在雪里,自己选。”

    “好吧,好吧,先生们,我找找,其实……”克里斯摆摆手,高个儿拿着一把大刀抵在他面前。

    “别耍花样。”

    “当然不了。”克里斯答道,忽然敏捷地向后躲去,抓住对方拿刀的手,一把掰断他的胳膊、抢下武器丢在地上,马代奥捡起刀,向冲着他跑来的秃头挥去,虽然戴着手铐,但他的动作依然灵敏,克里斯拔出匕首,两人迅速解决了六个悍匪。在克里斯割破黑牙的喉咙后,他扑到马代奥身旁将匕首插进正试图掐死马代奥的土匪胸膛,就在马代奥一刀捅进那人腹部、确保他必死无疑时,克里斯忽然一脚踢开马代奥手中的刀。

    “你干什么?”马代奥吃痛地揉着手。

    “他们都完了,”克里斯指了下周围,“也没必要让你留着武器了,我总不能任由你拿着刀、忽然嚷着要逃跑吧?那样的话我们还要打一场。”他微微笑了,马代奥恼怒地看着他。虽然他也是梅西的孩子,但他毕竟是巴萨人,自己不该渎职。

    “我们还是应该带着武器的,以免这么被动。”马代奥瞪着他。

    “当然了,”克里斯捡起两把还不错的长刀,“我带着。”

    土匪中有四个已经死了,有两个还在挣扎。克里斯发现他们背着的一个大袋子里装了两大块腌肉,他毫不客气地把这大袋子拿走了,对于刚刚还想要他的命的人,克里斯犯不着对他们的东西心软。

    碰到这些歹徒让克里斯的旅程方便多了。他在这些人带的东西里翻翻捡捡,找到两根绳子。他用其中一根代替皮带绑在马代奥的手铐上,绳子比皮带长了一倍,比皮带方便多了。

    克里斯用另一根绳子把装着腌肉的袋子绑好,留出一段距离让马代奥拖着。

    “我背刀,你拿吃的,很公平。”克里斯笑道。

    “要是真公平你就该把我的绳子解开。”

    “我说的是公平,不是犯傻。”

    他拽着绳子,领着马代奥和他继续在密林中走着。克里斯蹊跷地感觉今天他心情不错,这和刚刚的大开杀戒当然无关,而是因为马代奥……他是个不错的同伴,虽然有些固执,但为人并不惹人讨厌,而且武艺精湛,有勇有谋,和他们那孱弱的皇子卢卡斯大不相同,甚至比与自己朝夕相处几年的太子马丁也更让克里斯放松。马丁现在是太子,登基后就是克里斯的皇帝,无论怎么说马丁都是下达命令的人,而自己和他关系再近也不过是为马丁执行指令的人。

    问过了太多和梅西有关的问题,克里斯将话题转移到那几个未曾谋面的兄弟身上。巴萨的太子米兰现在如何、他们的大皇子蒂亚戈又怎么样。马代奥以为他只是好奇,本想随口应对他几句,但不由得越说越多了。他毕竟是那两人的兄弟,对他们只有赞许,十岁的米兰聪明又好学,有许多人教导他、扶持他,他以后会是个好君主,蒂亚戈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他继承了哈维和梅西的全部优点。克里斯越听越觉得无趣,他完全多余对马代奥提问,他对自己的兄弟们偏心极了,仿佛在他心里他们都没有缺点坏处似的。

    甚至在说到远在拜仁的安德烈时,马代奥仍旧十分骄傲,说安德烈如何果决、个性十足,相貌也十分漂亮,虽说他住在慕尼黑,但他们兄弟感情仍旧很好。克里斯看得出来马代奥确实喜欢自己的哥哥弟弟们,他一直都不主动说话,提起几个兄弟就说个没完了,以至于过了好半天马代奥才发现自己过于有问必答,他说得太多了。

    看到马代奥的模样,克里斯多半也能猜到梅西的其他几个孩子什么样了。他们都很优秀,而且拥有一切(尤其在和自己对比的时候)。

    “希望他们谁都别碰上我。”听马代奥说完后,克里斯接了句。

    马代奥有一会儿没说话,心中却同意了克里斯的说法。自己和克里斯互相说出了身份,克里斯留着他的命向巴萨开条件,但如果那时他没说出身份,恐怕早已变成尸体被丢在雪堆下了。

    来到军营后,马代奥听过克里斯的名声。他只有二十岁,年纪轻轻却让人闻风丧胆,他在沙场上出现的每一次都让皇马有如神助,他是士兵们的领袖和标杆,见到他如此无畏、奋勇杀敌,士兵们也被鼓舞,厮杀得更勇猛了。马代奥自己见到了克里斯厮杀的模样,他比自己大三岁,但马代奥知道就算自己到了二十岁也还是不能成为克里斯的样子,有些东西不是年龄和努力就可以带来的,骁勇善战的战士很多,但克里斯与他们不同,他在战场上无畏又狂妄,他身体中有难以阻挡的力量,带着愤怒,带着碾压万物的决绝。但他似乎从没意识到,没有人能做到他做到的事。

    马代奥知道自己不能成为克里斯那样的将领。他们不是同一种人,马代奥需要成长,成为另一种将领,可以压制克里斯这样的怪物的将领。

    怪物……他听说皇马的人也这样称呼年轻时的母亲。现在在巴萨士兵眼中的克里斯就和当时皇马人眼中的母亲一样。

    克里斯瞟了眼马代奥,他心事重重,又在想着什么。

    同行的第二天夜晚,他们仍旧在森林中过夜。好歹这次他们找到了个避风的地方,林子里有一处矮坡,矮坡只剩下一半,另一面被水冲走、表面凹陷进去,就像个浅浅的山洞洞口。克里斯照旧生火,烤起了腌肉。他看见雪层上露出枯黄叶子,拨开雪摸下去,竟然发现地上有黑莓,它们被雪覆盖,虽然已经流失了许多水分变得皱巴巴的,但仍旧能吃。克里斯为这小小的发现十分惊喜,他把一大捧黑莓给了马代奥,自己留下另一捧。

    马代奥诧异地接过来黑莓。

    “你不用什么都分给我。”马代奥说。

    “你也不用教我怎么做,小家伙。”克里斯说。

    “别那样叫我。”马代奥说。

    克里斯没和他继续斗嘴 ,马代奥性格很好,克里斯无意为难他,只是在他心里,“小家伙”这个词是叫定了。和他接触的第一个弟弟……他另外还有三个弟弟呢,或许某天也能和他们相见……

    但那时的场景就不见得愉快了。克里斯放下手中还没吃完的黑莓,忽然没了胃口。他们只能是敌人,这一次与马代奥见面、他们有了短暂的单独相处时间,但其他人,或是下一次,他们见面只能是在战场和谈判桌上,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是敌人。

    克里斯后悔了。如果他不知道母亲是谁就好了,如果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兄弟就好了,那样一来他就永远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罗纳尔多之子,他在挥刀举剑的时候不用去管面前的人是谁,甚至都不必看他的脸,他只有杀戮这一件事要做。杀戮没有对错,他只是在为他的国家争抢土地。

    虽然母亲是巴萨的皇帝,但克里斯从不认为自己和皇室有关,也从不将自己看做半个巴萨人。那国家分离了他的父母,他在皇马长大,他永远都是皇马人,永远都只会忠于皇马。

    这次与马代奥的意外相遇可能是他和手足的唯一一次相处。这一次我饶过他一命,下次呢?遇见蒂亚戈或者米兰呢?或是安德烈?

    马代奥不知道克里斯因为什么事忽然变了脸色。这时候肉已经烤好,克里斯还在发呆。马代奥拿下烤好的肉,他没有匕首,腌肉滴着滚烫的热油,他撕一下停一下,好不容易费力地撕下一大块肉丢给克里斯。

    “喂,接着!”他把肉丢过去,克里斯正在发呆,但他反应迅速,立刻接住了肉,但接住的同时也被肉烫到了。

    “你想烫死我!”克里斯叫道,两只手换着拿肉。

    “谁让你自己发呆?”马代奥说。

    克里斯瞪着他,然后撕下一块肉吃着,看见马代奥还在对付那块肉没烤好的部分,他先给了自己食物,就像自己这两天常做的那样。

    微不足道的、不应该存在的温暖让克里斯更感到无奈。他们是兄弟,本该并肩作战,本该亲密无间。现在却成了敌人……手足相残的命运似乎已经不可避免了。

    可这甚至都不能责怪父母。他怎么能责怪两个人相爱?

    小时候曾有一次克里斯消沉时,同在军营的科恩特朗安慰他,克里斯一直没吭声,然后他忽然问起科恩特朗知不知道他父母的事。

    “我只知道你父亲爱他,”科恩特朗回答,“他爱过他,所以不再娶,他想只专心照顾你一个人。但说实话,我们可谁都想不到你爸会是这么长情的人,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意气风发,谁都不放在眼里,他太骄傲了,我们都以为他谁也看不上呢……但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俘虏了他,然后还有了你。”说完话,科恩特朗揉揉克里斯的头发。

    知晓母亲身世一事给了克里斯力量。他听闻许多梅西的传闻,这让他感觉骄傲,多年来母亲的存在给了他很多正面的影响,既然他如此优秀,那么自己也应该做到。直到这次和马代奥相遇,自己将和手足作战的想法才真正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如果有可能,他不想伤害他们任何一人。

    这天的克里斯异常沉默。马代奥看得出他心中有事,自己也没开口打扰他,默默撕下肉给他。吃过东西后他们烤了一会儿火就睡着了。

    马代奥试着在夜里逃跑。但克里斯的警惕性太高,每次马代奥只是翻个身、有一丁点动作克里斯都能醒过来。

    逃跑无果,翌日清晨马代奥又跟着克里斯上路了。两人走了一整天,中途休息两次,烤了些腌肉吃。夜里他们终于找到了路,克里斯记得地图的那条小路上从未标注过人家,但他还是庆幸地发现路边有一些房子,后面有一座小村庄,路口处有一座破败的小楼挂着旅店的招牌。

    这是家极其冷清的店,从里到外的脏兮兮简陋装饰都彰显着他们并没打算以此谋生,从这里路过的人不会太多,克里斯可以想象得出来。

    在两人走进旅店前,克里斯把马代奥的衣服脱下来、里朝外穿上,遮挡上巴萨的标志和红蓝色。

    “别说话,别暴露你是巴萨人,穷乡僻壤的地方,要是暴露了身份,这些人说不定会生吃了你。”

    “有危险的不只是我吧,”马代奥说,“别人也有可能在酒菜里下药杀了你,然后带着我去皇马要赎金,假装是他们抓到了我。”

    “是啊,以防止你说出真相还会割下你的舌头,”克里斯拉着他向前走,“别说话。”

    走进破烂的旅店,克里斯向老板要了一间房,此时天色已经晚了,两人走到楼上一间灰暗的客房里住下了。客房里有两张单人床,但克里斯不放心,怕马代奥半夜逃跑,他把两张床推到一起,又确认了绑着马代奥手铐的绳子好端端地绑在自己手上,这才放心睡觉。

    连续两天都在雪地里跋涉、躺在硬邦邦的冻土上,这晚能睡在床上两人都觉得舒坦了不少。马代奥决意先睡一会儿,等到夜里克里斯睡熟时再偷偷逃走,希望这次他别再听见一点声音就醒过来了。

    半夜时克里斯闻见火和木头的味道。楼上楼下都有火炉,有火味很正常,他翻了个身,确认马代奥还在身边。过了几秒种,克里斯忽然发觉事情蹊跷,不仅仅是火,烟味也越来越大了。他猛地坐起身来,推醒马代奥。

    “醒醒!着火了,快走!”他拉着绳子把马代奥扯起来,马代奥爬起来,两人下床,从门缝中看到外面的火光。以防止任何突发情况,两人睡觉时都没脱衣裳(也因为这地方太脏了),现在着了火,他们什么都不用拿,只管向门口冲过去。推开门时克里斯推着马代奥向前走,火势还不算大,正当庆幸时,忽然顶棚一大块房梁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马代奥和克里斯中间的绳子上,正在下楼的两人都摔在楼梯上,沉重的房梁压着绳子,克里斯摸出匕首丢给马代奥。

    “割断绳子,快跑!”

    马代奥割开绳子时,克里斯也在解下系在自己手上绳子的另一端。

    “快出去!”克里斯吼道,马代奥割开绳子立刻跑向外面,仅隔了几秒钟,克里斯也解开绳子,翻身一跃从楼梯上跳下,跑去外面。

    克里斯逃出房子后,火势也变得越来越大了。房子外面围着十几个村民,众人都望着大火一声不吭,没办法救火,他们也只得看着。克里斯在人群中寻找马代奥,却没见到他的踪影。

    “马代奥?马代奥!”他徒劳地喊着,“你们看见另一个从房子里跑出来的人了吗?比我矮一点儿,戴着手铐……”

    村民们齐刷刷地指了一下村庄中的那条路,克里斯跑过去,一面喊着。

    “马代奥!快出来,你戴着手铐,哪也去不了!你会饿死的!这里是皇马的地方……马代奥!”

    他呼喊着,一面跑着寻找马代奥的身影,一面试图从雪地上看出脚印,但天色太暗,他根本看不清地面,着火的房子也只能照亮附近的一小块区域。

    “马代奥!”

    克里斯沿着这条路边跑边找,他不断呼喊,夜风吹疼了他的嗓子,他找了整整一夜,也没再见到马代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