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克里斯经过小花园时见到了梅西和安德烈。安德烈看上去病怏怏的，弱不禁风，简直有种楚楚可怜的感觉。他披着梅西的狮子家徽红色斗篷，这给了克里斯一种强烈的感觉，是梅西将安德烈裹在狮子斗篷里的，正如他会永远受到梅西的保护。克里斯看到安德烈里面露出的衣服也不再是拜仁风格的，他穿上了巴萨的装束。与他相比，自己从马德里出发前特意准备的许多皇马风格衣服现在看起来都十分讽刺。母亲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母亲和他的国家。
梅西环着安德烈的腰，正在同他低声说话。安德烈亲密地靠在他身上。克里斯看着他们，这一幕看起来确实融洽，事情本就该如此，巴萨的皇帝在陪他自己的孩子，那孩子还是拜仁的太子。安德烈确实享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的父母都是君主，他身后有两个国家的支持。
克里斯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梅西和安德烈出现在小花园里。他住在小花园的套房中，不可能看不到他们。他不由认为这是安德烈有意为之，后来终于有一次他的猜想被证实了，安德烈坐在长椅上拥抱梅西、撒娇地和他说话时，他的眼睛在克里斯房间的窗户上来回寻找，最终穿过书房的窗户对上了克里斯的眼睛，他向克里斯慷慨露出微笑，笑容中带着清楚的骄傲，他拥有母亲的爱，而克里斯一无所有。
这也的确是事实。克里斯也想清楚了，他应该离开原本就不拥有的这一切，不该再耽搁下去了。
梅西在睡前来探望他时，克里斯告诉他自己打算尽早启程。
“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走？”梅西十分惊讶。
“已经不早了，也不该再耽搁下去了，”克里斯答道，他说出实话，“不管我留在这里多久、到最后都是要走的，待在这里没有用处，也没有结果。我留的时间越长就越不想走，不想再拖下去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梅西问。
“明天。”
“这么快？”梅西诧异，“这太仓促了，再等三天，或两天也好，这个礼拜我都没好好和你说说话呢。”
“一说出来要走就觉得伤感，尽早启程，也免得您伤感难过，我要是再等两天再走，这两天您会经常想到我马上就要回皇马，心里一定不舒服。”
“别那么着急，再等两天，好吗？大后天再走，我要准备些东西给你带上。”
“我不用什么的，您别费心准备了，安德烈还病着，我不想您两头分心、再累着身体。”
“一定要准备，不许走，大后天再出发，”梅西握住克里斯的手，“我会给你准备好回程路上的所有东西，还有给你的礼物，另外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笔钱，足够你安稳生活一辈子的，有一天不想打仗了、不想待在军队里，你也不用有后顾之忧，你父亲可能也给你留了许多，但这是我的心意，听起来俗气但最实用，我想让你过得好。”
克里斯没想过梅西会有这样的打算。那些好意与照料已经让他受宠若惊，梅西忽然提出给他一大笔钱，克里斯更诧异了。
“不，这样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本来应该是皇子、是亲王，甚至是太子，你本来就该有自己的领地和封号，我什么都没能给你，但至少能让你过的轻松些。就算你的收入足够开销，你也要接受我的心意。别推脱了，好么？”
克里斯不能继续拒绝母亲，他点点头，梅西拥抱了他，手在他后背上拍着。
“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
第二天克里斯的部下们放缓了准备车马物资的速度，梅西的属下为他们多备了几辆马车，上面装满了梅西为克里斯准备的东西。一旦再想起些什么梅西就再让人加上去。
克里斯打量着自己居住了一个半月的房间，怀疑这一生是否再也不会有这样快乐的时光。他原本是体会不到什么快乐的，他的生活里哪会有这样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就是了。或许在自己死去之前他想到的也还是居住在这里的时光吧？难不成他还要想起战场上的土腥味、血腥味或军营里的严苛与单调乏味吗？
早知如此就不该来，离开时也不至于这么难受。推迟启程是个非常糟糕的决定，他多了两天的时间胡思乱想，他不想难过，可这根本不在他掌控之中。这些从没体会过的快乐和幸福改变了他。他知道，只消几天、或者两个星期的功夫他就能再变回原本的自己，但这一刻的难过和酸楚实在难捱。
离开的前一天夜里，安德烈发起了烧，为了赶路方便，第二天克里斯会在清早启程，梅西不会有很多时间和他道别。过了平日梅西来道晚安的时间，克里斯还是没见到母亲的身影，正当他心情低落到谷底，以为就这样无法再和母亲见面时，梅西在半夜赶来了。
克里斯拉开门，梅西匆忙走了进来。
“你还没睡？”梅西问。他披着斗篷，里面只穿着单衣，夜里气温低，他冻得瑟瑟发抖。
克里斯摇摇头，他还不敢相信母亲真的来看他了。
“安德烈发烧了，到半夜才睡。明早和你道别太仓促，我就赶快过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还有什么想要的？”
他匆匆问道，身体微微抖着。
克里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抱住发抖的梅西，紧紧把他搂在怀里。
“别受伤，听见了吗？以后再来看我。”梅西低声说道。
克里斯被他身上的寒气也带得发抖。他点了点头，想回答梅西的话，他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只是徒劳地张着。
“以后还能见面，没事的，”梅西在克里斯后背上轻轻拍着安慰他，“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你。”
克里斯几乎听不见梅西在说什么了，他所想的只有自己将马上与梅西分离。他又要离开他了，第一次分别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除了刀剑与血，他的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就是十岁那年在圣坛下见到的梅西。他披着红衣华服，头戴皇冠，与另一人举行婚礼。年幼的自己站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一幕陪伴了他十年，直到他又一次见到梅西。
“我会很记挂您。”克里斯用极低的声音说。
“我也是。”梅西说道。
克里斯忽然后悔提出离开了。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住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呢？多留几天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就一定要急着回去？
太阳还没升起时，侍从叫醒了感觉自己前一秒刚睡着的克里斯。他在天还没亮时匆匆洗漱、换衣服、吃早餐。早餐之后东方刚刚露出白色，梅西就来了。
“回程的马车我加了好几辆，装了好多东西，赶路时让人留心着别让马车掉队，”梅西说，一面送他向外走，“几周前我嘱咐侍从厨房带了很多吃的给你，都要挑你喜欢的，结果我的侍从说‘您带的东西迟早会吃光，还不如再带一本菜谱’，没见过谁送东西还要送菜谱的，但他说的在理，你喜欢什么，有了菜谱以后也都可以吩咐厨房做给你，两个星期前厨师就开始写菜谱了……”
两人离开房间向外走去，一路上梅西都在嘱咐他。
“……你总在军营里生活，别亏待自己。以后我还会去边境巡查，如果你也在那里，我就又能见到你了。别把自己饿瘦了，也别受伤，记住了？”
克里斯点头：“记住了。”
“还能见面，不用伤感，也别乱想，”梅西安慰道，“如果一直和平下去，说不定等你有了孩子我还能见到他呢，只要我们都在边境，想见面不是很容易吗？我虽然不能常去，但也不至于总是留在都城里……”
梅西与他聊了几句，出发的时间到了，天色还早，太阳刚刚升起不久，他和几个侍从一起送克里斯离开，队伍已经走出去很远时，克里斯还是忍不住回头。每次回头时，梅西都站在原地望着他，向他挥手。来到巴萨时克里斯满心冷酷，对这次出使情绪复杂，但离开时他只感激卡西把这次任务交给他，他重新见到母亲、和他相处，过了一个半月从未有过的生活，简直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日子。
虽说皇马是他的国家不假，但克里斯从未仔细想过皇马有什么好处。人们将国家比作母亲，母亲自然不必有任何好处、孩子也会爱着。从巴塞罗那都城离开时，一路上克里斯更加仔细和贪恋地望着这里，巴萨这样美，这就是母亲守护的地方。如果巴萨是他自己的国家，他也愿意守护这里，为巴萨而战，为巴萨流血。但他是皇马人，皇马没有这样温柔秀美的景致，也因地势高而少有这样暖热温和的天气，可那依旧是他的国家，他仍旧会为之战斗，尽管知道他只会一无所得。
为皇马作战，原本也不是为了要得到什么。
他一日日赶路，一步步远离巴萨的疆土。不能为这美丽富饶的国家出战，他也希望至少这里能安稳太平。
回家的路上，对刚刚过去那六个星期的怀念让克里斯心情低落，怀念它们时他想到的都是母亲。克里斯不是会由着自己一味消沉的人，他将过去的这段时光和十岁那次偷偷跑来的旅途放在一起对比，当年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再次来访，更想不到母亲竟然会如他想象中一般真的照料他、和他朝夕相处。
离别前梅西的话安慰了他。梅西说自己还会去边境，他们还有机会见面。即使不会再有如这次一般的长久相处机会，他们也并非就此分离、再不能团聚。启程之初伤感，但抵达马德里时，克里斯的心情已经好转了。
将军府大门敞开，一整队马车慢慢移动进去，克里斯让人们先把东西卸下车，他自己和侍从分好类之后再研究把东西送到哪里。他进门没多久，罗纳尔多得知儿子回来，立刻去看他。
马车挤满了院子，人们将各种各样的东西搬下车，罗纳尔多在人群和货物中找到儿子，乍一看到他，罗纳尔多就发现孩子变了。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快乐，这让他几乎不像是原来的克里斯了，克里斯可以用很多词形容，勇敢，坚毅，或沉默，但快乐绝不是其中之一，他给人的感觉只有沉重。他和侍从站在一起，为不知道是什么的各种货物编号、分类，决定送到什么地方储存，他养的猎犬小狼正在他脚旁欢快地跳来跳去。罗纳尔多走过去，还没等叫出声，克里斯见到他，立刻大步走来，结实地拥抱了他。
“我回来了，您还好吗？”
“我很好，”罗纳尔多拍着儿子的后背，他的拥抱热情又快乐，罗纳尔多甚至有些不适应，“你呢？”
“都好，”克里斯说，久久地抱着罗纳尔多不松开，“我在巴萨过得很开心，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他们在远离众人的地方，没人能听见他们的话。
“看得出来，”罗纳尔多笑道，“我从没见你这么高兴过。你脸上的疤痕好些了，”罗纳尔多仔细看了看，“边缘的颜色淡了很多，不那么吓人了。”
“妈妈为我请了医生，每天都叮嘱我擦药，他还准备了好多东西给我，这都是他让我带回来的。幸好我们的队伍分成两批回皇马，这一批都是我自己的人，没有人会外传消息，不然会有人以为巴萨贿赂了我。”
他的声音比从前轻快，他整个人都比从前轻松了。甚至还用“妈妈”称呼梅西。罗纳尔多已经许多年没听克里斯这样提起梅西了。他拍着儿子的胳膊，心想着若是让他跟着梅西生活，他是不是会快乐很多，而不是成为现在这个沉重的、只为军队和战争而活的年轻人。
“去宫里的时候小心点，不然真要被人认为你被巴萨收买了。”罗纳尔多说。
“我会注意的，”克里斯答道，“妈妈给我带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给我，甚至还有吃的，他还……”他在父亲身旁压低声音说着。
“回去再说，”罗纳尔多看了看四周，人多眼杂，不想其他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你什么时候去宫里？”
“明天再去，我出门的时候陛下说不用着急去宫里见他。”
克里斯花了好长时间将物品分类，交代好让下人分别放在各个地方后，他立刻赶去父亲的书房，告诉他自己在巴萨的遭遇。
“梅西的其他孩子不在皇宫吗？他怎么会一直陪着你？”
“现在是他们演习的时候，蒂亚戈、马代奥和米兰都去军队了，只有拜仁的安德烈在那儿。母亲让他对我道歉了，还当着我的面斥责了他。”
“当着你的面斥责他？”罗纳尔多惊讶，“虽然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但怎么说也是拜仁的太子，梅西一点颜面都没留给他？”
克里斯摇头：“还有马代奥，他很不高兴马代奥对这件事知情不报。他在我面前把他们两个都说了，他们俩看起来都特别惊讶，他平时可能不常责骂他们。”
“就算要管教也不会当着你的面，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安德烈知道了，”克里斯对父亲说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的，反正他知道了。”
“怎么会这样？梅西不可能告诉他。”罗纳尔多愣了一下。
“我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看样子也不像是妈妈告诉他的。知道我是谁之后他好像更讨厌我了，很奇怪吧？”
罗纳尔多也为此惊讶：“你没招惹过他，是他刺伤你在先，知道你是他哥哥竟然会更讨厌你？好奇怪的孩子。”
克里斯当然不会说出安德烈厌恶他的原因。在不知道他的身份时安德烈就声称克里斯对母亲有不寻常的感情，后来发现克里斯是母亲的孩子后更是加快了赶走他的计划。可就算在这一切之前，自己没招惹过安德烈、他也不见得对自己有什么好感。
克里斯向父亲讲述当时安德烈的话，他如何威胁自己若是不走就说穿他的身份等等，罗纳尔多更觉得拜仁的这孩子匪夷所思了，他如果说出去无疑会给梅西带来麻烦，但克里斯却不那么忧心。他与梅西相处了一个多月，比从前更喜欢也更信赖他了。克里斯认定了就算安德烈捅出真相，梅西也有办法收场，他毕竟是巴萨的皇帝。
但下一次，安德烈别想再用这件事威胁他，他总不能一辈子受安德烈的威胁。但最好的结果还是两人再也不见面才好。
克里斯向父亲讲述自己在巴萨的见闻，梅西如何照料他、为他找医生，为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准备了最好的一切。罗纳尔多很高兴听到梅西身体健康，他的生活如意，他身为帝王说一不二，他的亲王们都顺着他，国内大小事也都顺应他的意愿。
正和父亲聊着梅西时，门外响起喧哗声，然后是仆人的通报：马丁来了。
罗纳尔多和克里斯立刻出门迎接他。马丁满面喜气，他迈着大步走来，抱住克里斯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还以为你不会回来这么早——在巴萨的日子不错嘛，比以前有精神多了，连脸上的疤都变样了，看来那地方水土也挺好，”他笑道，然后对罗纳尔多打了招呼，“中午好，将军，我想和克里斯单独说说话。”
“当然，你们随意。”罗纳尔多回到书房，马丁揽着克里斯的肩膀，他们走向克里斯的房间时他一路都在说个不停。
“知道你回城我马上就赶过来了，本来正在家里陪阿尔芭呢，她的肚子现在摸起来硬硬的，好像能感觉到胎儿似的，就算要去北疆，她生孩子的时候我也一定回来，这孩子的名字里有‘贝尔’，这可不是个无所谓的娘家姓……”
“去北疆？”克里斯打断他的话，“去干什么？”
“打仗啊，我的好将军——等你拿下波尔多，我保证你会晋升将军。”
“为什么忽然打仗？我们不是结盟了吗？”
“没错，我们结盟了，可波尔多人不守信用，他们在边境惹出几桩事来，这样的盟友要了也没用，我们可以准备出战了。现在让边疆的派出几队人和他们小打小闹一下，等下个月我们到北疆调整休息一下之后立刻开战——”
“波尔多人惹出什么事了？”克里斯问。
马丁耸耸肩：“我不记得了，也不在乎，反正他们招惹皇马了，我们也有借口开战了。”
克里斯重重叹了口气。马丁就是这样，不亲手夺来大片疆土他就认为自己地位不稳、随时可能被推翻。
“马丁，你听我说一句，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亲王和众位大臣可能不喜欢一个……比较好战的太子？”
“但所有人都喜欢领土扩张，”马丁亢奋地对克里斯强调，“波尔多不像巴萨那么难对付，我们可以击败他们，克里斯，我已经和母亲说了——”
他竟然已经和陛下说了。克里斯感觉头越来越疼，他皱着眉头，但马丁什么也没注意，还在说着。出征波尔多一事已经定下来了，马丁还说自己有很详细的作战计划。可克里斯还是不明白卡西为什么会同意这场战争，皇马就不能有几年安宁吗？还是说卡西是出于对嫡长子的偏爱才同意的？出于对第一个孩子的宠爱所以同意他挑起纷争？
克里斯揉了揉太阳穴，这一代皇马人的命运就是不断的战争吗？
马丁兴致极好，说过了波尔多，又问克里斯在巴萨过的怎么样，是否探听到什么消息。他说得容易，但情报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接触到的。
“那就无聊了，”马丁叹了一声， “巴萨人对你怎么样？”
“很正常。”克里斯答道，还在想对波尔多的战争。
“哦，你又见到你的心上人马代奥了吗？”
“别胡说了，他和我没关系。见了一次面。”
“你在回信里提到萨洛梅，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让他们和威胁不到我的家族赶快定下婚约？”
“是这个意思，”克里斯答了一句，岔开话题，“你真打算出军波尔多了？”
“已经决定了，”马丁坐到克里斯身边，揽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我的兄弟。”
对，并肩作战。我在前面冲锋，你在后面指挥。
马丁放松地靠在沙发上，仿佛波尔多的战争根本不值得他紧张。这只是场小战事，他对克里斯强调，我们可以速战速决，如果一切顺利，一年之后战争就能结束，他们就可以从北疆凯旋了。到时候大片领土到手，自己的地位稳固，克里斯也成了将军。马丁越说越开心，恨不得立刻启程去北部。
克里斯几乎懒得反驳他。马丁怎么能记性这么差？皇马对里斯本的战争也动过速战速决的念头，然后战争一打就是十年，后七年他一直都在战场上。克里斯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大杯，非常好，太好了，又要打仗，自己竟然还做梦能在马德里过上安稳日子。
“我知道你刚回来，肯定累坏了，我也不想折腾我们的未来主帅是不是？所以过一个月我们再动身，现在让一部分军队先过去，科恩特朗带兵准备启程，这次不让你父亲去了，他也在巴萨边境驻军好久了。但你还是我们的中坚力量，这仗之后你一定会成为将军，克里斯，我保证……”
窗外远远地传来热闹的声音，是人们在搬运东西，把它们送到克里斯的书房、储藏室、卧室和厨房中。克里斯从未打算和马丁交朋友，也越来越明白他不是朋友。他在心中有自己的计划，却从没费心提前告诉他。和巴萨签署和平协议只是为了避免两头作战，他要在与巴萨停战期间向波尔多进军。战争不可能一年就结束——与巴萨的停战协议有四年之久、战争怎么会一年就结束？
克里斯不想听他说起战争，也不想听他又一次承诺自己会成为将军。如果有朝一日真晋升了，也没什么可开心的，他早该得到那些东西。
“如果我说我不想打仗了你会怎么做？”克里斯问。
“什么叫你‘不想打仗了’？”马丁疑惑。
“就是说，如果我辞去职务，离开军队的话。”
马丁望着克里斯，有一会儿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那表情像是想打算将克里斯投入大牢，也像是惋惜挚友离自己而去、依依不舍。
“别让我提心吊胆，克里斯，你可是我的副将，我许诺给你皇马的未来，别忘了你是我们的主帅，在我即位之后，你的位置比你父亲现在的还要高，你不能离开军队，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不要说这种让我为难的假设了。再说如果离开军队，你打算做什么？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从来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他不会让克里斯离开军队，除非克里斯死了。
“军队是你最好的归属，你是皇马最优秀最杰出的将领，我们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你很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掩盖了其他人的光芒？还有更优秀的将士等待被挖掘，我身边的几个副将也都很出色。”
“是你的光芒盖过了所有人，克里斯，皇马有你，就没有另一个领袖，连我都要依靠你。”他握着克里斯的手，说的真挚。克里斯明知道是假话，却也不由觉得假话听了还真是受用。但对马丁来说，除了克里斯，他也确实无人可用。
“我为你准备了宴会接风，就在我家举办，我和阿尔芭是东道主，我请了很多皇亲国戚，包括萨洛梅，”马丁笑道，“我可不想让你轻易放弃，下午你好好休息，晚上到我家参加宴会，衣服穿得鲜亮点，萨洛梅可是等着你呢。”
发现自己对马丁如此“有用”，克里斯也很难为此开心。他只想因单纯的动力做想做的事，带领军队，无论皇马要求他守护国家还是为国家征战他都会去做，但皇马中总要有代表国家的人，马丁是皇马的太子和未来的统治者，克里斯为皇马效力也就是为他效力，但他们的太子心机太多，克里斯难免厌烦。如果没有马丁，他在考虑到出战时还不至于产生这些烦躁的感觉。
但和马丁相比，皇马也没有更好的继承人了。卢卡斯任性，肆意妄为，小塞尔和马尔科虽然听话懂事，但若说句公道话，他们并不是像马丁这样能在军队吃苦的人。虽然马丁自己还有顾虑，但在克里斯看来，皇马只会是马丁的，他根本无须担心。而自己也只能跟从他，为他统治的皇马拼得天下。
马丁在午餐之前离开了，克里斯和父亲吃了饭，聊过巴萨之行后，克里斯提到对波尔多的战争。
罗纳尔多早从卡西那里听到风声，皇马从来就没把波尔多人当做长久同盟，他们认为波尔多人靠不住，这样的盟友只能再维持两三年，原本他还想什么时候和儿子聊聊这些，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克里斯不想去北疆，但他的想法不在马丁的考虑范围里。
马丁还给他准备了宴会，说是迎接他回来，克里斯理解他想让自己为他死心塌地卖命的心情，但马丁实在是一点都不理解他，这些热闹的场合克里斯从来都避之不及，马丁还认为克里斯会为这开心、感觉被重视。他宁愿马丁别做这些事，自己是副将，理所当然要听从他的命令，做这些事反而惹克里斯心烦。
儿子刚回来时心情还很好，马丁一来，他的好心情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北疆，只要和陛下说一声就好，他会同意的。”罗纳尔多说。
“不，您为什么要去？”克里斯抬起头来。
“你好像不想去，我想要是我陪你一起去，你还能心情好些。”
“把自己父亲也拉到战场上去怎么会让人心情好？”克里斯说，“您留在家就好，就算打仗也有休战期，我会回来看您的……”
他不再说了，喝着母亲从巴萨为他带来的酒。他还没从巴萨的日子里缓过神来，回了家虽说又和母亲分开，但至少他也以为自己能休息上几个月，或者哪怕直接去军营也没关系，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打仗。
小时候上战场之前克里斯很激动，但见多了同伴倒在自己身边，他也不会再为打仗亢奋了。原本自己做的一切还算是为了皇马，可现在马丁为自己没有功绩着急，想打巴萨、想打波尔多，打了胜仗得来的领土也都是为了他储君地位稳固，这还算是为了皇马吗？
听着克里斯的话，罗纳尔多意识到巴萨之行对儿子的改变不只是让他心情变好，他想的也比从前更多了。但上战场就是应该什么也不想，一旦开始思考，战争的缘由、个人行动的价值和意义都会让人发疯。
“马丁是我们的太子，他是皇马未来的统治者，他的决定就是国家的决定，”罗纳尔多说，“谨记这些就好。为什么你忽然想的这么多？梅西说什么了吗？”
克里斯摇头：“他只说不想让我受伤，想让和平多持续几年。现在他的孩子们都在带兵，最小的米兰也会很快去军营，他不想打仗。”
“所以你也不想了？”
“我还没被影响那么多，我知道我是皇马人……只是忽然之间……这反差太大了。”
罗纳尔多明白他的话。与分别多年的母亲重逢、在他的照料和陪伴下度过六个星期，回到马德里的第一天就得知自己即将去前线打仗，换了是其他人心情也难免会有起伏。
罗纳尔多在儿子手臂上拍了拍：“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去军营吧，像马丁期盼的那样，速战速决，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