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巴萨的军队向营地赶路时,天色如罩了一层灰暗的水晶般,一会儿阴云密布,一会儿阳光又像从水底穿过,将昏暗的光线映射在大地上。回到巴萨的军队中,马代奥骑马走在母亲旁边,一向喜欢他的安德烈也走在他身旁。
“你受伤了吗?”里奥问。
“我没事,母亲。”马代奥回答。
“不不不,他受伤了,妈妈,”安德烈在马代奥身旁叫道,“他的脖子上有淤青,脸上还有伤口,都在他右边,您从那边看不到。”
“他们做什么了?”里奥问,“脖子是被人扼住了?他们还想杀了你不成?”
母亲皱起眉头,马代奥不想见他动怒,也不想让他为自己心疼,赶快解释:“不是那样,一开始卢卡斯来找我的麻烦,他折磨了我一会儿,但没多久克里斯就来了,他把我带走了,这几天我都在他的房间里,本来一直相安无事,但有一天他喝醉了,头脑不清醒,我们打起来了,我也踢伤了他。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事发生了。”
“怎么会打起来?”里奥问。
“他就是喝多了酒,脑子迷糊了。”
“皇子找你的麻烦,副将却把你带走了?”安德烈问,“他干嘛要这么做?”
“他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我别管。”马代奥说。
“你说详细点儿,”安德烈饶有兴致,“我还不知道皇马什么样呢。”
冷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马代奥对他们讲述这几天的遭遇,从被波尔图人忽然袭击到被送进皇马军营,从被卢卡斯折磨再到被克里斯救走。安德烈听得津津有味。
“他其实很厉害,是不是?我在拜仁也听说了,我的侍从说皇马的这个副将特别难对付,我还没和他交过手呢。”安德烈说。
“无论带兵出战还是单打独斗他都很出色,同龄人很少能有谁和他相提并论,毕竟他十三岁就开始打仗了。”
“你刚才说你住在他房间里,他那个人什么样?”安德烈又问。
“我知道的不多,但他不是无缘无故就对别人怀有恶意的人。”
“‘无缘无故就对别人怀有恶意’——你在说卢卡斯?”安德烈笑道,马代奥点点头,他继续问:“那克里斯呢?你们每天都说什么?”
“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他要练兵、议事,早上很早就走了,晚上该睡觉了才回来,他不说话。”马代奥没提起醉酒那天他们的谈话,如果那时克里斯意识清醒,他一定不会对自己说那么多,对巴萨和里斯本人的痛恨也好,对战争的厌恶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也好,他都不会说,自己也不该转述给别人。
安德烈问了许多皇马的事,他们的军营什么样,他们的地牢还有克里斯的房间什么样,克里斯用什么兵器等等,他对这个比自己只大了五岁但早已名声在外的将领十分感兴趣。马代奥说起克里斯用的佩剑,他的盔甲和异常沉重的盾牌,他的房间如何简单,只有铁、火和砖墙,每一样出现在房中的东西都出于实用目的。
他说得详细,安德烈听得认真。里奥也在留心马代奥的话,从描述中得知他从未了解的大儿子是这样生活的。他一字不差地听着,大儿子不仅是出色的将领,品行也让里奥宽慰,他两次救了马代奥,第一次在打仗时对他手下留情,这一次又把马代奥从卢卡斯手中带走,以免他遭受折磨或侮辱,可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马代奥虽然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但在二十岁之前克里斯从未与他见过面,他们没有手足之情,里奥对他也没有养育之恩,他完全可以对马代奥放任不管,他是生是死、是否被人折辱,对克里斯又有什么影响?费尽口舌把马代奥从卢卡斯手中救下来,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里奥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孩子。上一次他们见面时很不愉快,面对自己时克里斯不再是带军的将领,只是个第一次与母亲单独见面的孩子,他渴望里奥与他相认,渴望自己承认他的身份,但里奥什么都没给他,最后只能目送他离开。克里斯一定会为此感到痛苦、愤怒,但他没把这份怒气发泄在马代奥身上、甚至还帮了他,里奥所知道的许多人可能都做不到。
“可他为什么要救你?”安德烈歪着头,还没等听到回答,他自己忽然笑道:“我知道了,哥,他是喜欢你,对吧?”
里奥一惊,抓着缰绳的手一松,差点丢开缰绳。
“没有的事,”马代奥回答,“虽说他是拿这个借口应付马丁和卢卡斯的,但这纯粹只是个幌子,他连话都不和我说——反正我就是知道,没这回事。”
“那你呢?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
“不,”马代奥利落地回答道,“就算不打仗我们也顶多是朋友。”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你已经有点喜欢他了。”安德烈还在笑。
“我喜欢女孩。”马代奥回答。
安德烈的笑容忽然不见了,他孩子似的噘了下嘴,他还觉得马代奥如果和敌军的副将有了些什么会很好玩,这样一来就无趣了。
“别拿敌军的人开这种玩笑,也别和他们过从亲密。”里奥说道。他松了口气,克里斯知道他和马代奥是兄弟,自然不会有其他想法,但马代奥不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如果他阴差阳错喜欢上克里斯就乱套了,里奥被安德烈所说的假设吓了一跳,听到马代奥的回答后才放下心来。
“妈妈,你会给我安排很好的结婚人选吗?”安德烈忽然向里奥问道,“我在拜仁就算有喜欢的人也不能和他们走得近,大家都说我会和拉玛西亚的人结婚,爸也不让我和别人来往密切,他总说我会分心、会惹事,可我又不是傻瓜。”
“因为你本来就爱惹事,”里奥说,然后自己也笑了,“现在谈婚约太早,你还没成年呢,这时候要专注国事、好好带兵,你爸说得对,别分心,别惹事。”
“那都是小事,妈妈……”安德烈嘟囔道。
在施魏因施泰格的信中,里奥每一次都会听闻安德烈捅了新的娄子,他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曾在施魏因施泰格不知情的情况下匿名混进军队的比赛,与比他年长六七岁的人一决高下,被摔得小腿脱臼后竟然还不要命地和人比骑射,而且他竟然还赢了,幸好军队里的医生忽然认出他,把他强行从赛场上带走去医治,不然他就要一瘸一拐地去参加下一环节的轻骑兵单挑了。
“他太大胆了,什么也不怕,”施魏因施泰格在信中说,“我问他腿都伤了怎么不赶快去医治,他说‘反正是小伤,比赛之后再治疗也来得及’。我们和维也纳有过一次小冲突,他带着自己的一队人马忽然冲到最前面,杀到对方阵营里去,这不在计划之中,带兵的赫迪拉吓坏了,以为他就算能活着回来也会受重伤,但他只是肩膀上让人砍了一刀,伤口不深,很快就没事了……在那之后他更大胆了,夜里睡不着觉就跑去城外,和守卫军一起巡逻,恰好抓到两个维也纳的奸细,他把那两个人抓回来审问了一整夜,第二天连觉都不睡,直接兴冲冲地过来跟我报告……”
虽然大胆,但安德烈还不至于鲁莽,并未闯过大祸,他每次来探望里奥时都比平常更乖顺,里奥从未和他生过气。虽然在拜仁长大,但安德烈还是被教育得很好。
这一年安德烈来探望母亲时,正逢巴萨和皇马在打仗,母亲也在边疆,于是他带着一支六千人的队伍到军营来。里奥还没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平日的安德烈仍旧像个孩子,任性妄为,但在里奥面前还是有所收敛。里奥猜测他或许更喜欢军队,这次安德烈比以往任何一次来巴萨都要开心,知道马代奥被皇马人带走后他很担心哥哥的安危,但并没乱了阵脚,还像大人似的和里奥商量如何应对。
在他们向皇马出发之前,里奥听到安德烈用德语快速地和他的侍从说着什么。那时他们在练兵场上,安德烈在里奥几步之外,他只能看见孩子的侧脸。里奥能听懂一点德语,那时安德烈面色严峻,对侍从说如果皇马人伤害马代奥,他就亲手杀了他们的太子。“您是否想过这样做不太明智?”那侍从问。
“我不‘想’,”安德烈答道,“我只做。这件事是正确的,不是吗?我还要考虑什么明不明智?前提是如果他们伤害我哥哥,不是‘我今天就是想杀人’。”
他比里奥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更加固执己见,更说一不二。蒂亚戈成熟,马代奥内敛,米兰因为太子的身份早早学会了克制,虽然爱玩闹,但做事不失分寸。唯有安德烈,为所欲为,性格如烈火一般,他并非完全不懂克制,只是过于大胆,没有畏惧之心。
刚过十五岁,安德烈已经参加过四次和维也纳的战事了。战役规模不大,但他每次都带头冲锋陷阵,早早有了君王的模样。
或许也应该让米兰早些来边疆。在都城中能体会和掌握的东西毕竟有限。战争能加快他的成长,但也会造成许多伤亡,何况马德里的将领还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他们刚刚签署协议,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只是巴萨单方面的保证,只要皇马不出兵,巴萨就不会主动进攻,可若皇马主动进犯,巴萨必须反击,战争仍旧不可避免。里奥回头望去,浩浩荡荡的巴萨军队遮挡了视线,皇马的军营早就消失了。
回到巴萨军营后,里奥和苏亚雷斯讨论了接下来的安排,里奥在军营中再留半个月,如果边境没有战事他就暂时回都城,马代奥继续留在这里。
谈过了公事,苏亚雷斯回去休息了,里奥和两个儿子留在书房里,他着人给都城送信,告诉他们马代奥平安无事,自己在这里再住半个月。
“兵力充足,粮草齐备,皇马短时间内不敢进犯,无须担心,”里奥说着,文官一一写下,安德烈和马代奥在一旁坐着,他像孩子似的,非要看马代奥身上的伤。
“这都是卢卡斯干的?”安德烈看到马代奥胸前和肋骨的伤疤问,后者点点头,“看着他我就觉得讨厌,马丁看起来还像个首领,卢卡斯看起来连个战士的样子都没有……以后我碰到他了,绝对不让他好过。”
安德烈不说空话,他若这样说了,就一定会去做。里奥在对文官叙述信件内容时看了安德烈一眼,孩子眼中闪着光芒,决意非这样做不可。
“他不是战士,也不是军营里长大的,没受过系统训练,”马代奥说,“别惦记给我报仇了,那样的人我也懒得理。”
“但克里斯还算不错,是不是?”安德烈问,“以后他落到我手里、我也会放过他一次的,但第二次就不会让他这么好运了。”
“他很出色,安德烈,我要再努力很久才能追上他。”马代奥务实地说。
“那也不能怪我们,他打过的仗更多嘛,但等我们也身经百战之后,就能和他一较高下了。”安德烈打量着他锁骨上的伤,“不用医生再来看看了?”
“不用管,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皇马在东境的军队大概近三万人,不足为虑,但他们很有可能继续调遣更多人过来,所以巴萨也需要……”里奥口述着,一面留心身旁孩子们的对话。安德烈拉起袖子,向马代奥展示自己的伤口。
“你看,这刀捅得特别深,医生都说我很幸运才避免这只手废掉,他给我涂了好几天的药膏……”
看着两个儿子浑身伤痕并对此习以为常,里奥不忍看,却移不开目光。孩子的存在简直是陷阱,为你带来快乐的同时也会带来许多刺痛。里奥对自己遭受的伤痛不以为意,但见到孩子的伤口却难以释怀,可也没办法阻止,战争一定会发生,他们身为皇子太子都要为国家出战。
“……回信时告诉我米兰最近怎么样了,我出门时他扭伤了胳膊,过了这么久是不是已经痊愈了,还有他现在在上什么课程,学到哪里了,每周在军营里呆多久,有没有参加演习……”
提到米兰,里奥的声音和表情都柔和下来。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安德烈现在安静了,他拿着匕首在蜡烛上烤着,专注地看火光在刀刃上的光芒,话也不说了。
“——也记得让蒂亚戈写信给我。”
安德烈要来马代奥的匕首,将自己的和他的放在一起,比较匕首的薄厚和锋利程度。
“这把刀很久了,是么?”安德烈摸着上面的划痕,“但还是这么锋利。找人定做的?”
“父亲给我的。”马代奥回答。
“我给你带了礼物呢,”安德烈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差点忘了。”他起身出去,没一会儿带着一个大盒子回来,坐在桌前打开给马代奥看。他知道马代奥不缺兵器,也一定有□□,但这把十字弓精巧异常。果然,打开盒子后马代奥立刻被吸引了目光,看得目不转睛,他见过许多漂亮的兵器,但见到这一把时仍不免为之惊叹,他拿起弓箭,微微转动着仔细观察。
安德烈在库房里发现这把十字弓。上一仗他的剑被砍断了,想从库房里直接再挑一把,但在找到剑之前他发现了这张弓。毫无疑问这件兵器是某个国家送来的贺礼,如果只是自己用,没人会费心做得这么精细。正巧安德烈这次来巴萨不知道给大家带什么礼物,就把这张弓带上了。
两人像孩子见到新玩具一样专心打量着这武器,一边看着一边赞叹。
安德烈每次都带礼物给他们,马代奥和哥哥弟弟也会准备回礼,但这次马代奥把给安德烈准备的礼物落在都城了,没想到他会到军营来,告诉安德烈时,他只是笑道:
“我也没想到妈妈会到边疆来呀,又不怪你。但这样更好。”
“哪样?”马代奥问。
安德烈微笑,把米兰的影子从脑海中抹去,“每次都去都城,每次都一样,这次换了个新鲜的地方,而且我还能带兵,当然这样更好了……我只带了六千人,但他们都是精兵,精挑细选,以一敌十,擅长突袭,我们有最好的重装兵和弓箭手,真幸运拜仁和巴萨不是敌人。”
“你不是想和我争论谁更强吧?”马代奥笑道。
“当然不是,”安德烈说,“我们是兄弟,我当然会帮着你,也帮着巴萨,我们要除掉的是皇马,不是吗?等到下一次他们运送补给时我们把他们的粮草截下,包围军营,像屠城一样,用箭放火,逼迫他们投降——”
“我们还没有攻打计划呢,”里奥说,安德烈对战争的热情和野心远超过必要,若是和平年代,这一定让他不安,但巴萨在战争中崛起,对此并不十分反感,“过半个月如果我回都城,你就直接回慕尼黑吗?”
“当然了,我不可能带着军队再和您跑到都城去。我把给蒂亚戈和米兰的礼物都交给您的侍从了,别忘了转交给他们。”
“你准备了什么?”里奥问。
“给蒂亚戈的一匹马,给米兰的一套箭——是精心打造的箭,能穿透盔甲。”安德烈答道,声音很轻。
“他们会喜欢的。”里奥在安德烈头上吻了吻。在此之外,安德烈也带来了给里奥的礼物,是一张有巴萨标志刺绣的巨大挂毯,华丽又不失威严,贵重罕见,几乎等同于国礼。
晚餐还未准备好,里奥与两个儿子闲聊着,他们的话题又一次谈到刚刚离开的皇马军营,安德烈把玩着匕首,忽然问道:“如果我们先解决了他们的将领呢?这样不就能大大打击皇马的实力了?如果忽然换了另一个人带兵,他们也一定很不适应,要是我们把罗纳尔多和他儿子抓起来,皇马一定会方寸大乱。”
“这不合乎情理,”马代奥说,“打仗时不应当用这种手段。”
“确实不光彩,但有效果,不是吗?”安德烈反问,“如果抓到他们的可能性太低,就干脆杀了他们,安排奸细,或者买通皇马的人——”
“这是你父亲让你接受的教育?”里奥问。
母亲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两人都吓了一跳。安德烈神色尴尬:“不,母亲,我只是提出假设……”他不再用幼稚的方式称呼里奥,声音中有分胆怯。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如果我按照你所说的方式清理敌人,那么二十年前我就被敌人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了。战争残酷,但战士要知道廉耻。我知道你年纪小,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拜仁的太子应该有的想法吗?你父母的天下是靠这种手段打来的吗?”
安德烈脸颊发红,头也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太急功近利了,不应该这样想。请母亲原谅我。”
“你是拜仁未来的统治者,想想你能为国家带来什么,想想你的人民想要什么样的君主,”里奥站起身来,“我累了,晚饭让人送到我房里。”
里奥转身离开,马代奥和安德烈赶快起身送他。
房门关上时,安德烈尴尬地站着,脸上残着羞愧的红色,还有一丝惊讶和恼羞成怒,他没料到母亲会忽然责怪他,这还是里奥第一次对他说重话。
“安德烈……”马代奥的手落在安德烈低垂的脖颈上,“母亲不是在生你的气,他只是说事情不该这么做……”
他试探着安慰,安德烈脸色难看,母亲的责怪让他好半天缓不过劲。
“我先回房间去了。”安德烈说道,也转身出门了。
走回房间时,里奥被一股许久不曾体会过的怒气压着胸口。他从没苛责过安德烈,那孩子在异国他乡生活,每年只能和自己见一次面,他任性乖张,说一不二,脾气并不讨人喜欢,但里奥从未对他说过重话,施魏因施泰格对他的教育很严格,所以每次他来到里奥身边,里奥都只想让他轻松些。安德烈时常会说出很多那个年纪的孩子不该说的话,他性格中有一分不知从而何来的独断和冷酷,但现在是战争年代,对敌人心狠并没有坏处,里奥从未说过他。直到这一次,他在桌上懒洋洋地玩着匕首,懒洋洋地说着要如何抓到和杀掉自己的大儿子与曾经的恋人,里奥才忽然动怒。勾起他胸中火气的是安德烈竟然想要伤害克里斯,而且他这样的做法违背了战争的规则,里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一个抱着这样想法的孩子。克里斯两次救了马代奥,而他的另一个兄弟贵为拜仁太子却毫无怜悯之心,甚至想用为人不齿的方式除掉敌人的将领,何况这将领还是他哥哥。
安德烈绝不能有这种想法。这会伤害到克里斯,也会伤害他自己,战争决不能用这样无耻的方式被挑起,他梅西没有这样的儿子。
应当和他好好聊聊,平息下火气时里奥想到,必须要让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
自那晚里奥发火之后,安德烈忽然间乖顺了很多,里奥同他谈了一次,安德烈十分恭顺地听从了他的话,并对之前的行为对里奥道歉,接下来他在军营时也都十分安静,从没惹过麻烦。
里奥在半个月后如约启程回都城,安德烈定于三天后离开。送母亲回朝后,马代奥又开始准备送弟弟回家,拜仁的军队准备着粮草和马匹,马代奥一一确认过他们回程的物资。下次见面又要过上一年,在出发前安德烈经常呆在马代奥身边,无论练兵还是巡逻。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冰雪融化,泥水未干,道路泥泞,每日的巡逻也更浪费时间了。这天巡逻时安德烈还是和马代奥一起。
“这里的地形不占优势,如果我们能占据一大片山谷高地,在上面安排几批弓箭手轮番射箭,就能在交兵前干掉好多敌人,”安德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这里两边都是山谷,中间一片洼地,根本没办法开打。”
“谁也不能把战场选在这种地方,来回上下山都不够折腾的。”马代奥回答道。
“是啊,国境线非选在这种地方……鹿!”安德烈叫道,“你看到了吗?那儿有一只鹿!”
马代奥感觉自己隐约看到一个影子,确实是一只敏捷的小鹿,冬天刚过去,它很可能还没吃过几餐像样的饭,应该跑不了多远。
发现鹿之后,安德烈立刻策马追上去了。马代奥在他身后叫道:“早点回来!别太晚了!”话音未落,安德烈的六个侍从也赶快催着马匹追上去了。马代奥继续带领军队巡逻,心想着晚上安德烈会喜气洋洋地带着小鹿回来。
安德烈策马疾驰,小鹿跑进密林,高大的马匹很难穿越过去,安德烈跳下马追了起来,手中的弓一连射出六支箭,但每一支箭都深深地扎在树木上。他跟着小鹿在林中飞速跑着,一开始他的体力还能支撑,但鹿越跑越远,他开始追不上了,气喘吁吁地放缓了脚步。
林子里地势不平,忽高忽低,安德烈跑上一段矮坡,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嚷,仔细一听,似乎是求救的声音。声音从北面传来,安德烈向北面走去,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混蛋!人都哪去了!快来救我!”
如果这也算是求救的话,安德烈不得不承认这种求救方法很新鲜,他爬上又一段矮坡,在灌木丛后看到一个满身黑乎乎泥浆的泥人在沼泽里挣扎,并不停咒骂。虽然他痛骂时的情绪很激烈,但喉咙早就喊得破了音,充满恐惧,安德烈勉强有了点同情心。
沼泽已经没到那人的脖子上,安德烈从矮坡后面跳下去,站在沼泽前问道,“喂,你是谁啊?”
“快救我!白痴!我快死了你看不到吗?快来救我!”
快死了说话还这么嚣张。这次安德烈没和他计较,那人脸上也糊着泥,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怎么满脸都是泥?难道你大头朝下掉进沼泽里了?可那样的话你现在不该是头朝下吗?”
“别废话快救我!不然我杀了你!”他仰着脖子叫道,泥水已经快淹没他的脖子了。
“你也没个求人的样子啊,我干嘛要救你?”安德烈问,“还想杀了我,你现在连只耗子都杀不了,除非你拖着它一起淹死在沼泽里。”
“快救我出去!救我出去!”他绝望又急切地哀嚎着,沼泽已经没过下巴,马上就要到嘴唇了。
“真是个白痴。”安德烈哼了一声,把随身携带的鞭子拿下来把一边丢给他,那人立刻死死地攥住了,安德烈骂道:“缠在你手上,白痴,不然一拽就从你手里溜走了!”
此时泥水已经快没过鼻子了,那人匆匆把鞭子在手上缠了两道,安德烈缓缓拉动鞭子,刚让他的嘴脱离沼泽时,泥人立刻叫了起来:“哦上帝,哦上帝……”他心有余悸地呼唤,浑身发抖。
“闭嘴别说话!”安德烈继续把他向上拉。
“你就不能快点吗?”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立刻松手!”安德烈威胁道,对方张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想到自己现在命悬一线,真要逞强开口恐怕就会命丧此处,想到这里他还是不服气地闭上嘴了。
花了一会儿功夫,安德烈把泥人拉了上来,那人躺在地上后怕地喘着气,早春时节天气寒冷,他哆哆嗦嗦地发着抖,徒劳地用手去抹不知道怎么沾了许多泥巴的脸。
“别擦了,你手上也都是泥。”安德烈说。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惹怒了那人,他忽然坐起来、翻过身一把压在安德烈身上,攥着拳头狠狠向他身上打去。安德烈没想到他会忽然扑过来打自己,挨了第一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踢在那人小腹上,在对方吃痛地捂住腹部时,安德烈立刻甩了两个耳光过去,那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呜呜地喊着。
“你疯了?打我干什么?”安德烈问,一边擦掉手上的泥浆。
“这么晚才来救我、不要命了吗?”那人叫道。
“你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皇马所有人都有关系!”他恶狠狠地说,“你刚才、你刚才竟然敢打我!我非砍了你的头不可!你算什么东西——”
“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安德烈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就凭你冲我大呼小叫,我现在就可以一剑砍掉你的脑袋。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卢卡斯皇子,你这个白痴!连我都不认识!”
安德烈又打了他两个巴掌,他用力很大,自己的手都疼了,“皇子不能以下犯上、冒犯太子,难道你没学过规矩吗?”
眼前的泥人是皇马的卢卡斯,安德烈想起来和母亲与皇马谈判时见过他,那毛孩子可能和自己同岁,或者大一岁,一副惹人烦的样子。
“胡说!”卢卡斯叫嚷道,一边扑向安德烈,后者敏捷地避开了,“我要杀了你!”
“卢卡斯!”一声呼喊伴随脚步声传来,克里斯出现在视野中,他匆忙跑过来,马匹被他留在密林外了。
听见有人叫自己,卢卡斯立刻扯着嗓子叫道:“克里斯!快来,有人要杀我!”
安德烈对卢卡斯扯谎的本事叹为观止。他喊着“胡说”,喊着宣称要杀了自己,现在反说安德烈要杀他。
一袭皇马白衣的克里斯出现了,他大步跑来,安德烈对于他看见个泥人就能认出对方是皇马皇子的本事印象深刻,但转念一想,克里斯应该是听了他的声音才认出来的。
“你好啊,罗纳尔多副将,”安德烈对他招呼道,仿佛面前根本不存在这个吵闹的皇子,而他只是偶然遇到了皇马的将领一般,“我们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你好。”克里斯答了一句,匆匆跑到卢卡斯身边看他的伤势。
“杀了他!他刚刚谋杀我!”卢卡斯摸着眼睛上的泥块像待宰的动物一样叫嚷,“他刚刚把我推到沼泽里!”
他三番五次说谎,安德烈被他惹得不厌其烦。
“我救了你的命,蠢货!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淹死了!”
“他要杀我,他把我推到沼泽里去……”卢卡斯不管不顾地尖声叫嚷,重复着这两句话,“他还抽我耳光,他打了我……”
安德烈扬起鞭子,对着卢卡斯狠狠抽过去,克里斯一把抓住鞭子,抬头望着他:“他是我们的皇子,我必须保护他不受伤害。”
能稳稳抓住自己的鞭子,这人倒也有些本事。安德烈没生气,笑道:“如果要保护他不受伤害,这种蠢货岂不是别出生才好?省得丢光皇马的脸。”
克里斯不理会他的挖苦话,他忙着把卢卡斯脸上的泥浆弄下来,一面安抚他、让他别再嚎叫下去。
“殿下,你再叫嚷泥块就要掉进嘴里了。”克里斯烦躁地说,卢卡斯这才乖乖闭上嘴,“你受伤了吗?骨折、流血或者脱臼,有的话就点头。”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克里斯向安德烈问道。
“我追着一只鹿跑过来,跑到那个矮坡上听见有人嚎个没完,就过来看看。你们的皇子在沼泽里吓丢了魂,我用鞭子把他拉上来了,”安德烈说,他肯对此做解释完全是出于对克里斯的好奇,大家都说克里斯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和将领,他对卓尔不群的人物还有几分敬重,“你自己看,鞭子上还有泥沾在上面。”
“他撒谎……他推我下去的……”
“看看你自己的手!”安德烈吼道,“鞭子缠在右手上我才把你拉出来的,手都被勒出印了,竟然还在撒谎?”
忽略卢卡斯的抗议,克里斯抓住他的手看了一下,上面果然是鞭子勒出的红痕,他满手干涸的泥块,只有鞭子勒过的地方没有泥。
“可是,是他先把我推下去的……”
“如果我想杀你,会一剑从你眼睛中间穿过去,在你脑袋上开个窟窿,”安德烈冷笑,“把你推下去有什么好玩?”
了解卢卡斯古怪任性的脾气,克里斯知道这次八成又是他在编故事。刚刚他带着自己的侍从出来打猎,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赌气,自己跑开了,他的侍从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正好碰到和马丁一起带队巡逻的克里斯,马丁对卢卡斯厌烦至极,但也不能不管弟弟,于是让克里斯带着几个人和卢卡斯的侍从们一起分头找。
卢卡斯脸上的泥被他抹掉了大半,但还是在脸上剩下了很多。克里斯问他刚刚还发生什么,让他说得详细些。
“我听见他又哭又嚎就过来了,哦,那时候他正在泥塘子里破口大骂呢,指责下人还是谁不救他,我过来帮他,他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骂,所以我抽了他几巴掌,只想图个耳根清净罢了。”
这样一说就解释得通了。掉进沼泽还没完没了骂人只有卢卡斯能干出来,他任性惯了。
“没有!就是他把我推下去的——”卢卡斯还在喊。
“你说你追着一只鹿过来的?”克里斯问。
安德烈点头,“小鹿,满身泥,左边鹿角好像折断了。”
“我看见它跑过去了。”克里斯答道。听到他这样说,卢卡斯的抗议停了一秒钟,然后又叫了起来:“可他打了我!你听到了,他承认他打了我!”
“你先给了我一拳,蠢货,”安德烈说,“还对我骂个没完。”
“总之他打了我,克里斯,把他抓起来。”
“他是拜仁的太子,我们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抓走。”克里斯答道。
“他打伤了我,我命令你把他抓起来,死的活的都行,快!”卢卡斯沾着泥的脸终于抹干净了,他从地上跳起来叫着。
“殿下——”
“如果你打赢我,我就跟你去皇马,你说怎么样?”安德烈忽然向他们露出微笑,“拿起剑,卢卡斯,看看我能不能把你打得跪地求饶。别磨磨蹭蹭,要么拿起剑,要么我就不奉陪了。”
“我怎么可能跟你动手!”卢卡斯涨红了脸,他不擅长打斗,面对不知底细的安德烈更不会轻易动手,“克里斯,你去,把他打趴下。”
“这不公平,殿下,我比他年长五岁。”
听了卢卡斯的话,安德烈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同意,”他开口道,“拔剑,罗纳尔多,我很期待和你交手。”
“这对你不公平,你学习剑术的时间至少比我少四五年。”克里斯答道,他不想以大欺小,也不想和他交手。他知道自己会赢,那样的话安德烈就要按照他所答应的和他们回皇马,他不想看到卢卡斯继续生事,也不想让又一个弟弟被关进皇马的营地里——虽说到现在为止,克里斯对这个刚与之交谈的弟弟所知甚少,也没有多少好感。
“我坚持如此,而且我已经承诺了,不是吗?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让你家那喋喋不休的皇子大人闭嘴?”
“你听见他说的了,克里斯,他已经同意了,快拔剑,杀了他!”卢卡斯嚷道。
安德烈已经拔剑了,他的动作潇洒又利落,虽然年纪小,但克里斯看出他用剑可不是个新手。
“在场的不止我们两个。”克里斯说,言外之意认为如果卢卡斯见到他的失败并宣扬出去,会伤安德烈的面子。
“我不在乎这小孬种说什么,就算今天我真输了,他告诉全世界也没关系,我不怕输,”他挥了下剑示意尽快开始,“而且——虽然一个月过去了,但我还记得马代奥脖子和身上的伤痕,想必你们也没忘,对吧?”
“你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卢卡斯嗤笑,“我折磨了马代奥,怪不得你这么气急败坏。”
克里斯的手落在剑柄上。安德烈把他和卢卡斯不仅都当做敌人,还是仇人。他更不想动手了。安德烈已经拔剑,但克里斯仍旧没动。
“别因为年龄让着我,我会看不起你。”安德烈说道。
上帝作证,他不想为任何事让着任何人。克里斯不由笑了。这些一无所知的笨蛋,他的生活里尽是不明真相的人……可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自己比起他们就会愉快很多吗?
“如果你要打,我们就打。”他抽出剑。
克里斯不在乎这小混蛋是不是看得起他,但他不想再把一个麻烦弄到皇马军营去,操心他们的死活和好坏,还要避免自己一不小心在梦里掐死他。
卢卡斯激动地退到一旁,“你输定了,拜仁的白痴,没有人能打得过克里斯。”
“那最好。”安德烈笑道,挥剑冲了上去。
克里斯刚见到他挥剑的动作和身形就吃了一惊,这或许是拜仁的方式,他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用剑。安德烈出剑很快,而且不按常理出牌,他的脚步轻且敏捷,转身和躲避都非常灵活,出击又快又急,克里斯一开始对此很不习惯,但过了一会儿他就适应了这节奏,与安德烈斗了好一会儿,他没用尽全力,想多看看安德烈是如何用剑的。
安德烈逐渐发现了自己并非克里斯的对手,最开始他因为出招路数不同占了上风,但当对方熟悉他的节奏后,他很快开始感觉吃力了。安德烈很少遇见对手,攻击得更猛更快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分胜负后,安德烈开始下狠手了。
他的剑如同快刀一样狠狠砍来,克里斯闪躲抵挡,他原想找个机会让安德烈抓到破绽,自己顺势丢下剑假装不慎输掉就好了,但安德烈下手越来越狠,他如果不全力以赴会很危险。
“杀了他,克里斯!”卢卡斯远远躲在一旁叫道。
趁着卢卡斯叫喊时,克里斯故意反应迟缓一秒,安德烈的剑原本应从手臂上划过,但剑锋却忽然一挑,顿时克里斯右侧脸庞被由下向上划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在剑锋触碰脸庞的冰冷立刻被鲜血的滚热和皮开肉绽的疼痛代替,克里斯让了一招,为他留了台阶,避免他被抓到皇马军营,可安德烈却一心只想下死手。
“你在干什么!”卢卡斯叫道。
“你输了。”安德烈收回剑,笑容骄傲,以为自己真的像他认为的那样无敌。
克里斯眼中溅了血,视线里一片鲜红。安德烈毫不在意地笑着。
他笑起来时像梅西。从脸上的笑容到那种骄傲的感觉都与梅西无限相似。
伤口从下巴划到颧骨,几乎要捅瞎他的眼睛。眼下的神经跳动着,仿佛被波及一般。克里斯感觉视线模糊了,但不仅仅是因为血色。
这只是一场要分输赢的单打独斗,输赢标准是打掉对方的剑,不是捅瞎一只眼睛。
剑锋割进去很深,血正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克里斯的半边脸都是血,甚至衣领下也灌了滚热的血。
“你输了!你怎么能输!”卢卡斯怒气冲冲叫道,他的喊声像丧钟一样传来。
“如果不是殿下刚刚大喊大叫,这一仗就赢了。”克里斯冷声应道。
“我赢了,所以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皇马军营,”安德烈又恢复了冷冷的微笑,他慢悠悠地擦拭掉剑上兄弟的鲜血,“传言中一直听说你如何无敌,今天见识到了,十分荣幸。”
克里斯连句“再见”也不打算说。他不想再看安德烈哪怕一眼。
卢卡斯冲过来,冲他嚷嚷着他刚刚的失误,克里斯攥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和自己走,但卢卡斯大声抗议,说要让他们重新再来,克里斯的手像铁钳一般抓着他,不理会他挣扎,几近粗暴地拖着他向前走。
“放开我,克里斯,我自己可以走……”
拖着卢卡斯走出密林后,他终于没力气再挣扎喊叫了。
克里斯听见他的话,他或许理解了,或许没有,但他不想考虑,只死死攥着卢卡斯的手臂拖着他向前走。感觉到他正处于从未有过的愤怒中,卢卡斯也不敢再抗议了。
在密林之外的溪流旁,卢卡斯的侍从们诧异地看见他们的副将克里斯粗暴地扯着浑身泥浆的皇子,而他本人脸上鲜血淋漓,远远看去只觉得血肉模糊,让人心惊肉跳。
克里斯松开手,卢卡斯心虚地跑到自己的侍从中间。
“快回军营,我要换衣服。”他说道。侍从们应着他的话,眼睛瞟着克里斯的伤。没人敢问克里斯到底怎么了,他脸上血流不止,眼中燃着怒火。
“阁下!”
克里斯自己的四个侍从跑过来,他脸上尽是血浆、如同戴着血色面具,几人又惊又急,侍从中的一个负责医疗,药品一直带在身上,他几乎是扑到克里斯面前的。
“别伤到眼睛,别伤到眼睛……求您了……”他急匆匆地说着,声音发着抖,其他人也都揪着心,“只差了一点……上帝啊……”他拿出水壶为克里斯清洗伤口,手还在发抖,鲜血冲掉一部分,看到伤口正好在眼睛下方终止时,他和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
“确实没伤到眼睛,阁下,但现在可能会看东西模糊……这大概要持续几个月……是剑伤吗,阁下?”他在药品中翻找着,一面问道。
克里斯含糊地哼了一声作为回答。裂口很大,侍从让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我先涂药,然后为您包扎,这种药水药性好,恢复快,留疤也会浅一些,但对皮肤很刺激,您忍耐一下。”
克里斯闭上眼,侍从们心急如焚地处理伤口,一面在耳旁说着,他们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说这剑捅得太深,一定会留疤,而且必须缝针,伤口太宽了。
“我先为您包扎,我们回军营再缝针,这种情况下不行……”侍从说着,声音发抖。
克里斯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望向远处。在晚些时候医用针穿过皮肤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他不吭声,疼痛也不能让他开口。刺激性的药水涂抹到脸上,整张脸都仿佛被火钳烙住,又疼又热。药水味道呛人,眼睛受不了这种刺激,生理性的泪水不住滚下。侍从中一个涂药,另一个沾去眼泪、以免它们流到伤口中。
克里斯一动不动,木头人一样闭着眼睛,眼泪不住流淌。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抵抗住药水的刺激性味道,挡住这些没有意义、不意味着任何东西的眼泪。他这一生都不想为任何人流泪。包括自己,包括所有人。
蒂亚戈,马代奥,安德烈,米兰。这些名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为任何人忍让?为什么要为他们的安全去做任何事?杀人前别犹豫,拔剑后别留情,那样自己的世界会简单得多,容易得多。
丛林中传来猎犬的叫声。只过了几秒钟,小狼呜咽着跑了过来,趴在克里斯腿上哀叫着。它抬起头来,明亮的眼中泪汪汪的。它是真的哭了。克里斯抚摸着,手指埋在它松软的皮毛中,不像自己,眼泪也只有被药水熏出来的。他抬眼向上望着,天空明亮透彻,如映着湛蓝色的水晶。
猎犬受了委屈般低声叫着,克里斯揉着小狼的脑袋,脑中无法赶走安德烈与梅西极度相似的骄傲和笑容。
他确实应该骄傲,他有许多事可以值得骄傲,而自己,别说骄傲了,恐怕连感情都不需要。喜怒哀乐,任何感情,拥有它们又有什么用?就像那些兄弟们一样,谁又在乎他是他们的兄弟呢?谁又会愿意承认?
安德烈。
他很出色,年仅十五岁,心智已足够成熟,剑法利落,胆大无畏,心狠,不留情。他是拜仁的太子,以后要成为帝王,这些恐怕都是必要的东西。
他很出色。他与自己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