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足球同人]凛冬拂晓(ALL梅西) > 正文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巴萨的皇宫敞开大门时,迎来的客人不是应该提前抵达的马代奥,而是皇马的使节。蒂亚戈和几个大臣一起迎接他们,里奥带着米兰在后方的大殿门口等着。皇马的白色队伍越走越近,为首的人像极了罗纳尔多,里奥远远望着那身影,竟然感觉到有一份怀念,他与罗纳尔多身高相仿,又都穿着皇马的白色战袍,看起来实在很相似。

    那人越走越近,不过几秒钟,里奥就发觉自己的想法何等荒唐——那不是某个与罗纳尔多相似的毫无关联之人,那是他们的孩子,克里斯。自己怎么能如此迟钝、竟然没第一时间辨认出他的身影。皇马送来使臣名单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那时名单还不确切,但无论如何里奥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克里斯。

    他缓步走来,走上台阶时里奥加速跳动的心脏忽然紧抽起来,他刚毅英俊的面孔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里奥的指间掐进手掌。

    蒂亚戈迎接了他,里奥看到克里斯对蒂亚戈露出了极其冷淡却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他打量着蒂亚戈,仿佛毫无兴趣。蒂亚戈与他寒暄几句,带他走到里奥面前。

    “您好,”他欠身行礼,抬头望着里奥,“又见面了。”

    上一次见面你不是这样的。上一次见面他的脸上没有伤痕,面孔也不像石头与雕塑。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里奥应道,心中满是哀伤与火气:他的孩子怎么能伤成这样?

    “这是我们的太子米兰。”蒂亚戈介绍。

    里奥看着克里斯将手伸给最小的弟弟,他的胳膊与手也像石头一样没有感情和温度。

    “你好,我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皇马的副将。”

    “我听过你,”米兰朗声应道,“你战胜了里斯本人,还救了马代奥。”

    “机缘巧合罢了。”克里斯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很快松开弟弟的手。

    蒂亚戈请他和众人一同进入大殿,在短暂的客套后,长途跋涉的客人们将去休息,晚上将会为他们举办接风宴。

    里奥的目光静静落在克里斯身上。这是他自己的国家,他想看着自己的孩子,谁也管不着。旁人只会认为他在打量皇马的使臣和副将,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有任何联系。

    在蒂亚戈与客人们闲谈时,里奥离开叫来自己的侍从,询问过皇马众人的住处后,里奥吩咐道:“把克里斯的房间安排到小花园的套房里,我希望能亲自‘监视’他,你和莫亚守着他,守卫从我的护卫队里派人过去,他的仆人也从我身边调去,谨言慎行,不许多说一个字。还有,从我的房间一直到小花园套房,整条通道上的守卫都换成我们自己护卫队里的。”里奥对侍从说,他是当年陪自己待产、生产的侍从之一。

    侍从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去办了。里奥嘱咐过之后,再抬起头时发现克里斯正在看他,他静静移开目光,又望着和他说话的大臣了。

    克里斯不想和他对视。在大庭广众下不想,在单独会面时候也不想——如果他会独自来见自己的话。他不能确定,不抱希望。

    知道自己将出使巴萨后,克里斯为此忐忑了一会儿,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不会发生任何事,他身为巴萨帝王的母亲不会与他相认,不会发生任何事,就当做是重走十岁时的那条路一样,他去巴萨,见到母亲,很快离开,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

    或许改变仍旧有。但那与这次巴萨之行无关,只与安德烈的狠心下手有关。

    从皇宫领命后,他回到家中,让仆人收拾行装。这一次他不必再向小时候那样费心带一套自己最好的衣服去见母亲了。他只是作为皇马的使臣去见巴萨的帝王,只要穿着皇马的衣服就好。在收拾行装时,克里斯仔细挑选出几套衣服,或许它们并不华丽,但却有一个共同点,连日常的便装也带着明显的皇马风格,他甚至用皇马的斗篷代替了绣有罗纳尔多家徽的斗篷,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让母亲清清楚楚意识到他完全是皇马的人。

    父亲来看他了,告诉他那件小盔甲做好了,虽然现在不是战时,但他最好尽快习惯穿着它,以免克里斯会在任何突发情况中受伤,例如巴萨忽然冒出几个挑事的叛徒,远远地把冷箭射到他身上。

    克里斯打量着刚打好盔甲,与马代奥的不同,这件做工更精致,还是全新的,上面没有划痕,底部还有克里斯的名字缩写。

    罗纳尔多在他身边坐下,问他这次去巴萨的打算。小时候克里斯总是哭着闹着要见梅西,怎么也哄不好,这次忽然有和他长时间相处的机会,或许克里斯会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

    克里斯只是摇头:“没有。他不承认我,不把我当做儿子,他的孩子也不把我当做兄弟,我没抱指望,也没什么可说。”

    “你不能怨恨他。”罗纳尔多说,孩子早过了应该被自己教导如何行事的年龄,他不能再对他说教了。

    “我不恨他,只是不可能爱他,还有另外那几个人。”他淡淡说道,连安德烈等人的名字也不提,之前还丢弃了马代奥送他的礼物。

    “在那之后你变了不少。”罗纳尔多说。

    “它割坏了我半张脸,”克里斯指着自己的伤痕,“连带口腔和牙床都碎了,这至少该让我学到什么。”

    “我从没恨过你母亲,”罗纳尔多试图解释,“我不想让你抱着怨恨生活。”

    “我甚至都不能把他当成我母亲,”克里斯答道,“这不是恨,我只是不可能对他有亲近感。他和一个陌生人没区别。”

    “他也很舍不得你,”罗纳尔多想为梅西辩解,“你出生半年后他见过你一次,我和你提过的。”

    “或许是吧。”克里斯含糊回答道。

    他不想再谈下去。罗纳尔多沉默一会儿,想起还有事要叮嘱他。

    “不能恋爱,”他对儿子说道,“别留心巴萨的人,你如果想和拉玛西亚人结婚,那就天下大乱了。皇马恐怕都不能再给你留一席之地,你在巴萨也别想好过,他们也不会留着皇马人,所以别被任何人吸引,别和任何人恋爱。”

    克里斯哑然失笑,他望着父亲,忍不住说道:“父亲……你有没有发现,你是最没资格告诉我这句话的人?”

    他说完后罗纳尔多一怔,然后也笑了。

    短时间内克里斯不想恋爱或者结婚,他和父亲说过,但罗纳尔多仍旧希望他心中能有个惦记的人,这至少会让克里斯的生活有些不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成不变。话虽如此,但罗纳尔多自己也很难想象克里斯恋爱会是什么模样。他像是不会恋爱的人。

    “你就没有想见的人吗?”罗纳尔多问,“萨洛梅、维多利亚——或者哪个男孩也好。”

    “我脑子里都是巴萨的事,”克里斯答道,“虽然生梅西的气,却很想和他见面。”

    “我宁愿你再也别想他。”父亲叹道。那声叹息在克里斯离开马德里时久久萦绕在耳边,伴随着午后阴霾中暗淡的光影和寂静。

    克里斯自己也不愿想。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愿和渴望。他不可能恨梅西,但对他来说梅西也绝不是他应该去爱的人,和他那几个孩子一样,他们不会给自己带来好事。想想母亲空缺的二十年里,可曾有什么好事在自己身上发生?他的缺失带来的伤害比战争更甚。

    像十岁那年一样,他收拾好行李启程了,像十岁那年一样,他仍旧想要见到梅西,并好奇他们的会面是什么样的。但与那时荒诞的幻想不同,这一次他不会想象母亲接受了他、让他在巴萨生活,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心软,不要再被任何人把心脏一刀捅开。

    但你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吗?克里斯问自己,他想着,很快得出结论。他能。他可以,他只要什么都不做、抛弃对方就好了,就像当年母亲做的那样。

    他希望伤害梅西。带着一种幼稚可笑的复仇渴望。他想让母亲为自己心疼,为自己的冷漠态度心寒,似乎如此一来他受到的所有不公正对待就都能补偿万一。

    一个月的奔波后,像上战场一样,他迈进巴萨的皇宫。这里和记忆中不同,或许是修缮过,或许是儿时的记忆都被时光篡改。阳光刺眼,在光芒中向他走来的蒂亚戈同样如此。他比马丁更有太子的模样,身为长子,他举止得体,颇有帝王风范,但他未来也只能做亲王——想到这里,克里斯不禁想笑,同样是母亲的孩子,蒂亚戈做不成储君也能当个亲王,自己呢?丢了半条命也没换来将军的身份,这一次卡西封给了他数量惊人的田产地产,但对晋升一事只字不提,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想要成为将军还需等待,而同样是母亲的孩子,蒂亚戈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是皇子和未来的亲王。

    他与克里斯握手。他的手掌很暖,克里斯的手像死人一样冰冷。蒂亚戈甚至体贴地攥了一下他的手,似乎想让它暖一些,也想让他别紧张。他把我当做没见过大场面的同龄人,克里斯想。他的目光完美地避开了自己的伤疤,仿佛根本没看到它一样。

    蒂亚戈将自己带到梅西面前。克里斯看到梅西眼中转瞬即逝的惊讶和呆滞,他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要说什么,目光在他的伤疤上停留片刻后,又不得不移开了。他果真会为我难过吗?克里斯怀疑,如果都不想承认自己,他何苦还要为自己心疼?

    他见到了米兰。早在这次旅程之前他就听说梅西如何宠爱和看重这个小儿子。这次亲眼见到他,克里斯发现他和自己想象中的差不多。他完完全全是被上天选中的模样,被神灵宠爱的模样。他拥有一切,包括母亲的爱。米兰站在母亲身旁,或许他们是全世界权势最大的母子。克里斯笑了。想起脸被剑撕裂的那晚,在被疼痛折磨时他脑海中的那句话:他与自己毫无关系,他们与自己毫无关系。

    迎接过他们之后,克里斯正要和皇马众人一起去休息,忽然被告知他的住处和其他人不在一起。

    侍从谨慎地望着他,生怕其中有诈,克里斯向他摇了下头。不足为惧,至少母亲不会杀了他,性命无忧,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和侍从被送到一处挨着花园的套房,克里斯换上依旧是皇马风格的便装,刚在床上躺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侍从已经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休息了,克里斯以为他来报告什么事,但门外的声音却是梅西。

    他推门进来,克里斯从床上坐起,望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你是怎么了?”梅西走到床边坐下,就好像这对他们来说十分寻常一样,没有旁人,他的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焦虑和心急,克里斯见到他为自己如此忧虑的模样竟然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他竟然如此在乎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梅西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却又有些不同。他不再穿着盔甲,没有被寒气环绕,对自己也不再那样陌生和防备,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巴萨地盘上的缘故,梅西是这里的君主,他不用为任何事担心。克里斯隐约闻到他身上有树木淡淡的香气。梅西的眼睛比前段时间两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这一次他与自己十分接近,克里斯能清楚看到他的睫毛在脸上留下的阴影。

    “马代奥和安德烈都没告诉您吗?”克里斯问,“安德烈干的。”

    “怎么会是他?”梅西惊讶问道,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和我比试,如果输了,就作为俘虏跟我回皇马。我让了一招,他赢了,顺带留下了这个。”

    “可他——怎么好端端的会想和你比试?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如果您想知道,去问他吧。”克里斯说。

    梅西抬起手,想摸摸他脸上的伤痕,克里斯把脸转去一旁,避开他的触碰后,才回过头来,但他也只是望着床单,没有和他对视。

    “你生气了?”梅西问。

    “或许是,”克里斯答道,“我总不能为这个开心。”

    他确定自己的语气十分平静,如深海刚刚挖出的动物尸骸,没有讽刺也没有赌气,只是事实。但梅西的反应却像是十分痛心。但您这时候为我伤心已经没用了,克里斯忍着不对他说出口,把那些同情都收起来吧,它们没有用,也帮不上我。

    “这一剑刺得很深吗?”他问道,又看了看克里斯,“你好像瘦了。”

    “脸被戳开,口腔坏了,”克里斯答道,“吃不了东西。现在好了。”

    这比梅西想象得更严重,他还指望这一剑只是在脸颊表面划过,却不想将脸捅穿、连口腔也坏了。

    “我会教训安德烈,”梅西说道,“我会让他对你道歉,别生我的气,克里斯,我没想过他会伤害你——”

    “其实也不都怪他,如果我不让那一招,他伤不到我,”克里斯说,“不用什么道歉,真的。”

    我不想再见到他,克里斯想,如果有可能,你所有的孩子我都不想见到。

    梅西有些尴尬。能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真是不同寻常,克里斯还记得他上一次与皇马的军队谈判时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手中。但现在他和世上所有的母亲差不多,为孩子受伤难过,不希望他生自己的气。

    “一会儿我就让医生过来,他跟了我好多年了,让他再看看,说不定疤痕能浅一些。”

    “您不怕别人看到吗?”克里斯问,“巴萨的医生来看皇马的使臣,会有人说闲话的。”

    “这里都是我自己护卫队的人,没有人能说三道四,”梅西说,手掌落到克里斯的手臂上,克里斯很想挣脱,但他犹豫了一下,就此失去了干脆利落拒绝母亲的机会,这一次自己没躲开他,梅西宽慰了不少,笑容也加深了,“这次你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一个月,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每天我都会过来。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突然的好意和关怀让克里斯感到陌生,转瞬间他只想将母亲推得更远,以免被那些陌生的温柔刺伤。

    “随便做就好了。”克里斯答道。

    梅西的手离开手臂,摸了摸克里斯的头发。

    “你累了,对吗?”他问,以此作为理由解释儿子的冷淡,“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接风宴。想要什么?吃什么或者缺什么,我让人给你准备。”

    反复问自己想要什么的梅西让克里斯想起父亲。在父亲不能满足他“要妈妈”的愿望之后,他也曾这样想用千百个可以实现的愿望来满足克里斯、也满足自己。

    “没什么。”克里斯答道。他清楚地让梅西明白自己刚刚虽然没拒绝他的触碰,但也不代表自己就此敞开双臂欢迎他走进自己的世界。他不想要梅西的好意,它们迟到了太久,已经没用了。如果是十年前、十五年前,克里斯会不顾一切求得母亲的爱与关心,但在二十岁这年,他已在母亲的缺失下完好无损长大,没有母亲并没让他的生活支离破碎,他仍旧活着,纵使不如意,也仍旧是皇马的副将和使臣。他不需要梅西。

    “那你先休息,”梅西讪讪地站起身,面色尴尬,带着无可掩饰的失落,“晚饭后我再来看你。”

    “再见。”没对他晚上再来看自己的许诺做出回应,克里斯对他轻声道别,目送他离开房间。梅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克里斯直视着他,梅西来不及微笑,也没藏起眼中的焦虑,他匆匆离开了。

    皇马众人已经在客房中休息下了,蒂亚戈手头再没有其他事务,转身正要回书房,母亲的侍从远远走过来,请他去陛下的会客室。

    “都安排好了?”他进门后里奥问道。

    “安排妥当,晚宴正在准备。”蒂亚戈答道。

    “我刚刚知道一件事,马德里的克里斯,刚才你注意到他脸上的伤了?是安德烈干的。不管谁对谁错,他现在是皇马的使臣,我不想让他认为巴萨招待不周。你原本的安排一定已经足够周全,但考虑到他被你弟弟砍伤,我希望他能得到巴萨更好的照顾,也希望你对他更和善些,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怎么说都是安德烈切开了人家的脸。”

    蒂亚戈诧异地听着母亲的话。

    “他脸上的伤口是安德烈干的?那么深那么长的一道伤口——安德烈?”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梅西。

    “错不了。具体怎么回事等安德烈来了再问他吧。但我很惊讶马代奥竟然没告诉我。”

    “或许他想亲自告诉您,毕竟他马上就回来了。”蒂亚戈赶快说道,不想母亲责怪弟弟。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你马上去安排,让克里斯在巴萨过得舒心些,别因为安德烈和他的冲突影响合约签订。还有,晚宴上把他的位置调得离我近一些。”

    蒂亚戈答应一声后出门去办了。皇马众人的安排都是按照外交接待的正常标准准备的,但现在情况有变,在克里斯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更留心,如果他不打算公报私仇还好,若他有意为难,协约的签订恐怕就棘手了,在别国还愚蠢地自以为是的人不多,但对方若想给巴萨添堵,用不上多聪明就能达到目的。蒂亚戈暗自期盼克里斯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晚宴上蒂亚戈把克里斯安排在自己身旁,这是合理范围中宴会上地位最高的位置了。但克里斯看起来并不为此开心,他仍是笑容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晚宴上蒂亚戈同他聊了好一会儿,克里斯的回应固然礼貌周全,交谈时也会顺着蒂亚戈的话题向下说,但蒂亚戈仍能感觉到他与自己说话不过是履行义务,他对这些外交宴上的谈话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不得不做罢了。

    出乎自己的预料,克里斯竟觉得巴萨的食物很合胃口。他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每日都只有在晚上才能不急不缓吃顿像样的饭菜,终于抵达目的地后他刚想要休息,母亲就忽然来了,将他心里搅得一团糟。他离开后克里斯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半天,正当他以为自己只能这样胡思乱想地躺上半个下午时,他的手碰到了脸上的伤疤。忽然间他将所有恼人的、莫名的情绪都丢开了,梅西来探望自己如何,不理会他又如何,自己的生活仍旧是原来的样子,既然没有害怕的东西,也就没有睡不着的理由。

    这样想着,他翻了个身,柔软的毯子让他想起小狼趴在床铺上的时候。

    他很快睡着了,在黄昏时才醒。他的侍从过来为他换了衣服,这时仆人送来了餐前的点心,怕他睡醒了会饿,距离晚餐还有段时间。

    作为餐前垫胃的点心来说,一连端来四个餐盘未免太丰盛了。仆人摆好餐盘和刀叉后离开了,浇汁烤鳗鱼、杏仁甜饼、蜂蜜火腿、鹿肉派、蒸虾蟹配果蔬、碎乳酪和坚果拌草莓、牛尾汤、一瓶白葡萄酒和一瓶蜂蜜酒。

    克里斯和侍从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一桌食物。

    “我们在军营里吃的太惨了,是么?”克里斯向侍从问道。

    “说不定这是巴萨向我们传递的信号,”侍从笑道,“他们要告诉我们,巴萨确实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财大气粗。”

    “不过是一顿饭,这能看出来什么财大气粗,”克里斯答道,心想着这夸张的餐前点心是不是梅西特意吩咐的,“但他们让我想起马丁的婚宴了,可皇宫里的人做东西一直没味道。”

    克里斯和侍从一起品尝了送来的食物。

    “我们又多了侵略巴萨的理由,挖空他们的国库和所有厨子,”侍从说,“您说这是巴萨平常的外交标准吗?”

    “我没办法这么想。”克里斯答道。

    这不合情理。餐前点心不该做得这样夸张,巴萨也要留意着不给对方留下故意显示财力的印象才对,这样招待平常的外交使节并不妥当,这只能是梅西的授意,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孩子远路来了,他不想克里斯醒后饿着肚子。准备好食物送到孩子面前,至少他还能做到这些。

    多亏了梅西在饭前送来的“点心”,克里斯在等到正式晚宴开始时不至于饿的发慌。接风宴竟然在天黑时才开始,他要与许多人周旋,枯燥又无趣。他的位置被安排在蒂亚戈身旁,在别人看来这是种荣耀,在克里斯看来分文不值,巴萨的大皇子是他的弟弟,坐在他身边再正常不过,也没什么可感到骄傲的。蒂亚戈言谈举止从容稳重,与他父亲哈维如出一辙。

    哈维坐在桌子对面,他看上去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老练,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十分克制,他的眼睛很大,棱角仍未被磨光,眼神锐利,他是个出色的大臣和亲王,但克里斯仍不知道母亲看上他什么了,第一个结婚对象竟然是他——或许父亲说得对,这些都是政治婚姻;相比之下布斯克茨也没让克里斯看顺眼多少,马代奥的那份温和显然是从他这里继承来的,他统帅着巴萨的军队,但看起来却像是个安静内敛的人;而皮克与他们就不同了,他的家族一直掌握着庞大的权势,就像皇马的贝尔和罗德里格斯家,但或许力量更强,皮克身材高大,面孔也算得上端正,但考虑到他家族的权力,克里斯不禁仍认为这也是一桩政治婚姻。将这三个人都打量一番后,克里斯认为他们谁也比不上父亲。

    米兰坐在梅西身旁,排列席位理应如此,而且他们仿佛也习惯这样了。米兰一直在和梅西说话,克里斯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也尽量不去看他们,梅西的目光几次望向他,克里斯都装作没注意到。

    晚宴结束后他早早回了房间,喧闹的宴会让他烦躁,回房后他匆匆洗了澡,将母亲会来探望他的允诺忘得一干二净,躺到床上就睡了。

    过了一会儿,在克里斯睡着不久后,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畔,暖热的手轻轻捋过他的头发,抚摸他脸上的伤疤。克里斯知道只能是梅西来了,但他太困,连日赶路的疲惫、喧嚣的宴会和太多的酒让他睁不开眼睛,他想醒过来,至少确定这是现实而非梦境,可他就是睁不开眼睛,他迷糊地动了动,梅西压下他的手,以为他做了梦。

    “没事了,克里斯,没事了……”

    他温柔的话语将克里斯送进深沉的睡眠。克里斯在十岁之前曾许多次幻想母亲回到他身边,在睡觉前尤其喜欢这样想,自己只要乖乖睡着,母亲就会在夜色中回来,温柔地拥抱他,让他安稳地睡到天亮。那时诸如此类的幼稚幻想多的不胜枚举,早已抛却这些幻想很多年后,它们竟然在某一天成真了。

    梅西在克里斯床边坐着,有一瞬间欢喜得几乎想哭出来。分别了二十年的孩子终于和他重逢,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他仍是回到自己身旁了。梅西忽略他下午与自己见面时的冷淡和防备,这一刻孩子睡着,就在他面前。他本应该在许多年前就这样一直陪着他的,哄他睡着,确保他不被噩梦惊醒。

    克里斯睡得很熟,里奥久久打量着他的面孔。他仍记得克里斯刚出生时的样子,他的第一个、辗转奔波后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那时他还被包在襁褓中,里奥还记得自己为他洗澡时的样子,克里斯不怕水,他在热热的水中紧闭着眼睛,抓着里奥的手指。

    虽然情分早已磨光,但里奥还是感谢罗纳尔多把孩子健健康康养大,品行端正,又这样英勇不凡。里奥为他骄傲,但他脸上那道伤口时刻都在提醒里奥自己对他的亏欠。不仅是二十年缺失的养育和照料,他的孩子们也对他有亏欠,克里斯两次救过马代奥,想饶过安德烈,却被安德烈不知好歹刺了一剑。就算安德烈取胜心切也不应该将这一剑刺在脸上,这是明晃晃的侮辱和挑衅……安德烈,想到他里奥心头一阵烦躁,他太傲慢,惹的麻烦也太多。

    里奥在孩子床边坐了很久。克里斯熟睡着,在梦中不明所以地抓住里奥的手。直到月亮高高升起、午夜即将到来时里奥才离开房间。他告诉皮克说自己睡眠不好,最近想独自睡一段,由此避免了皮克总是要奇怪他去了哪里的麻烦——里奥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很多次来看这个孩子了,孩子自出生后一直与他分离,现在什么也别想阻止他们团聚。

    抵达后的第二天没有安排,皇马众人只需休息就好。克里斯拒绝了侍从过来陪自己的建议,他知道母亲会来,于是让他们都去休息了。他在近中午时才醒,洗过澡后发现午餐已经送来了。不出所料,送到他房中的饭菜比昨天晚宴上的还丰盛,一件重样的都没有。

    他吃过午餐后只过了十几分钟,梅西就来了。想必是有人通知了他。

    “早上来看你,那时候你还没醒,”他走到克里斯身旁坐下,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就握住克里斯的手,“休息的好吗?”

    “都好。”

    “准备的食物你还喜欢吗?”他问,“本想让人做马德里的东西给你,但怕你吃腻了,军队里吃的又简单,我就让人多准备了几样给你。”

    “谢谢,都很好。”克里斯答道。他知道梅西会来看他,但对于如何对待他完全没有头绪。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也没什么可说。

    “还生气吗?”梅西问道。

    克里斯忽然感觉有些怜悯。此刻他完全不是那个帝王梅西了,他只是个母亲,不想抛弃多年的儿子怨恨自己。

    “我没有生气。”因为你们和我毫无关系。

    “我会让安德烈对你道歉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补偿你。”梅西的手碰到他脸上的伤疤。克里斯这才知道梅西所说的是否对他生气只是说安德烈划伤了他,并非指梅西抛弃他一事。自己还在自作多情回答他并未对他的抛弃生气。

    “不用费心了。”克里斯答道。他很想收回手,可那样又不免幼稚。他希望梅西在这里多留一会儿,自己的话语和态度却都在赶他走。

    “你在生我的气?”梅西再次问道。

    他何苦问出来呢?把自己丢下一走了之,难道克里斯连生气的权力都没有?

    “您认为呢?”他反问道,望着母亲的眼睛。

    “你有足够的理由生气,但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尤其是在巴塞罗那,这段时间里我想让你所有事都顺心如意。”

    梅西轻声回答。克里斯不知道他这样说话是出于套路还是什么,他像没注意到克里斯的挑衅态度似的,轻松抹去剑拔弩张的气氛,温和地说他希望自己在这里过得开心。

    “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克里斯答道。这一次他到底把手收回来了,但梅西用力攥住他的手,克里斯惊诧地望着他,没想过母亲会有这样的举动,他试着摆脱,但梅西的力气并不小。

    “别和我赌气,克里斯,站在我的立场上,当时我并没有第二种选择,我很愧疚,希望补偿你,我理解你对我生气甚至怨恨我,但一味赌气对我们都没好处,我关心你,在乎你,想让你开心,你不是个孩子了,别这么孩子气,不要一直拒绝我。”

    克里斯无法反驳,梅西紧攥着他的手,直到他不再用力试图把手抽回来,梅西的手劲儿才松了。

    “今天下午没有安排,一会儿医生会过来看看你的伤,”梅西再度开口,声音温柔如初,仿佛刚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我很担心你,早就听过你在战场上的模样,英勇归英勇,但不能总让自己受伤。”

    “我只是不想被人杀掉。”克里斯答道,梅西的话语让他的态度收敛了一点,与母亲赌气会让事情变得难堪,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无论他作何打算,他确实都不该这样孩子赌气似的固执下去,除此之外,在两人独处的此刻,克里斯发现他很难违逆梅西的话,他在十年前就知道梅西是他母亲,也一直仰慕着、思念着他,那些狠心和冷漠很难在母亲面前长时间维持。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梅西还握着他的手,“你父亲怎么说你以后的安排?什么时候把你调回马德里?”

    “我们没讨论过,我应该会一直在边疆。”克里斯答道,他仍旧躲避着梅西的眼睛。

    “在都城的生活更轻松,至少我不用担心你。”

    “没有退路了,卡西很器重我,他们都等着我继续为他们打胜仗。”

    “你又不是皇马的储君或皇子,凭什么要求你卖命?到现在竟然还不晋升你为将军,怎么好意思让你一直守边疆?”

    “我喜欢这样,”克里斯回答,“我更想在边境生活,在军营里。”

    “可你会受伤啊。”梅西叹道,手指摸着克里斯脸上的伤疤。

    他说的是真的吗?克里斯怀疑,他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怕皇马巴萨开战、他的骨肉自相残杀、他更加珍视的那几个孩子受到伤害?

    但无论事实如何,克里斯都愿意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将母亲的温柔视作对他的在意。

    敲门声响了,仆人通传医生来了,梅西立刻让他进来。出于一些克里斯不知道的缘由,年迈的老医生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还在克里斯的肩膀上拍了拍,“都长这么大了。”他放下医药箱时笑眯眯说了句。

    “坐到窗户这儿来。”医生让他坐到窗边,站在克里斯对面,梅西站在克里斯身旁不挡光的一侧,跟医生一起仔细看着伤口。

    “是从下向上刺的,有三个月了,你看还有办法让伤痕浅一些吗?”梅西问。

    “伤到口腔了?”医生问,“张开嘴……伤口好深啊。”

    克里斯抬头看了眼梅西,他的表情烦躁且不满,他在埋怨安德烈下手太重。

    “还在用药吗?是什么药?”医生问。

    “已经停药了,大夫说之后自行恢复就好。已经没什么可治疗的了。”

    医生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药箱中拿出一瓶药膏:“总这样满脸伤痕像什么话,你看边缘这里,”他指给梅西看,“又黑又红,就这样放着不管恢复得会更慢,伤疤颜色会更深。今天你先用这瓶药,早晚都在伤口上涂一些,药不够用,我马上再去采购,这种需要我自己配药,得再等上两个星期,但眼下这瓶也够用半个月了……”

    马代奥和安德烈的队伍脚前脚后进了皇宫,安德烈听说马代奥也刚刚回来,人还没离开小广场,他立刻找了过去。果然他见到马代奥时,马代奥正站在车前吩咐仆人把几件行李送到自己房里。

    “马代奥——”安德烈扑过去,热情地拥抱了哥哥。

    “别这么用力,”马代奥抱住他,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望着弟弟笑了,“我刚刚听人说你也到了,正要去找你。”

    “但我先来了,”安德烈笑道,“快走,我们去看看妈妈,好久没见他了。”

    “你不先换换衣服、休息一下吗?”

    “我不累呀,你还要先回房间吗?”安德烈问。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马代奥应道。和弟弟一起向里奥的房间走,到寝宫门口时被告知陛下不在房里,到小花园的套房去了。

    “他去那里干什么?”安德烈问。

    “皇马的使节来了,就住在那里。”

    “我们也过去吧,”安德烈拉着马代奥向外走,“要是他们有话要谈,通报之后妈妈就会告诉我们先到一旁等着了,总要让他知道我和你都回来了。”

    他兴冲冲拽着马代奥走向小花园,马代奥奇怪地发现一路上的守卫都是母亲自己护卫队中的人。

    走到套房门口,通报之后马代奥以为母亲一定会让他们回去等着,但没想到他竟同意他们进去了。安德烈走在前面,进了房间后,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皇马的克里斯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医生在他面前查看他脸上的伤口,母亲站在克里斯身旁,也低头打量着受伤的地方。

    “你们回来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坐下吧,一会儿我还有话问你们。”

    两人都很诧异克里斯出现在这里,更惊讶母亲竟然叫来医生为他检查。检查的还正好是脸上的伤口,马代奥和安德烈对视一下,安德烈有些烦躁。克里斯看了他们一眼,马代奥也望着他,但安德烈直接避开他的目光,仿佛他不值得自己看上一眼似的。

    “用药的时候避免喝酒,别吃刺激性的东西,避免辛辣的食物,海鲜也不行……”医生收起药箱,一面叮嘱着。

    “鱼和虾也不行了?”梅西问。

    “都要避免,”医生答道,“新的药膏准备好了我会尽快送过来。”

    送走了医生,里奥在克里斯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向对面的两个儿子说道:“你们都认识他,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不用我多做介绍了。这次他作为皇马的使臣出使巴萨,我想知道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马代奥认为这样在外人面前谈起家事并不妥当,但母亲要求如此,他也不能反驳,何况克里斯也是当事人,母亲大概是想给他个公正的交代。

    “是我不好,”听出母亲话语中的不悦,安德烈立刻乖乖认错,“我没收住手,不小心伤了他。”

    他详细讲述了前因后果,让克里斯不那么反感的是他至少没像卢卡斯那样满嘴谎言。

    “你能打败他?”听过他的叙述后梅西问,“你确定你打得过克里斯?”

    “他忽然疏忽了,”安德烈答道,“我正好抓住那个机会。”

    “平心而论,你认为你是他的对手吗?”梅西问,这次安德烈不敢答话了,“你连别人为你准备台阶下都看不出来吗?他让你一招,避免你落进自己说的大话里、被抓进皇马军营,你就捅穿他的脸来报答?”

    安德烈一时呆滞,母亲忽然责备他,让他连如何答话都不知道了。马代奥更是惊讶,就算母亲要责怪安德烈,也至少要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看来这次母亲确实生气了。

    “你弟弟刺伤了皇马的副将,出现外交事故为什么我没收到你的通报?”梅西向马代奥问。

    马代奥也是一惊,忘了自己也搅在这件事里。“正因为是外交事故……我不想被人劫去信件、挑拨离间,想等到自己回都城时亲自告诉您,”马代奥说,他不善撒谎,又补充了一句:“我怕您会对安德烈生气。”

    “你们认为自己做得都对,是吗?”梅西问。

    马代奥和安德烈都不敢说话。

    “你欠克里斯一个道歉。”梅西说。

    安德烈犹豫一下,站起来走到克里斯面前。

    “我很抱歉刺伤了你,你故意露出破绽给我,我应该及时收手的,我不是你的对手,如果不是你让我一招我根本打不过你,对不起。”

    “没事了。”克里斯应了一声,看他一眼就移开目光,望着安德烈身后。

    “你们都回去,我和克里斯还有话要说。”梅西说道,不再看两个儿子。马代奥和安德烈惊讶又困惑地对视一下,然后匆匆走了。

    从没有哪一次与母亲的重逢如此不愉快,从没有哪一次他们会像刚才那样被母亲当着外人的面责怪,马代奥和安德烈走出门后脸色都很难看。

    “他怎么会……在外人面前羞辱我们?”安德烈迟疑问道,又生气又委屈。

    “可能因为克里斯是当事人,你伤了他,母亲想让你当面道歉。”马代奥说。他自己心中也七上八下,他知道瞒下这件事不报告给母亲会让他不悦,但他安慰自己克里斯脸上的伤或许并不严重,可亲眼见到他时才发现事实根本不像安德烈说的那么简单。

    安德烈快步走开了。马代奥目送他离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想再见任何人。

    与母亲重逢,他们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母亲的欢迎和嘘寒问暖,可这次竟惹来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这样说不确切,马代奥心事重重地关上房门,母亲没有发火,他只是面露不悦,可他很少对自己说重话,这已经十分严重了。

    马代奥和安德烈离开房间,门关上后,梅西叹了一声:“我知道孩子们都会犯错,可我希望至少不是这种错误。”

    “已经过去了。”克里斯说。梅西刚刚对那两人的态度竟让克里斯放松了许多。因为自己的关系,梅西责备了他的两个孩子,一个从小养在身边,另一个是不可一世的拜仁太子,无论母亲如何忽略过自己,至少刚刚的那一幕证实他在母亲心中并非完全没有地位。

    梅西打开装药的小瓶子闻了闻,“没有药膏味,有种很淡的树叶香气……你先涂一些试试吧。”

    克里斯刚要接过瓶子,梅西自己打开药瓶,用医生留下的一个小银勺挑出膏体,他站起来,让克里斯转头面向阳光这一侧,低头在他脸上轻轻涂抹着冰凉的膏体。

    克里斯抬头望着他,梅西认真为他涂着药,儿时想要接近母亲的渴望再度重燃,他望着梅西,克制地注视着他的面孔。

    “昨晚您来过了?”克里斯问。

    “你知道?”梅西问,他笑盈盈地看了眼克里斯,继续在他脸上抹匀膏体,“你睡得好早,我还想和你说说话,可你倒睡着了。好像还做梦了,手也不安分,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被我按住了。昨天喝多了?”

    “我喝不惯你们的酒,”克里斯说道,“本来不会醉的。”

    “你不喜欢麦酒和蜂蜜酒?”梅西问,“本以为这些东西马德里的不多,想让你尝尝鲜,以后我都换成葡萄酒……”

    为他涂好了药,梅西擦干净银勺,放在桌上晾着,再把瓶盖拧紧,放到床头。克里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做这一切。

    “药放在床头了,早晚别忘了擦。能不能淡化疤痕不确定,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边际这么难看。”

    他坐回到克里斯身边,克里斯看着梅西生着薄茧的手。

    “您怎么会有空过来?”克里斯问,语调仍旧克制。

    “我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了,明天开始就要和你们谈判了,本来我不必参加,但你一定会在场,我想陪着你。”

    克里斯从未听过任何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您不用这样做。”

    “你在说什么,”梅西笑道, “我好不容易才能陪着你的。”

    “谈判会花上很长时间,我们要讨论很多细节,非常琐碎。”具体的谈判情况克里斯不了解,但使臣谈判时他作为这次出使巴萨的领队人物一定要在场。

    “那就更不能让你独自在会上呆着了。我在场还能保证巴萨人不为难你。这次的协议是双赢,我会让事情进展顺利的。”

    克里斯望着地毯上厚厚的绒毛:“您花太多时间在我这里,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梅西答道。

    “可您还有其他孩子。”

    “他们都长大了。”梅西说。他忽然想起这两日没和米兰聊过,有些担心,不知道他这两天课程进度怎么样,嗓子痛是不是缓解了,打算着晚上一定要去看看他。克里斯的到来竟让他暂时忽略了最疼爱的小儿子,梅西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克里斯自出生后就远离他,自己会挂心也很正常。

    那天下午梅西与克里斯聊了很久。虽说不想接近母亲,不想让他扰乱自己的生活,但当晚克里斯还是失眠了。昨天他还不是这样,昨天他的心还是石头和钢铁,今天就被母亲轻易打破了,无可摧毁的硬壳轻易地为梅西碎裂了,他还没有接纳梅西,却无法再对他冷言冷语。克里斯本想伤害他的,那才是他想做的事,那也是他应该做的事,不是吗?那么多年的抛弃和忽略,他能假装这一切没发生吗?只因为母亲对他温柔、他就要对他打开心扉?

    不能让他轻易得逞。即将睡去时克里斯想。自己渴望母亲的爱与陪伴二十年都得不到,梅西却能一朝一夕就获得自己的信任、依赖和原谅?没有这么容易的事。孩子气……这确实孩子气……但他宁愿自己还是军营中流血负伤时也无所惧怕的战士,也不想这样快就原谅母亲、做他听话的儿子……是父亲将他养大的,他只有父亲。

    家宴第一次让安德烈如坐针毡。宴会规模不大,只有梅西、他的孩子和他们的父亲在场,安德烈和马代奥像两个不受欢迎的外人一样闷头不语,梅西也不对他们说话,在最开始的那句“欢迎马代奥和安德烈回家”之后,整场宴会上他就不再看他们一眼了。或许他对马代奥的态度比自己要好一些,安德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看出端倪,他就是这样认为的,毕竟犯错的是自己,马代奥只是没及时禀报这件事。

    米兰坐在梅西身边,梅西事无巨细地问起他这几天的生活安排,安德烈不想听,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皇马的使节要过上一个月才走,他们在这儿,我可能没太多时间陪你——”

    皮克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奇怪,不过是马德里来了几个人,也用不上整天盯着。但里奥坚称既然是死敌来到自己的皇宫里,他们当然不能掉以轻心。巴萨和皇马的关系太微妙,有个□□就能让两国忽然打起来,现在正在改革军队,正是巴萨军力最薄弱的时候。虽说不能整天陪着孩子们很可惜,但等到皇马人离开,也就一切恢复正常了。

    皮克仍有疑虑,米兰却表示让母亲忙公事就好,他和平常一样认真上课,也按时去议事厅听大家说国事,这几天他的嗓子好了,下午的剑术和骑马都没落下,每天都在锻炼身体,不会让母亲担心。

    别人说他偏爱米兰,里奥却觉得米兰根本不需要自己的过多关注,他总是很让自己放心。

    “那就好,”里奥摸了摸孩子的头发,“你什么时候和塞尔吉奥去军营?”

    “下星期就去,塞尔叔叔说他们到时候会练兵、演习——有一个很密集的大型演习呢,要持续上两个星期。”

    “今年演习这么早就开始了?”里奥转向布斯克茨,“提前了吗?”

    “没提前,还是往年的时间,你可能记糊涂了,”布斯克茨说,“我会照顾好米兰的,放心吧。”

    “我都不记得了……千万装好东西,别落下什么。”里奥叮嘱道。

    “我和马代奥都陪着米兰,母亲,不用担心,”蒂亚戈说道,“我们也会去,您忘了?”

    确实,里奥全忘了。他脑子里只有大儿子忽然到来这件事,原本还想孩子们都回来了可以好好聚聚,但忘了每年的演习时节到了,蒂亚戈和马代奥都要参加指挥,米兰虽然不能加入,但就算只是观看也能学到很多东西。

    安德烈越听越无趣。蒂亚戈和马代奥不在,自己在巴萨的时间更难打发了。母亲向来不会和他长时间呆在一起,他和母亲都习惯如此了。这次没有米兰吸引走母亲的注意力,但安德烈还是对自己能独占母亲一事不抱希望,他早知道母亲最爱的孩子不是自己,现在两个谈得来的哥哥要出门,母亲又和自己生了气……这次他到底来巴萨干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呆在拜仁呢?

    他们谈起了练兵和演习。安德烈感觉到熟悉的疏远感,并且丝毫不为此觉得难过。他习惯了,在巴萨的日子就是这样,能见到母亲他当然开心,但是越长大,他外人的身份就越明显。

    他知道如何排解情绪。他忘掉自己是满桌拉玛西亚人中唯一一个有拜仁血统的,他只将自己当做客人,客人来到别人家做客当然就是这幅模样,插不进他们的谈话,便听着他们聊天就好、享受此时此刻的安逸和美酒与美食就好。这样不能让他心满意足,但他没有其他办法。

    在他心情极度糟糕时、在他年纪更小时,来到巴萨会让他有自取其辱的感觉。何苦要做这样的事?被母亲忽略、不被旁人重视,这是拜仁太子应该有的待遇吗?当然不是,他心知肚明,但母亲在巴萨,他不可能不来这里。去年他曾和自己赌气,不想再来巴萨,但最后还是想见母亲的渴望占了上风。从小就与母亲分离,与母亲的团聚哪怕只有片刻也好,他怎么能放弃每年只有一次的机会?

    但这机会也没多大意思。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他就是放不下。如果明年不再来巴萨,母亲会想念他吗?会期盼他来吗?或者——会主动到拜仁去探望他吗?

    母亲说了什么,米兰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忽然唤醒安德烈。那不可能,他不会主动来探望自己,他有许多孩子,自己只不过是其中最遥远、最不惹人注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