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足球同人]凛冬拂晓(ALL梅西) > 正文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卢卡斯在两个星期后同一场暴风雪一起抵达,马丁对狂暴的天气阴沉着脸,对弟弟的到来也同样没好脸色。卢卡斯固然在朝中和北境学习了很多军事知识,但他距离一个优秀的参谋还是将领都差得很远,可他毕竟是皇子,卡西和拉莫斯都希望将他培养得更好。

    会议桌上多了他的位置,在克里斯看来这只是添了一把椅子而已,但马丁对此很不满。他向来不喜欢卢卡斯,现在他早已把军营当成自己的地盘,朝中派卢卡斯来掺一脚让他十分不悦。兄弟二人关系并不亲密,马丁不想让卢卡斯危及到自己的地位(哪怕只是一点),他坚持提前部署作战,但这时军队还没准备好,克里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他放弃提前开战的想法。

    马丁为战事着急,克里斯抓紧部署,准备开战需要的一切。

    在卢卡斯到来两个星期后,马丁在一天晚上忽然来找克里斯,说让他和自己到地牢去。

    他兴奋又焦虑,让克里斯十分好奇。他们走下地牢,踏进走廊中,克里斯走到一间牢房门外,让人拿来蜡烛。

    “看,克里斯,看看这是谁。”

    地牢中又暗又潮湿,克里斯费力地辨认着。牢房中躺着一个人,他似乎受了伤,现在晕过去了。

    “马代奥·梅西?”

    “就是他,”马丁兴奋地说道,“我们手上有巴萨的皇子了。”

    克里斯看着那具受伤的身体,又看着马丁:“你怎么……你怎么能把他弄到皇马来?我们还没开始打仗,你这样做太——”

    “不是我,”马丁提高声音,“是波尔多人,他被波尔多人带来。”

    “波尔多?”克里斯糊涂了,波尔多正在与皇马讲和,他们主动提议派出一支军队来协助皇马,那支队伍已经在皇马军营里驻扎了一个星期。“马代奥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星期了?”

    “不,他们在一个星期前就抓到了马代奥,然后住进我们的军营,直到今天下午波尔多的使节才告诉我这件事,然后把他交给我。”

    “等他确认我们完全可以信赖之后给我们一个烫手山芋吗?”克里斯问,“他们就是这样回报皇马的?”

    “这不是烫手山芋,克里斯,这是我们的机会!”

    “把他还给巴萨,马丁,现在就把他送回去,”克里斯说道,不敢相信他们的太子竟然会做这样愚蠢的事,“你没想过这会带来多大麻烦吗?快把他送回去。”

    “怎么可能送回去?”马丁反问:“你想得罪波尔多吗?他们的使节还住在军营里、他们的军队还驻扎在军营里呢,他们刚刚把巴萨的皇子交给我们、证明他们合作的诚意,我们却要把他送回去?”

    “可他们做事前难道不要脑子吗?把巴萨的皇子丢给我们干什么?这种烫手山芋就该早早扔出去、你竟然还觉得高兴?”

    “这是个好机会,克里斯!”马丁攥住克里斯的手臂,“记得上次你弄丢了马代奥吗?这次他又回到我们手里了,记得我们早就讨论过什么吗,他可以作为把柄,我们可以向巴萨开条件了!”

    克里斯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对他解释——可这些话根本就不用自己说才对,马丁早就明白,现在脑子一热、忽然糊涂起来。克里斯在战争中和马代奥光明正大地搏斗、获胜后俘虏对方的皇子合情合理,可波尔多人竟然悄悄把马代奥抓起来,波尔多和巴萨根本没开战,马代奥只能是被他们用下三滥的方式俘虏的,马丁把这烫手山芋接到手里竟然还很高兴?

    “你难道没想过这会引起战争吗?”

    “我们本来就在打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抓了个人吗?而且你不能说这是我们的错,是波尔多把他弄来的,这是他们表示诚意的方式——”马丁回答。

    克里斯看不出这有什么诚意可言,他也疑惑到底是什么让马丁会相信波尔多,那些两面三刀的叛徒和巴萨结好的同时又暗中结交皇马,这样的同盟不值得信赖,马丁却根本不考虑,手上有马代奥·梅西,其他事他就一概不管了,他认定了既然是波尔多劫走了巡逻的巴萨的皇子、而非他们自己,巴萨就怪不到他们头上。谁都知道在巡逻时袭击对方不合规矩,但波尔多人已经这样做了,现在马代奥在皇马军营里,马丁只一心想着要如何利用这个皇子,根本没有放他走的打算。

    “波尔多使节把马代奥给你时为什么我不在场?至少我们可以商量一下究竟怎么办、而不是先收下他继而事后翻脸——”

    马丁抬起一只手,“我不是来和你吵的,我们现在要讨论该怎么办,别跟我争论对不对了。这次马代奥在我手里,我拒绝在不能得到至少两座城的前提下放他回巴萨。当然还有很多具体细节我想和你还有你父亲商量,”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带他向地牢外面走,“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波尔多人送来了大礼,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我看不出谁能为这件事高兴。”

    “不用担心,克里斯,你想想,我们本来就在打仗,反正也要和巴萨打个你死我活,现在马代奥落到我们手上,能换来好处最好,如果不能,我们就算杀了他泄愤也不错,巴萨失去一名将领和一名皇子,这件事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反正我们在战争期间……”

    可怕的是克里斯竟然还觉得马丁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整件事根本就不对,他们不应当这么做。

    “你至少给他换个地方住,”克里斯深吸一口气,“他是皇子,到时候少了根头发、长了一身冻疮——”

    “巴萨也还是得把他赎回去,”马丁笑道,“干嘛要管他呢?别说他只要活着巴萨就会把他带回去,就算他死了,巴萨也会愿意付出代价来换他的尸体的。”

    “你不会真让他死在皇马吧?”克里斯问。

    “当然不了,我告诉守卫看好他、别让他死了病了。”

    马丁带着克里斯离开地牢、回到书房,并请来罗纳尔多一同商议如何处置马代奥。卢卡斯也参加了他们的小会议,除了提出几个天真的问题之外克里斯再没听见他说话。罗纳尔多与儿子同样为这决定感到惊讶并且强烈反对,但无论如何请求马丁另作抉择,马丁都不同意。克里斯说得嘴都干了,马丁依旧固执己见。克里斯记起两个星期前他说过的话,他的焦虑,他的压力,现在克里斯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些东西,焦虑和压力,以及卢卡斯的到来,这一切促使了马丁做出现在的抉择。

    马丁是太子,在他极力坚持的情况下克里斯和父亲都只能服从,何况这不是宣战或出兵这样的军事策略,马丁有权决定如何处置巴萨的皇子。他找出许多理由说服众人,到最后克里斯也分辨不出到底这其中的对错在哪里,这确实不光彩,可能引起纷争——可他们在打仗,左右都是打,难道还要怕巴萨为此挑起战事吗?

    与众人商讨如何处置马代奥一整晚后,克里斯又烦躁又疲倦,第二天他练兵练了一整天,浑身都冻透了,晚上正要睡觉时,他的侍从敲响了门,说有件事想报告。

    “这件事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里,但向您通报这件事或许也没坏处,”侍从说道,“刚刚我从地牢经过,听守卫说卢卡斯殿下在那里,他似乎让巴萨的马代奥很难堪。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会引起波澜,但想到您可能愿意知情。”

    “卢卡斯?”

    侍从点头:“我去看了一眼,确实是他在那里。”

    克里斯头痛地披上衣服,先是马丁,然后又是卢卡斯,皇子们为什么就不肯安分守己呢?

    “我去看看他们,你和我一起。”

    克里斯打着哈欠走下塔楼,穿过走廊和大厅,一直走到地牢去。卢卡斯还在那里,马代奥所在牢房的门开着,卢卡斯坐在一把椅子上。马代奥似乎被殴打过,正勉强从地上爬起来。马代奥虽然仍旧高抬着头,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克里斯不想知道卢卡斯怎么折磨他的。他早听过这个皇子有时会用侮辱人的方式折磨别人,那比肉体上的伤害可怕多了。

    与卢卡斯打交道的麻烦就在于既他不是自己的下属、也不听从别人的劝告,还是个任意妄为的皇子,他在许多讨人厌的地方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固执,与他硬来绝对会取得你最不想见到的效果,他会不用脑子、没有理由地和你死磕,克里斯知道对付他只能顺着来,否则一定会适得其反。

    “殿下,您怎么在地牢里?”克里斯走过去,“天晚了,您还是回楼上休息吧。”

    “我只是过来看看他,”卢卡斯说,“我还给他带了吃的,但他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不识抬举,殿下不用理会他,快回去吧,明天我们还有事要做呢。这里又湿又冷,呆久了会生病的。”

    “我不回去,”卢卡斯摆脱克里斯来拉自己的手,“我就想在这儿呆着,看他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马代奥身上有血,衣服湿淋淋的,被人泼过水,脸上也多了道伤口,克里斯不禁想他是不是已经昏死过去一次了。但马代奥仍旧昂着头,直视他们,眼中毫无惧色。和卢卡斯相比他倒更有皇子的样子。

    “这不是您呆的地方,殿下,这里都是犯人,跑到他们中间来会拉低您的身份,”克里斯劝道,“马代奥·梅西是我们重要的犯人,也是马丁殿下的人质,留着他还有用,别让他耽误您的时间,还是去休息吧。”

    “我知道他有用,但我又不会打死他,你怕什么?”卢卡斯反问,目光像刀刃一样锋利。

    克里斯忽然明白这不是卢卡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他不甘心看到马丁得到巴萨太子作为人质、不甘心马丁为此与巴萨谈判并获得功绩,于是把怒火都发在马代奥身上,若打伤打残了他、让马丁的功绩折损,就正好遂了卢卡斯心愿。而卢卡斯在这件事中的责任非常有限,他没有接手马代奥这个犯人,就算以后怪罪下来,他也可以说是马代奥顶撞自己,他是皇子,就算会受罚也很轻,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克里斯知道,再用“他是马丁殿下的犯人”、或“他对皇马有用”的理由劝说卢卡斯收手都不可能有效果了。

    “殿下,我们需要马代奥——活着的,最好是没受伤的,”克里斯说,“您这样为难他……”

    “你会怎么样?把我哥叫来吗?”卢卡斯问。

    “如果那样能避免您犯错受罚的话。”克里斯仍旧保持谦恭的语调,避免惹怒卢卡斯,那只会火上浇油。

    “我不在乎,去叫他来好了,”卢卡斯答道,“来人,去把我的鞭子拿来。”

    “殿下——”

    “拷打一个犯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卢卡斯问。

    克里斯叫来自己的侍从,让他立刻去请太子殿下。马代奥沉默不语,虽然在牢中,虽然衣服脏污、脸上都是血痕,他仍以皇子的威严直视着卢卡斯。克里斯没办法看着他被人这般欺辱,他是皇子,还算是自己半个弟弟,而且他们相处过几天。

    侍从很快回来了,带来了最糟糕的消息:马丁殿下今天身体不适,医生为他准备了助眠酒,他已经睡下了。

    紧跟着克里斯的侍从回来的是去取鞭子的人,卢卡斯接过鞭子,懒散地在椅子上靠着。

    “既然太子殿下喝了助眠酒睡着了,我们就没理由一盆凉水泼过去把他叫醒了吧?你回去,克里斯,不用管我,我的侍从都在这儿,他们能照顾好我。”

    “您还是应该回去休息,殿下,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克里斯坚持。

    “你开始教训我该怎么做事了?”卢卡斯问。

    “不是,殿下,但……”

    再怎么劝说卢卡斯都没用了,卢卡斯拿着鞭子站起来,克里斯拦在他前面:“殿下,您就算帮帮我……”卢卡斯正想推开他,克里斯攥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低语。卢卡斯一怔,皱着眉头看他。

    “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之前抓住过他一次,我们在一块呆了几天,您肯定知道这件事。”克里斯说。

    “我听过,但你说……”

    “殿下,把马代奥交给我看管,他如果出任何事,殿下都可以追究我的责任。”

    “你在搞什么名堂?”卢卡斯把他拉到一边,“你真看上他了?你和他又没希望——”

    “我干嘛要管有没有希望?他现在人在这儿,只要您一句话,让他到我房里去……”

    “我不信,你刚才还在教训我……”

    卢卡斯那颗脑袋不太爱转,但有时候很喜欢刨根问底,他对着克里斯追问好半天,克里斯想破了脑袋,找出各种能搪塞他的理由应付他,当地牢里的寒气开始让克里斯腿脚发冷时,卢卡斯终于相信了。

    “哦……我没想到,”卢卡斯一脸回过神来的表情,他觉得这很有趣,“既然这样,我与其打残了他给我们的副将添堵,还不如当做犒赏你了……毕竟你还救过我一命,这次我们扯平了。”卢卡斯也低声说道。

    克里斯长舒一口气。卢卡斯懒洋洋地拿着鞭子向外走,一面吩咐道:“把马代奥的手铐和锁链上好,送到罗纳尔多副将房里。”他向外走,还回头看了看克里斯和马代奥,并别有深意地对克里斯笑了笑。

    卢卡斯离开地牢,两个守卫忙着解开把马代奥锁在墙上的锁链。克里斯见他身上被打坏,于是让一个守卫将他背到自己房里。

    守卫离开后,房间里剩下克里斯和马代奥两人。马代奥的脚铐上坠着一个铅块,他每移动一步都很费力。马代奥不知道克里斯要做什么,于是也不说话。克里斯找出几件衣服丢给马代奥,指着床对面的一扇小门:“自己去洗澡换衣服,浴室里有药箱,自己处理。”

    “你救了我?”马代奥第一次开口。

    “显而易见。”克里斯烦躁地冷哼一声。

    马代奥拿着衣服,拖着脚上的铅块费力向几步之外的浴室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谢谢你。”

    克里斯挥了下手,不再看他,马代奥走进浴室。

    马代奥从浴室出来时克里斯已经躺下了,他早就困了,本想不搭理马代奥直接睡觉,后来才想起来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和他真正的关系,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为了不连累巴萨、在半夜里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逃出去。克里斯困倦地坐起来,找出又一条锁链,在马代奥走出浴室后对他说道:

    “为了避免你半夜忽然想逃跑、并且徒手掐死救命恩人,我必须再给你戴上这个,”克里斯示意了一下马代奥的手铐和床头的铁栏杆,“睡觉时肯定舒服不到哪去,但至少我不用担心莫名其妙被掐死了。”

    马代奥看着床头的栏杆,又看着克里斯,表情有些疑惑:“我睡在床上?”

    “不然你想睡地上?”克里斯对他的奇怪想法嗤之以鼻,然后才想到对方只是俘虏,按道理来说确实能睡地板就不错了,克里斯甚至不该管他,让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在牢房湿冷的石板上过夜才对。

    马代奥拖着铅块移动过来,费力地把铅块搬上床,他躺下后克里斯调整了锁链的长度,把手铐和床头用锁链铐在一起。

    打着哈欠做完这一切,克里斯困倦地睡着了。他不想自己为什么救马代奥,也情愿任何人都别去想这问题。马代奥原本有很多问题要问,但他又困又累,也很快睡了。

    清早时克里斯被不肯罢休的敲门声叫醒。马丁在门外叫着他的名字,用力拍着门板。克里斯披上件外衣为他打开门,走廊上的寒气立刻传了进来。

    “你昨天真的——”马丁不用再问下去了,答案正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他的敲门声惊天动地,马代奥早就醒了,但他感觉尴尬,不想和他们对视,于是他翻过身去,假装自己还睡着。

    “是真的,我的殿下,您还要说什么?”克里斯困倦地揉揉眼睛,在桌旁坐下,拿起壁炉旁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你和他怎么回事?”马丁问。

    “您听到的是怎么回事我们就是怎么回事,”克里斯打了个哈欠,“别担心,殿下,我不会把事情弄砸,我至少还是公私分明的。要把他给巴萨的时候我自然会把他交出去——但您也不能说我这么做都是出于私心,昨天卢卡斯殿下看他不顺眼,恶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巴萨皇子满身伤口淤青,后来卢卡斯还要上鞭子呢,被我劝住了。”

    “怕打坏了心上人?”马丁挑眉问道。

    “我没有心上人,我的殿下,现在我只是看他顺眼罢了,这可不能算是通敌。我们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件事?”克里斯问,向马代奥的方向示意一下。

    “他一个俘虏,就算听见我们的话又能怎么样?你还怕吵醒了他?”

    “不是,殿下……”

    “到底怎么回事?”

    克里斯搬出昨天对卢卡斯说到口干舌燥的那些理由,他说了好半天,说完后马丁有好几秒没说话,他盯着克里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他脸上没轻没重地拍了几下:“还教训我做事不加考虑,你自己干出什么好事了?冠冕堂皇一堆理由说巴萨的皇子是烫手山芋,你现在呢?捧着烫手山芋不放开了是吧?还好意思教训我,自己藏的私心比谁都多……”说着说着,马丁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克里斯以前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他似乎从没有过情人,这不像他。

    “你在干什么?”

    他神情忽然严肃下来,克里斯不用装傻反问“什么干什么”,马丁和他相处了好几年,并不像卢卡斯那样好对付。

    克里斯攥着杯子,垂着头,“我不知道,只是有感觉了,”他的声音懊恼,仿佛为此十分无助,“但我说了,我不会把私事和公事混到一起,绝不会让皇马的利益受损。他在这里待不了几天,我也只有这几天时间了。我不会做出让你为难的事,马丁,就这一次……他,你看他在这里也一直被锁着,我不会让他逃跑,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他说得真挚,马丁有些相信了,这确实更像克里斯的性格,他动情了,但仍旧公私分明。

    “我的副将要开始一场苦恋了?”马丁问。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等我们和巴萨谈好,他不就被送回去了。”克里斯说。

    “你不会舍不得?”

    “本来也不是我的。”克里斯黯然答道,伤感又克制,马丁几乎不忍心问下去了。仔细想想,就算两人真有什么也不会招来麻烦,只要不让马代奥逃走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今天开始你的房间要重兵把守,苍蝇也别想飞出去一只,”马丁说道,“至于你和他,别给我们惹出麻烦就行。你穿好衣服,我们吃饭去,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马丁挥挥手,打住这话题,这确实是奇事一桩,但并无危险,也不必担心,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克里斯换好衣服和马丁出去了,马丁叫来十几个人守在房间外。

    两人离开几分钟后,马代奥转过身来,睁开眼。他听得清清楚楚,克里斯也说的再明白不过,但马代奥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克里斯说的是假的,他只是在骗马丁罢了。

    冰凉的东西落在鼻尖时,克里斯抬起头来,听见士兵们在身后低声说话,他们说今年天气异常,雨雪多,风大,霜也重。克里斯不喜欢雪,但这一刻的鹅毛大雪给了他有限的安慰。苍穹明亮,夕阳绚烂,雪花飘洒落下,克里斯不迷信,但在战友下葬时,他愿意把鹅毛大雪看做是致敬或默哀,而不是继续阴沉着、无动于衷。

    “还算走运,是吧?起码我们能给他举行个体面的葬礼,不是在泥坑里匆匆埋掉……”

    马丁的声音传来,克里斯听不进他的话。这不是糟糕的一天,这只是又一天罢了,每一天都是如此。中午时医生送来消息,桑托斯去世了,这意味着和克里斯一起在冲锋队拼命的队友只剩下两个了。桑托斯在上一场战役中受了重伤,医生一直在为他医治,他的状况时好时坏,几天前突然感染,今天中午便匆匆走了。

    克里斯安排士兵准备下葬。听到消息时正是午饭,他食不知味地向嘴里塞进饭菜,下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继续练兵。他的腿更觉得冷了,偶尔想起桑托斯时,心头又是一阵燎烧。冲锋队里除了克里斯之外还剩下两人,等到他们——我们,都死了之后,战争是否就能停止了?无论那时情景如何,战争对于自己都不再有意义了。可就算是现在,战争也不意味着任何事。

    他们在黄昏时为桑托斯举行了简短的葬礼仪式,几个士兵早已挖好了安葬处,军营里没有棺材,他们用皇马的旗帜裹在桑托斯身上,在神父祈祷他的灵魂安息后,泥土落了下去。

    桑托斯伤得严重,不仅身体被捣毁,脸也毁容了。他的鼻子被削去了一块,脸颊被砍坏,肉都翻卷起来。他身上裹着国旗,但克里斯仍不认为这样的告别有任何体面之处,他面目损毁,怪物一般,体无完肤,临死前被病痛折磨,医生说他日日夜夜都在□□。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死去的,克里斯送走了许多战友,他们冲在最前端,冲锋陷阵,是皇马的利刃,是皇马的盾牌,是所有人中最先送命的。

    这天实在太美,远处的夕阳璀璨耀眼,大雪洋洋洒洒,克里斯向西方看去,如此美景几乎等同于神迹。但真正的奇迹并没发生,他们都要死去,一个接一个,或早或晚。

    这倒是处不错的墓地。在其他人散去后,克里斯和另外两个冲锋队的队友在这里留了一会儿。

    “以后能葬在这里就好了,又安静,景色也好。”克里斯说。

    两个队友都没反驳他。望着沉默肃穆的松树,他们务实地回答说,能葬在这里确实很好。

    所有人都忘了还有活着离开的这一可能。克里斯也不在乎。

    晚上他回到房间,看到马代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把他带到这里了。他没心情说话,没打招呼也没看他,倒头就睡。埋葬死去的战友不会让他睡不着,他急需清洗身体中的大量沉重情绪,正需要睡眠为他解决这一切。

    为了睡眠能迅速到来,他向医生要了药酒,回来后喝了大半瓶,几乎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药酒让他头脑发胀,思绪混乱,于是连带着他的梦也乱了套,他以加快的速度梦见许多东西,却什么都看不清。

    半夜时克里斯醒了,马代奥用力压下他的手臂,克里斯发现自己正喘着粗气。

    “没事了……”马代奥攥在他手臂上的力量逐渐减少,“你做梦了。”

    见克里斯醒来,他倒回到自己的枕头上,长舒一口气。

    克里斯感觉到心脏正在狂跳,但他根本想不起来刚刚梦见了什么。一时两人都没说话,克里斯调整着呼吸,当他并未思考就发出一声长叹时,他发现自己呼出的都是高烧般的热气。脑袋也像正在炉火上烤着一般滚热,明明很累,克里斯却感觉到身体中有奇怪的亢奋和混乱。他喝多了药酒,脑子开始迷糊了。

    “你们下午举行葬礼了?”马代奥问,他的声音非常遥远,“我从窗户里看到你们把一个人抬出去。”

    他不像是打仗的人,克里斯迷糊地想着,他连说话都如此克制,不说“尸体”,不说“死人”,而说“一个人”。

    “对,他死了。”克里斯答道,脑袋如浆糊一般。他死了,有什么稀奇。

    “他是你的朋友?”

    “以前是队友。”我没有朋友。

    静默两秒,马代奥说道:“我很抱歉,我希望他没有受苦。”

    克里斯咳嗽似的笑了一声,“他吃了所有能吃的苦,死的时候脸上皮开肉绽,身上都是伤口,胳膊骨折,没了一条腿,肚子上也开始化脓……”他晕晕沉沉说着,“我希望我们死去的时候能比他好看点。”

    马代奥不知如何作答,仍低声嗫嚅了一句,说他很抱歉。

    他确实应该抱歉。克里斯冷笑一声,脑袋几乎要爆炸了。桑托斯就是因为他们才死的,巴萨人杀了他,害得他生不如死。死的不仅仅是桑托斯一个,也不仅是皇马人,但克里斯不在乎巴萨或里斯本的伤亡,他只在乎他自己的人,他们就在他面前倒下,被兵器戳开的身体鲜血横流,死相骇人。

    闭上眼,克里斯感觉头痛得难受,脑海里都是红色的血雾和桑托斯面目全非的脸庞。

    他蜷缩着身体,手指抓着头发。战争会结束吗?他问自己,很快想到答案:当然了,战争会结束——在二十年前皇马和巴萨不是已经停战了吗?可那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卷土重来。说不定过上十年又终止,再过上十年又重新开战……就这样一直往复……

    克里斯低声笑起来。这太荒唐了,他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幅模样,为什么没人质疑这一切?战争就这样平常?

    “你杀了我们好多人,”克里斯无意识地重复着,“你杀了他们。”

    “我们在打仗,只能这样。”马代奥回答。他已经听出克里斯状态不对,但还是不能不回答。

    “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他们?为了……巴萨的荣耀?”说道最后几个词,克里斯笑了起来,继而喘着粗气咳嗽着。

    “战争有什么荣耀?”马代奥反问,“你是为了荣耀上战场的?”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不是吗?我是战士,我只能这么做。”克里斯说。

    “我和你一样。”马代奥回答,他停顿一下:“我们在保卫国家。”

    “我们在侵略,”克里斯纠正道,他咳嗽了几声,“或者是你们在侵略,或者是我们在侵略,没有谁清白无辜。如果战争是你们的错,那也迟早是我们的错……你们进攻,我们反击,或者颠倒过来,我们进攻,你们抵抗……原本我们应该是兄弟,就算不能当兄弟、朋友,至少也不应该是敌人,像邻居或者熟人……哪怕是陌路人。”

    马代奥知道他现在头脑不清醒,可他在迷糊时说出的话却有几分道理。克里斯两次救了马代奥,马代奥不讨厌他,而且还有一丝感激。如果没有战争,他很愿意和克里斯变成朋友,像克里斯这样百里挑一、卓尔不群的人,这一生马代奥也没见过几个,和自己同龄的就更没有了。

    “如果不是打仗,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马代奥说,克里斯现在晕晕乎乎,自己说了什么他大概也不记得,于是继续说道:“我很少见到同龄人里有像你这样出类拔萃的,过上二三十年,或许你能做得像我母亲那样好,这是我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了。”

    “你母亲……”克里斯的声音十分浑浊,“当然了……梅西。”吐出那个名字,他嗓间有一声含糊的笑声,“但现在还没人能和他相比,我承认……”

    “你也会很出色。”马代奥说,不禁想到自己也应该有更多历练,不能就这样被皇马的一个副将远远甩在身后。

    “是啊,如果没早早死在战场上,被你们这群巴萨人大卸八块的话。”

    窗中透过月亮透彻的光芒,灰尘静静飞舞,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克里斯脑中又浮现黄昏的葬礼。他记得桑托斯原来的样子,他是个胆小鬼,怕死怕得要命,刚进军营的时候在打仗前哭得快抽过去了,当时的队长把他拖出去,一路把他向外踢,他在地上又哭又滚,丢尽了脸,但必须让他冲上去,不然下一次就有更多人哭着喊着不敢去打仗,后来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他是胆小鬼没错,可他给皇马打了这么多场,还亲自把皇马的旗帜插在敌军的城门上……可就算如此又能怎么样?他不还是毫无尊严地死去了?

    他记不清桑托斯多大年纪了,似乎和马代奥差不多,可桑托斯已经打了许多场仗了,巴萨这些年很安稳,马代奥也只上过一次战场。虽然对马代奥没有感情,但克里斯还是希望他一次仗也没打过,一辈子住在都城,到死也没上过沙场,他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死在床上,但谁又能如愿?他们的生活就是军营和战争,沙场上只有血和刀,多活一场算一场。

    生活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如果死了就不用看自己的队友和士兵在脚边倒下、那死了有什么不好?看着别人用长矛捅穿同伴的脑袋、谁会高兴?谁愿意每天都见到这情景?战场上杀红了眼,看见有同伴被围攻后自己赶快过去帮他,可他还没等跑过去对方就被一剑戳穿喉咙了,于是克里斯连他的尸体也顾不上,只能冲过去把那几个人都杀掉,以牙还牙,让他们也死得一样悲惨,这样就报仇了吗?这样就开心了?

    克里斯迷迷糊糊地说了许多,马代奥有时能听清,有时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克里斯的话让他胸中憋闷。

    “你害怕吗?”马代奥问。

    “已经不会了,”克里斯轻声说,“早就忘了。”

    “可你不能这样反感战争,这是你正在做的事……你为皇马打仗,心里总要有个原因吧?”马代奥问,“你不能为不知道的东西拼命。”

    “你呢?”克里斯问,“你为了什么?”

    “我是巴萨的皇子,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好歹他还有个身份,自己干什么要问他呢?又不能和他比……为了什么?哪有什么原因?国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去想,若是一旦开始想就会发现整件事都荒唐得要命,谁需要理由,国家想打仗就打,等到战事结束,人们还会为他准备庆功宴,他灰头土脸从边境回去,脸上刚洗掉自己和兄弟们的血,身上都是敌人用刀、用剑、用长矛戳出来的伤,走进都城的时候发现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守卫军站在路两旁,纸屑和花瓣满天飞,人们在路旁喊他的名字,听起来多风光……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打仗的?

    克里斯笑了,很快他笑得咳嗽起来。他的将士被砍了胳膊和腿,被里斯本人烧成焦炭,他们的尸体都拼不全了,而自己和活下来的人回到家乡,像英雄似的被欢迎。他宁愿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死了那么多人,他没心情陪着全城人一起欢庆,所有人都该默哀才对,为他们的兄弟、朋友、儿子,为他们所有人。

    夜风从窗外吹过,在窗户的缝隙中挤出嘶哑的声响。马代奥望着黑暗中的顶棚。

    “你打过多少场仗了?”

    “谁能记得清……”克里斯翻了个身,“三十次之后我就不再数了……”他抓着头发,脑中昏沉,漆黑的房间里尽是血色浓雾,呛得他喘不上气,克里斯背对着马代奥,马代奥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让他顺过气来。

    “你杀了他,是不是?”克里斯问,“你杀了很多人,我的将士,皇马的将士……”

    “我们都死伤了很多人。”

    “确实,”克里斯答道,“但为什么你们不再多添几条命呢,巴萨人?”

    感觉到他的语气变化,马代奥防备地盯着他的后背,克里斯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扼住马代奥的脖子。明明是克里斯扼住别人的脖子,但脸庞又胀又红的反而是他,他被酒力控制,头脑发晕,双手狠狠掐着马代奥,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只知道他是巴萨人,只想痛痛快快杀了他。

    尽管手被铐住,马代奥还是手脚并用地拼命还击,幸亏他曾受过许多年训练,若非如此早就无力还击、被亲哥哥不明所以地掐死了。

    卯足了力气,马代奥一脚踢开对方,想躲到一旁,但他手铐的另一端锁在床头上,他所能躲避的范围非常有限。克里斯又扑了过来,对着他一拳拳狠命地捶打下去,马代奥不能束手就擒,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与他厮打。克里斯晕头晕脑,打了马代奥的同时自己也被他狠狠踢了好几脚。

    “克里斯!克里斯!”马代奥吼叫着,“你清醒点儿!”

    床榻响着,屋子里都是轰隆隆的巨响。

    “阁下?您没事吧?”守卫在门上重重敲了几下,这几声响动如鸣钟般震醒了克里斯。

    “阁下?”外面再度传来声音。克里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举着拳头,正要落到马代奥身上。他这是在干什么?

    克里斯松开手,脱力在床上坐下。

    “我没事,不用担心。”他向门外大声回答。守卫们没声音了。

    “你清醒了?”马代奥问,他喘着粗气,克里斯望了他一眼,尽管是在黑夜,他也借着月光看到马代奥的左脸颊被他打肿了一块,刚刚自己和他打了半天,向他身上没轻没重地打了好多拳。

    克里斯头痛地揉了揉右侧太阳穴。该死的药酒让他完全意识混乱了,救了马代奥回来,自己竟和他厮打起来,还差点掐死他。这样一想,他发现自己的肋骨和胸口也很疼。

    “你们巴萨人都是野兽,”克里斯吸了一口气,肋骨疼得更明显了,“你手上还带着手铐,怎么还打人这么狠?”

    “当然是怕被你掐死了,不然你以为我想和你打?”马代奥说。

    克里斯咳嗽着下床,喝了两杯水,马代奥还在防备地看着他,以防他又挥着拳头冲过来。

    “好了,睡觉吧。”克里斯咕哝一声,在床上背对着马代奥躺下了。

    马代奥没合眼,盯着克里斯的后背看了半天,生怕他再发起疯来。过了好久,他终于困得支撑不住后才睡着。

    克里斯在药酒的余力中醒来了。他头脑清醒,但对昨晚喝下药酒之后的记忆很模糊。马代奥被打裂的脸提醒了自己,克里斯看着对方颧骨上的一道伤痕,哀叹自己的力气太大,竟然把他的脸打破了。可到底是为什么和他动手的?克里斯隐约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胡话,然后不明不白就和马代奥打起来了。他倒了两大杯水喝下去,昨晚的更多片段涌了上来……他记得自己掐着马代奥的脖子,一心想杀了他。想到这儿克里斯立刻回到床边,看到马代奥脖子上有一圈淤青。那不是梦……自己确实这样做了,差点在梦中把弟弟掐死。克里斯后怕地用力揉着额头,想让自己再清醒些。该死的药酒,不该喝那么多。昨天桑托斯死了,他心情极差,只想早点睡着,却忘了药酒喝多了有反作用。

    他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告诉医生,每次给他的药酒必须限量。这东西虽然是药,但副作用太可怕了。

    马代奥比克里斯见过的人都更贪睡。只要没人叫他他就能一直睡下去。克里斯收拾好自己后去餐厅吃饭了,出门时告诉守卫中午请医生过来看看马代奥。守卫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在强忍着笑一样。克里斯这才想起昨晚守卫敲门,他才停下来、没把马代奥打个半死。但他们都以为自己把马代奥锁在房间里是为了其他缘由,怪不得他们那样看他……

    这也没办法,就算解释也没人信。每天都在死人,克里斯也没心思去想这件事。

    他来到餐厅,马丁和卢卡斯像每一对彼此疏远的兄弟那样,正在各自沉默地吃着早饭。克里斯和他们打了招呼,在马丁旁边坐下时他想起自己昨晚差点徒手扼死马代奥一事——好歹马丁和卢卡斯还没两次试图杀死亲兄弟,自己大概是最没资格说他们关系疏远的人了。

    “昨天使节去送信了。”马丁攥着杯子忽然说道。

    “我知道,怎么了?”克里斯问。

    卢卡斯抬头看了眼马丁,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马丁害怕他会听到巴萨的强硬答复,而卢卡斯喜欢看到他在所有事上都不能如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回信。”马丁说。他掩饰了语气中的烦躁和忐忑,但这句话已经证明他信心不足了。

    早知如此当初别收下马代奥不就好了?克里斯想,说了是烫手山芋他还不信,非要逞强、和巴萨撕破脸。

    “我们能用他换来五座城,”马丁说,语气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那可是巴萨的皇子,他们总不能把自己的皇子算得太廉价。”

    “您就别担心了,殿下,等使节回来送消息就知道了。”

    马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刚要对克里斯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变了:“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克里斯知道他在说自己额角上的青肿,答了句:“昨天药酒喝多了,和马代奥动手了。但他没事,不耽误你用他要挟巴萨,能看见的地方就脸上多了道小伤口。”

    马丁还未答话,卢卡斯用餐巾遮着嘴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太狂妄,克里斯和马丁饭也不吃了,都看着他、等着他笑完。

    “‘看得见的地方’?”卢卡斯重复道,“我的好阁下,你对巴萨的皇子还真不留情啊。”

    克里斯厌烦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说他身上可能也被我打坏了,但毕竟有衣服遮着……”

    卢卡斯可不管他的话,还在兀自笑着。

    “你呢?身上也被打了?”马丁没理会卢卡斯的笑声问道。

    “肋骨被踢了,”克里斯答道,“但没事……他可真能打,手上还带着手铐呢。”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好,说不定我还能跟陛下提你们的婚事呢,你们要是结婚了,换来皇马三五十年安宁——”

    “什么结婚,”克里斯的眉头皱得更深,“快吃饭吧,别说了,没打下巴萨半寸土地,还说什么联姻。”

    “我就是随便一提,当然了,就算要联姻也要等到我们拿走巴萨大片国土之后,到时候再让他们的皇子和你结婚……”

    “真能打败巴萨我还要他们的皇子干什么?”克里斯反问,“战败国的皇子很光荣?你把战败国的人当俘虏似的给我、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

    马丁打量着克里斯,好像没见过他似的:“你的野心不小啊,克里斯。”

    “反正战败国的我不要。”克里斯闷头吃着盘里的烤鹿肉。

    “那把小塞尔皇子给你?”马丁笑着问道。

    “他才几岁啊你就拿他开玩笑,现在就问我这个那个行不行,我们能不能先把巴萨打下来再说大话?”

    “你是我们的功臣,肯定到时候和哪个皇子结婚都没问题。”马丁还在笑。

    “对,我是你们的功臣,也是皇马最有名的私生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我未来的婚姻抱多少指望。”克里斯说。马丁不再笑了,他总是忘记克里斯的身份,听到克里斯这样说才回过神来。无论有多大的功劳,让皇子和一个私生子出身的人结婚都不妥当,没有可能也没有先例。

    饭桌上安静了半分钟,马丁信誓旦旦说道:“我肯定会给你找个最合适的人选。”

    “等过了十年我们打完仗再讨论不迟。”克里斯说道,心想着就算十年这场战争都很难结束。里斯本那样的小国都打了十几年,何况是巴萨。

    一整天克里斯都在练兵,晚餐后又和马丁在书房里一直讨论到深夜,使节一天不回来,马丁就一天不得安宁,他反复向克里斯询问他们的兵力是否充足,能不能扛过巴萨人,但他们并没有巴萨军队人数的确切信息,所以这问题克里斯也很难回答。

    晚上克里斯回到房间,又一次,看见马代奥之后他才想起来这个弟弟还在自己房间里的事实。他疲倦地爬上床,问马代奥今天医生有没有来过。

    “他来了,说没什么事,就是被你打得有点惨,恢复几天就好了。”

    “你差点把我肋骨踢断。”克里斯打着哈欠说。

    “你差点掐死我,打得我浑身淤青还破了相,所以我们勉强扯平了。”

    马代奥不为此斤斤计较让克里斯很舒心。这弟弟并不蠢。

    “你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克里斯说道,“你家里其他人也都和你差不多?”

    “他们比我更优秀。”马代奥说,语调谦虚。

    “那还不错,”克里斯说,他不想问下去,不想听马代奥说他的哥哥弟弟有多优秀,他的父母有多杰出,他翻过身去睡了。

    “你为什么救我?”马代奥忽然问道,“你完全可以把我丢在地牢不管。”

    “对,我能把你丢在地牢不管,你要是再不闭嘴让我睡觉,我就让人把你扔回去。为什么要救你?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能做到,还需要原因吗?”

    “可你和卢卡斯说了那么半天,他态度又蛮横,死活不放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乐得和他斗嘴打发时间,这也不行么?”克里斯问,“别说话,我要睡觉了。”他背对着马代奥,不再理会他的话了。

    除了喝多了药酒、脑袋糊涂的那晚,克里斯再没和马代奥有过像样的交谈。整个白天马代奥都见不到他的影子,晚上克里斯回来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马代奥还没醒时他就走了,五天过去了,两人在打架的那晚之外几乎没说过话。

    使节仿佛消失了一般,去了巴萨就杳无音信。马丁每天早上都等着使节回来的消息,但过去了三天,使节还是没动静。

    “我们要不要在派人去巴萨看看?”练兵时,马丁走到克里斯身边问。

    克里斯摇摇头:“再等几天,我们不能沉不住气。”

    “嗯……毕竟手上有人质的是我们,手中有优势的是我们。需要担心和害怕的是他们。”马丁说。

    克里斯不知道巴萨人是否会担心和害怕。母亲会怎么想?在他身边长大的、他亲自抚养的孩子成了皇马的俘虏,他会担心他、会夜不能寐吗?

    “殿下,”一名士兵匆忙跑了过来,“我们刚刚收到巡逻兵的急报,巴萨的大军正在向皇马营地赶来,可能有两万人或者更多!”

    “什么?”马丁惊讶地望着士兵。

    “带兵的是谁?”克里斯问。

    “是梅西本人,还有梅西的另一个儿子和苏亚雷斯。”

    “他们还有多久到?”马丁问。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我希望立刻集结军队备战,殿下。”克里斯说。

    “好,马上准备迎战——”马丁回答,他从没经历过被对方军队围在自家军营中的情景,不免有些心慌。

    “去通知罗纳尔多将军,让他带着他的人马也到营门口应战。”克里斯对士兵说道,他正要走,马丁一把拉住他:“我们有多少人?三万,是吗?”

    “不包括伤员,能作战的有两万七千人。”克里斯答道,然后匆匆下令召集军队集合。

    十几分钟后,巴萨的军队在山野上铺开时,准备应战的皇马军队也已急匆匆地准备完毕,在军营门口等待着。

    克里斯骑在马上,他右侧是父亲,然后是马丁和卢卡斯,军队在他们身后,握着刀剑盾牌屏气凝神。克里斯看着巴萨的红蓝越走越近,他们的重步兵、轻步兵等队伍也看得越来越清楚,对方早有准备,来势汹汹,皇马的将士们也不确定这一次自己是否能占上风。

    克里斯第一次见到梅西率领军队的样子,他穿着铠甲,披着巴萨的红色披风,带着一柄寒光凛凛的佩剑,正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向他们走近。克里斯和身旁的人都没说话,但他知道,马丁和卢卡斯都像自己一样,被梅西震慑住了,梅西一直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第一次见到他。

    巴萨的阵营里忽然多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在巴萨将士的允许下匆匆跑来,克里斯认出那正是他们派去巴萨的使节。

    他语调慌张,但总算是保住了皇马的脸面,还没有吓得发抖。

    “殿下,梅西……梅西说他希望亲自和您对话……还有将军和副将。”

    听到梅西要求自己也参与对话,克里斯并不意外,他虽然只是副将,但负责了皇马的大半兵力,如果巴萨要展开谈话,他理应当是其中的一员。

    “好。”马丁答道。他虽然紧张,却没表现出来,还是皇马太子沉稳老练的模样。

    几人策马前行,卢卡斯认为自己既然是皇子就也有资格参与,他也跟了过去。梅西一行三人,带着几个副将一起向他们走来。

    双方人马越走越近,克里斯视野中的巴萨军队也越来越多,漫山遍野,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巴萨的战袍。克里斯敢发誓他看到卢卡斯的手在发抖,但那并非出于胆怯,而是兴奋;父亲没有说话,克里斯却感觉他更沉默了;马丁昂首挺胸,竭力展现出皇马太子无所畏惧的模样。

    “很高兴见到你,马丁太子。”

    双方拉住马匹缰绳停下后,梅西首先开口了。他的笑容很浅,明确地表示他不屑于对皇马人示好。

    仅仅是与他交谈,马丁的身体就紧绷起来。亲眼见到梅西比任何传闻都能证明那一事实:巴萨强盛,无人能敌,他们的帝王不可战胜。马丁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战胜面前的梅西,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曾把自己的父母——当今的马德里皇帝和亲王打下马。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马丁回答,“但我不得不说您忽然兵临城下让我十分吃惊。”

    “我同样吃惊我的儿子会跑到你们手上,”梅西说道,脸上仍是那种浅淡的笑,他从马丁身上移开目光,对罗纳尔多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了,罗纳尔多将军。”

    罗纳尔多淡淡地回道:“确实很久了,希望您一切都好。”

    “我也是这样期盼您的,”梅西微笑道,无论那笑容如何短暂,他始终是真正地笑了,克里斯看不出他的父母对彼此还有什么眷恋,但至少确定他们并不憎恶对方,也并没有故意疏远和冷漠的表示。

    打过了招呼,梅西把目光转移回马丁身上:“我来接巴萨的皇子马代奥,使节说他就在你们的军营里。”

    “他确实在,”马丁回答,“您一定收到了使节带去的协议,只要您将科尔多巴等五座城划给皇马,我们立刻将马代奥皇子送还。”

    “我想确认他的安全。”梅西说。

    “这是自然。”马丁说,吩咐身后的一个副将:“把马代奥皇子带来。”副将领命去办了。

    克里斯移开目光片刻,心想着马代奥脸上的伤是不是都好了、会不会被巴萨人一眼看出来。他回过头时又去看母亲,正好这时梅西也在看他,克里斯竟然有想避开的想法,但那念头转瞬即逝,他与母亲对视,片刻后母亲移开目光,看了看他身后的将士,仿佛只是在随意打量皇马的人。克里斯也转而去看别人,他早已见过梅西左边的人,那是他们的将军苏亚雷斯,那人身材高大,体型结实,总是眉头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而梅西右边的人,克里斯知道那一定是拜仁的安德烈了,原本听到士兵说梅西带了一个皇子来,克里斯还以为是蒂亚戈来了,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梅西和施魏因施泰格的儿子。一头金发,穿着拜仁的红白战袍,错不了,这只能是他。安德烈比马代奥年纪还小,今年只有十五岁,但个头已经快赶上马代奥了,他的目光从皇马的几人身上无趣地扫过,似乎认为他们都无聊透顶,不值得自己多看几眼。安德烈继承了梅西在外貌上的优点,相貌英俊,却有种不惹人喜欢的高傲,和马代奥截然不同。都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克里斯情愿和马代奥相处。

    马代奥很快被带来了,他穿着那套染血的盔甲,因为前几天刚刚和克里斯厮打过一次,走路走不快,士兵为他找了匹马。

    “如您所见,他就在巴萨,完好无损,”马丁说道,“您对我的主意考虑得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签协议?”

    “如果我是为签协议来的,你认为我还会带着军队吗?”梅西笑道,仿佛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我不会签‘你们的’协议,不能割让城池给你,但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你把马代奥皇子还给我,巴萨立刻撤军,皇马在今天避免了损失和伤亡,而且我保证只要皇马不主动出军,巴萨在三年内都不会进犯。这为我们带来了至少三年的和平,如果你喜欢这主意,我还可以把和平期限延长。”

    这就是他要的。克里斯望着母亲。之前与自己单独见面时梅西就希望双方收手,现在他不肯用城池换马代奥,反而希望双方保持和平,并把这当做是巴萨宽容给与皇马的好处。

    早料到了梅西不好对付,马丁也没想到他会以即刻开战作为威胁。他不知道士兵们是不是有信心,但今天马丁自己可是一点都没有。

    “现在占据优势的是皇马,如果您不认同协议,就是将马代奥置于危险之中。”马丁强调,语气仍然强硬。

    “如果马代奥受伤,我只能下令进攻了。”梅西回答。

    马丁皱起眉毛,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动着:“马代奥是你的儿子,只要你同意割五座城给我,我立刻把他还给你,不然他会有性命之忧。”

    “不必重复,我听懂你的话了,”梅西回答,“怎么做出选择是你的事,在看到你如何行动之后选择进攻还是撤退是我的事,如果你伤害他,我一定会进攻,巴萨会杀得你们片甲不留。我希望你的举动不会让自己后悔。”

    马丁不敢置信地望着梅西:“你在拿你儿子的命冒险,他随时会被我们的刽子手砍掉手脚或脑袋。”

    “巴萨不会为任何人做出五座城的牺牲,哪怕是我。”

    “可他是你的孩子!”马丁提高声音。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梅西答道,马丁惊愕不已,梅西继续说道:“我用城池换回他,他就是巴萨的罪人,就算是马代奥自己都不会愿意这样被赎回。”

    克里斯望向马代奥,后者无惧地望着巴萨的红蓝军队,平日温和的眉眼一改模样,目光锋利坚定,俨然不惧生死,也不打算对任何事低头。

    “你……”马丁开口,却说不出话。

    “就算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也只能让他做出牺牲,”梅西答道,他脸上的微小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巴萨不受人胁迫,这一次我们妥协会让皇马和所有敌人得寸进尺,即使我们赎回了马代奥也没有好处,邻国都会认为巴萨软弱可欺,由此对我们毫无畏惧、变本加厉甚至再次绑架巴萨人,与其看到这种局面,我宁愿冒险,也不让巴萨落入岌岌可危的地步。”

    马丁答不出话。他想说梅西想的太多了,他不该考虑得那么远,为什么不干干脆脆把你的孩子带走、交给我们城池?为什么把事情推入这样复杂的境地?签了协议不就好了!给皇马城池不就好了?

    “你看清我们的军队了吗?”梅西问,“如果看清了,为什么还要让皇马士兵冒险?”

    如果真与梅西开战,这一战很难取胜。克里斯望着他们漫山遍野的队伍,他们的重步兵、轻步兵、轻骑兵成片排开,不远处还有弓箭手,甚至是穿着拜仁战袍的队伍,他们早已为这一战做好准备,说不定也准备好了埋伏,如果开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不可能放弃他,”马丁摇着头,“马代奥是你的儿子。”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克里斯听了这句话忽然很想笑。他真想摇着马丁的肩膀告诉他,梅西绝对是会放弃儿子的人,他身边现在正站着一个呢。今天真是说出这句话的绝好时机,不仅自己,安德烈·施魏因施泰格也在场,他是梅西又一个在某种意义上“放弃”的儿子,被送到异国他乡、每年只能见一次面。

    “我说到做到。”梅西回答。

    马丁浑身都紧绷着,他没想到梅西会是这样的态度,他竟然置自己儿子的性命于不顾,宁愿用战争解决问题。

    “殿下,”罗纳尔多低声对马丁说道,“形势对我们不利。如果你杀了马代奥,巴萨群情激奋,你会变成最主要的目标,这对您太危险,而且他们的军队有备而来,早有作战计划,但我们并没有布置这一战的打法,如果开战,我们只能勉强应对。”

    “难道我就只能拱手把马代奥交给梅西吗?”马丁气急败坏地对罗纳尔多低语,“他本可以让我们兵不刃血拿下五座城的!”

    “殿下,我们在最开始就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巴萨不是平常的敌人,想要挟他们太困难了,我们不能硬撑着和他们对抗,把马代奥还给他们,这样避免了大战,还能给我们足够时间准备下一次出战。”克里斯说。

    “梅西和其他人不同,如果他说不会同意我们的条件,那他就一定不会同意,我和他打过仗,我了解他。”罗纳尔多说。

    “可这样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我们得到了梅西的保证,”罗纳尔多说,“他承诺三年不会进攻皇马。而且避免了损失,这一仗如果开打,我们占不了好处,就算——以最微小的可能来说——获得了胜利,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难以承受的。”

    “可是——只要能赢不就好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马丁急切地说道。

    “那样的胜利甚至不能称之为胜利了,殿下,这次我们的胜率太低,就算赢了也会带来更大的损失,陛下和亲王也会怪罪。”罗纳尔多说。

    马丁焦躁地皱着眉头,罗纳尔多继续说道:“巴萨给了我们台阶下,他们把三年和平看作是对皇马的让步……同意他们的条件吧,殿下,把这看作是促进两国和平的外交。”

    “可我不是为了和平来的!我什么都没得到!”

    “您也没失去任何东西,殿下,”罗纳尔多说,“但如果您仍旧要开战,您可能会失去一切,今天在场的将军和副将、皇子都可能丢了命,我们当然会浴血奋战,可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别让皇马的血白白流淌,您是太子,是未来的明君,不是随意开战、罔顾将士性命的人。”

    费尽口舌,罗纳尔多和克里斯终于劝动了马丁。马丁再望向梅西时,他眼中的得意已尽数散去了。

    “我同意巴萨的请求,我可以把马代奥皇子还给你们,但巴萨要如约履行自己的诺言,三年不主动进犯皇马。”

    “巴萨对此感激不尽。”梅西说道,仍只是静静地望着马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屑多说一个字。

    巴萨早就准备好了新的协约。签署协约后,马代奥被交还给巴萨人,一位侍从牵出一匹马给他,马代奥跳上马,回头望了克里斯一眼,然后他回到梅西身旁,在阴云滚滚、暴雨将至时,他们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