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科恩特朗率残军回到军营，他丢下头盔，大步走进马丁的房间。
“殿下，我们需要让都城立刻派兵过来，谨防波尔多人在近期内再开战。”
马丁脸色灰白，靠在椅子上，心有余悸。他点点头：“好，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我们的队伍在西侧遭遇埋伏，东侧支撑不住，敌人又从后方包抄，军队死伤了至少四千人，恐怕确切数字比这更多，伤亡名单还在统计中，留在军营里的队伍去战场寻找受伤的战士了……”
“你受的伤不要紧吗？”马丁问，看着科恩特朗受伤的胳膊和肩膀。
“都是小伤，已经包扎起来了，”科恩特朗回答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环顾四周，“克里斯回来了？他也受伤了吗？”
“我没见到他，”马丁说，“他好像还没回来……我以为他会和你一起。”
“他不是带着队伍去支援你了吗？”科恩特朗问，“你没见到他吗？”
“我见到了，但后来混乱之中……我没留心他。”
科恩特朗琢磨着这句话是否是马丁趁乱逃跑的意思。
“去看看克里斯回营没有，如果见到他的侍从、护卫队或者任何见过他的士兵，立刻把他们带来见我，”科恩特朗向两个士兵嘱咐道，“另外，立刻去都城送信，让他们再调兵过来，人数和上次一样，我们的粮草和军备物资都不充足，一定多带，尽快启程。”
士兵们领命出去了，科恩特朗摊开地图，“我们丢掉了一大块地，之前三场战役夺来的有一半都丢掉了，从小峡谷一直到河畔，现在必须派重兵把守……”他正说着，却发现马丁心不在焉，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殿下，您在听吗？”
马丁点点头，又摇了下头：“我没见到克里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等他的侍从或者近卫队回来我们就知道了。提前担心没用，我们还是说现在的部署吧。”科恩特朗对马丁匆匆解释现在的状况，安排好了部署之后，士兵带着两个面生的战士回来了。
“克里斯的侍从和护卫队呢？”
“一个都没找到，没人见过他们，”士兵答道，然后指着那两个战士，“他们见到了副将，但也只是看见他急匆匆去战场后方营救殿下的时候匆匆瞥到一眼。”
“那人呢？”科恩特朗问，“他的四个侍从、护卫队里二十个人都哪去了？”科恩特朗隐约感觉事情走向不好，他又气又急，生怕听到坏消息。
房间中一时没人说话，士兵答道：“您再等等或许就有消息了，我们的士兵正在从战场上带伤员回来。”
“有消息马上告诉我，无论是克里斯副将自己还是他身边的人。”
马丁面如死灰地坐在烛火旁，科恩特朗吩咐其他人都下去，只剩下他和马丁在房间里。
“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科恩特朗问。
马丁摇摇头：“我是被侍从趁乱拉走、离开战场的，走得时候看见他在和很多波尔多人交手，但当时只有我和侍从，我们两个也很难帮上他……”
只有他们两人的话确实对克里斯帮助不大，但马丁的脸色像是认为克里斯已经死了似的，又愧疚又害怕。
科恩特朗不能继续盘问他，现在还不知道克里斯究竟情况如何，他反复盘问太子就像是他疑心马丁伤害克里斯一样。两人等到深夜，战场上的伤员都被带回来了，第二天他们会再去把死去的战士带回来或就地埋葬，凌晨时死伤名单出来了，没有克里斯的名字，根据将士的报告所言，他失踪了。
“怎么可能？我看见他和波尔多人缠斗的，就在战场后方的断坡下面——”马丁说。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副将四个侍从的尸体，还有护卫队的十八个人，十五个已经死了，三个重伤，另外两个还没找到，天色太晚，已经看不清了，明天早上等到天一亮我们就继续找。”士兵回答道。
“现在就去找，我带人去，准备火把，把轮休的士兵叫过来，彻夜找，你们怎么能把他丢在战场上不管？如果他受重伤了呢？”科恩特朗问。马丁听到“重伤”两字神色更灰暗，他什么也没说，科恩特朗带上一队士兵急匆匆地出发了。
一天中的多数时候，克里斯都在睡觉。他身上的诸多伤口需要修复，身体的精力都用在了伤口的恢复上，分不出精力再来思考、聊天了。里奥把克里斯安排在自己的卧室里，他的公事处理也都在这里完成，需要他与将军或大臣议事时，他就到卧室外的会客室去，自己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会安排侍从来照顾克里斯，以免孩子醒了、身边却没人。
克里斯这天在吃过早饭后和里奥聊了一会儿，他身上又开始发疼，没多久就睡着了。里奥坐在他身边拆开都城里送来的信，在汇报公事之外，哈维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北疆没有战事、没有纷争，里奥若在这里停留得久一定会惹人怀疑，虽说他是皇帝，没人敢质疑他的举动，但他也还是需要找些合适的理由。
就说自己在边境打算进攻好了。观察过几个月后再说此时进攻不合适，不开战、也不浪费军队的战斗力，顶多是他判断失误、浪费了时间，但并没有耽误任何事，现在国内太平，都城里有哈维、布斯克茨、皮克和蒂亚戈处理国事，偶尔有需要请示他的地方只要送信过来就好，虽然路程遥远、耗时费力，但因为没有急事，所以在路程上耽搁也没有影响。
这段日子他只想好好陪着克里斯，其他的什么也不想做。亏欠了他太多，现在梅西只期盼他赶快好起来，同意自己的建议，和他一起去巴萨。再不要为皇马打什么仗了，自己养在身边的孩子要为巴萨出战、里奥都觉得心疼，又怎么能眼看着大儿子为皇马作战？还重伤到几乎丧命的地步、像死尸般被自己抬进巴萨的军营。
等待克里斯活到天亮的彻夜等待与折磨无异，之后他昏睡四天迟迟不醒，里奥几乎要以为他会永远睡下去，那晚克里斯忽然醒来，他的胳膊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原本沉睡的里奥忽然醒了，他没听到一点声音，只是惊醒般忽然睁开眼，然后感觉到他的大儿子醒了，正在迷糊地抓胳膊上的伤口。里奥匆匆起床，和他说话，为他拿来食物，克里斯看到的他镇定从容，但只有里奥自己知道，他在压抑着喜悦，以免刚刚醒来的儿子被自己吓到。
无论如何要把他留下，里奥在给哈维写回信时还在想着克里斯，再不能看着他回皇马去受苦了。他和马代奥关系应该还不错，可以让把他安排在马代奥身边……
房间里的呼吸声重了，里奥望过去，克里斯胸膛的起伏更明显了些，里奥赶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乱动的手。
“我在这儿，克里斯。”他轻声说。孩子轻轻回攥住他的手，安分下来，又睡熟了。
侍从敲门进来，向里奥汇报他刚刚探听到的消息。这次他们打听到皇马在这一战的损失。具体数量自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皇马确实伤亡惨重。
与克里斯有关的是，他的四个侍从都死了，护卫队里的二十个人死了十五个，三个重伤，另外两个还没找到。这一战波尔多人冲着马丁去，克里斯带着自己的人去救他，又被敌人包围，他们没有人数优势，还有人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事实上，若非里奥及时抵达，克里斯很有可能死在战场上。
除此之外，侍从还打听到皇马的科恩特朗亲自带人在战场上搜寻尸体，他很可能是在找克里斯。他还去了波尔多人的军营，具体原因巴萨人还不知道，但猜测他很可能是去打探克里斯的下落，以为是波尔多人把他抓走了。如果过上几天还找不到的话，皇马人就只能宣布克里斯失踪了。
不知道皇马下一次打算什么时候开战，如果到时候他们还没找到克里斯的下落，就只好委派重任给新的副将了。
但里奥知道，下一场克里斯不会为皇马出战。
侍从退下了。里奥坐在床边回想着他们刚刚的谈话。他听克里斯提过科恩特朗，那人对他很好，从小在军营时就很照顾他。科恩特朗不相信克里斯会失踪或死去，战争已经结束一个星期，他还在战场上搜寻……消息会很快传到马德里吧？罗纳尔多也会知道孩子失踪一事。
想到罗纳尔多会为此忧心，里奥略有不忍。但这是为了克里斯好……等到一切安定下来，给罗纳尔多送个消息，告诉他孩子在自己这里。能见到孩子不再上场打仗，他或许也会赞同。
克里斯的侍从和护卫队的人几乎都死了，二十四个人只剩下三个……梅西思附着，等到告诉他这件事时，克里斯一定很难过，可这样一来，他回皇马的理由是不是又少了？
来到巴萨军营三个星期后，克里斯的伤好了许多。医生每次来换药时都会说他恢复得不错，他的饮食也渐渐丰富起来，里奥仍旧每一餐都亲自叮嘱，不让他吃多，也不能吃难消化的东西。现在克里斯还是不能坐起来，但吃饭时里奥给他垫高一些的枕头他也不会觉得累了，偶尔听里奥说话时他也能陪母亲多聊上几句了，但多数时候他仍旧虚弱，每天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睡过大半时间。
中午时克里斯吃过饭，里奥陪他聊了一会儿后，他又睡着了。里奥利用这个时间读着都城里送来的信件，侍从敲响了门。
“陛下，罗纳尔多将军来了，想和现在军营的负责人谈话。我们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见他，让他暂做等待。”
里奥一惊，“他怎么会来？”
“看样子他似乎刚到边境，可能是收到克里斯阁下失踪的消息就赶来了。”
里奥看了眼床上安睡的克里斯，答道：“你让他到我的会客室里，只让他一个人过来，别让他身边的人知道是我见他，皇马还不知道我来边境了。”
侍从领命出去了。里奥叫来另一个侍从守着克里斯，自己走出卧室，遣散守卫，在会客厅中等着。
罗纳尔多很快来了，侍从关上门，房中只剩他们两人，罗纳尔多诧异地看着他。
“里奥？”他脱口而出，像他们恋爱时那样直接叫了里奥的教名，“我不知道你来了。”
“我来了有一个月了，只是没对外宣布。”里奥说，他谨慎地打量着罗纳尔多，后者并未见老，只是因为焦虑、看上去脸色不佳、状态也不好。
“我是来巴萨军营求助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到克里斯，上一战他失踪了，科恩特朗没找到，我来了之后忽然想起你们的人也在这里，想向你们打探消息，”他急匆匆说道，“如果你们在巡逻时或者其他任何时候见到他，都把他送到皇马军营来好吗？他可能受伤了——”
“他确实受伤了，”里奥看到他焦急绝望的样子不忍，“孩子在我这儿，他现在安全了。”
罗纳尔多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他在你这里？”他费力地问道。
“别吓着他，他刚睡着，”里奥说着带罗纳尔多走进卧室，“我在战场上把他带下来，他受了重伤，需要休养四五个月。”
里奥走进卧室，让照顾克里斯的侍从出去了。他带罗纳尔多走到床边，罗纳尔多在床畔坐下，轻轻摸了摸克里斯的脸，又握住孩子的手，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我还以为他死了，”罗纳尔多摇着头，抚摸着儿子面孔的双手都在颤抖，“快一个月都没找到他的下落，我以为他重伤不治，被波尔多人偷偷处决了……”
“他伤得很重，但已经没有危险了，现在只需要恢复和休息。”里奥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罗纳尔多目不转睛望着孩子的面孔，被克里斯可能死去的假设惊吓，他在赶路的途中忧虑不已，唯恐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儿子。来到巴萨军营求助时他没抱多少希望，只想要请求他们在巡逻时多留心些，如果发现了克里斯就马上送到皇马军营，皇马一定会有重谢，但他没想到梅西在这里，更没想到他救了孩子。
“谢谢你救了克里斯，我差点就失去他了，你不知道他对我多重要。”
“他对我也很重要，”里奥回答，“但我不能让克里斯就这样跟你走，他还没恢复，现在身体还很虚弱。”
“那是自然，”罗纳尔多赶快答应，“让他先在这里休养吧。”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孩子，还没从欣喜中回过神来。
“他刚来的时候差点没命，”过了一会儿里奥说道，“他浑身都是伤，需要缝线的伤口就有十三个，胸口和腹部还各自中了一箭，那件黄金做的小盔甲被远程箭射穿了，我们用钳子把盔甲拆下来才把箭□□的，他伤得重，昏迷了四天才醒，我差点失去他。或者说，我们差点失去他。如果不是这一次还算幸运，现在我能给你的只是孩子的尸体了。”
罗纳尔多握着克里斯的手打了个寒颤。他见过克里斯负伤，但从没有哪一次危及生命，多数时候儿子都会化险为夷，他也逐渐认定幸运女神站在克里斯这一边——他总是要上战场的，罗纳尔多必须这样安慰自己。
“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了，他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不能每次都落得一身伤回来，在皇马他要带兵，这会让他长久地处于危险中，我不希望他再打仗了。”里奥说道。
罗纳尔多这才抬起头望着他，听出梅西话中另有所指。
“你的意思是？”
“我想让他改名换姓，跟我去巴萨，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他做叛徒，他不会上场打仗，我会安排好他在巴萨的一切。今天回去之后，你只要告诉别人巴萨也没有他的消息就好了，让皇马一直认为他处于失踪状态。”
罗纳尔多和里奥对望着。他一时不能接受这个假设，他已经习惯了克里斯在自己身边，而且他是皇马人，他怎么能……
“改名换姓留在巴萨确实不如带领皇马作战英勇，但我不想要一个战死沙场的儿子，我想让他活着，尤其在差点看着他眼睁睁死在我面前之后。”里奥说。
“让他去巴萨？”罗纳尔多迟疑地问。
里奥必须做出更多更详细的解释，不然罗纳尔多不会信服。他向罗纳尔多保证，孩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他会亲自照料他，到时他会说克里斯是自己的侄子，就算有人发现他的身份也无须担心，梅西已经是巴萨的君主，他想让谁留在身边就让谁留在身边，无论谁威胁到克里斯他都可以随时杀了那人，不像现在，明知道是波尔多人险些要了孩子的命也不能报仇。
战争让杀戮合法，一想到这些梅西就恨不得也对波尔多开战。可就算开战也不能永远终结战事，克里斯只要留在皇马就会继续带兵，与其让他继续冒险，不如让克里斯留在自己身边，以后无论波尔多、里斯本甚至是巴萨对皇马产生威胁，克里斯都不用忧心，皇马的战争和他再没半点关系。
罗纳尔多从没想过这样的假设。梅西是巴萨的君主，如果克里斯跟着他生活，至少他不用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他说过自己对马丁提起如果自己不打仗会如何的假设，马丁立刻断了克里斯的念头，决意要让他一辈子为皇马作战。就算未来克里斯真的像马丁所答应的、成为皇马的主帅，那又有什么好处？能让他免于战争、负伤和死亡吗？罗纳尔多自己就是皇马的主帅，其中的利弊还有人比他更清楚吗？
就算不打仗，军营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克里斯能早早离开战场也罢，可他在皇马是数一数二的将领，皇马会一直让他带兵，直到他老了、再不能为皇马效力，或者受重伤、无法再出战、甚至死去，直到那时候他才能离开战场和军营。
无论里奥还是罗纳尔多，都不想让孩子就这样被人利用一辈子。
里奥的话说进了罗纳尔多心里。里奥说他不想看到克里斯在战场和军营中卖命，罗纳尔多自己也不想。他这一生有许多荣誉，却没有多少幸福，克里斯是他快乐的唯一来源，如果没有孩子，他这一生便只有为皇马流血流汗这一件事，那会是只有荣誉、缺少快乐的一生，而克里斯脚下的正是这样一条路。
但去巴萨就不同了。有梅西的照料，克里斯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他是梅西的儿子，梅西一定会为他安排最好的未来。如果克里斯在巴萨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还要让他留在皇马？自己已经为皇马付出一生了，克里斯也已经为皇马拼下了里斯本的大半领土，他们父子都不亏欠皇马任何东西。
“可能……”罗纳尔多答道，“这样也好，我也不希望看见他像现在……”
克里斯忽然动了动，他试着翻身，又被伤口疼醒，一睁眼见到罗纳尔多，又惊又喜地叫道：“父亲，您——您怎么——”
“别急着说话，小心抻着伤口。”里奥赶快说道。
父母都在自己身边，克里斯这一生没有更感觉幸福的时刻了。
“您怎么会来？”他向父亲问道，罗纳尔多见到克里斯脸上鲜少露出的孩子气笑容。
“想到巴萨营地打探你的消息，没想到你已经在这里了。”
“我没事了，”克里斯赶快说，“医生说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可能要过上两三个月，您最近都好吗？”
“自己受了伤还问我，”罗纳尔多说，“我没事，就是被你吓了一跳，听说你失踪，担心坏了。”
克里斯握着罗纳尔多的手只是笑，“别担心我，我都好好的。”
“法比奥吓坏了，他带着人亲自去战场上找，又去波尔多问，以为你被他们扣押了，但他没想到你会到巴萨来，我也没抱希望，只想着来问问，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罗纳尔多在儿子脸上吻了吻。克里斯问道：“我们的伤亡惨重吗？”
里奥坐在他们身旁，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听到克里斯用“我们”来提起皇马。
罗纳尔多点头，“情况不好，但不用担心，下一战没那么快开打，我们会做好准备的，”说到这里，他想到里奥刚刚的提议，他看了里奥一眼，对克里斯说道：“刚才里奥说想让你留在巴萨，你愿意吗？我不能在巴萨的营地留太久，以后恐怕也不能来看你，想先问问你的意思，我知道这么说太突然了，但别急着反对，里奥和我都希望你留在巴萨，这对你更好。”
“留在巴萨？您也希望我留在这里吗？”克里斯迷茫地睁大眼睛。刚刚听见父亲用“里奥”称呼母亲，克里斯为此十分开心，仿佛这就能证明父母仍旧爱着彼此、他们确实是一家人，但罗纳尔多接下来的话让克里斯惊讶不已，之前母亲对他提过这个选择，但他没想到父亲也知道这件事、并且赞同了。
里奥又对克里斯做了些解释。
“可是……我就要这样离开皇马？真要这样吗？”
“我差点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梅西望着他，“你以为我会想看到第二次？只要你愿意，等你好转后我们休息一个月，我就带你回巴萨。具体细节我都会考虑到，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只要同意和我回巴萨就好。我不会要求你代表巴萨出战，不会让你变成叛徒。”
“我也希望你去巴萨，”罗纳尔多劝道，“等过一两年你在巴萨稳定之后，我可以再偷偷去看你，或者我找个理由，告诉卡西我不会再出战了，卸下将军和主帅的职位离开马德里，我可以先去其他国家，绕路一圈后再去巴塞罗那和你见面，你不用记挂我，我想看到你平安。”
“可我是皇马人，不是吗？”克里斯攥着父亲的手问。
“你已经为皇马付出很多了，你已经好几次险些死在战场上了，只有皇马亏欠你，你不欠皇马任何东西，”罗纳尔多笑了，“你当然是皇马人，可你也流着一半巴萨的血啊。”
“但我应该为皇马出战，以前是、现在也是，不是这样吗？”克里斯问，仍旧十分疑惑，他已经认定这就是自己的身份了。
“以前确实是那样，”罗纳尔多答道，他看了眼里奥，“但事情不会永远一成不变……你认为会有父母愿意让孩子上战场吗？你认为我高兴看到你去打仗吗？每次你都负伤回来，我会高兴吗？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我不想看到你再去获得多少功绩，只希望你别再让我担心了。三个星期都没找到你，我们都以为你死了，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我把你养大，是为了看到你死在敌人的剑下吗？”
说到最后，罗纳尔多声音略微颤抖，克里斯心惊地看见父亲的面容疲惫不已，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憔悴。
“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会让人起疑。你认真考虑这件事，好吗？如果你同意了，两年后我会在巴塞罗那见到你，到时候我们都不用担心对方会在战场上受伤送命了。”
克里斯攥着父亲的手不想他走，他还被父母都在劝说自己留在巴萨一事搅得脑袋发懵。
“我要回去了，好好考虑，克里斯。”罗纳尔多在他头上吻了一下，站起身来。
“我送你出去，”里奥说，和罗纳尔多一起走出卧室，他又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我马上就回来。”
两人离开卧室，走进会客室。走出门后罗纳尔多像是松了口气。
“谢谢你照顾他，还提议让他去巴萨。如果他能留在巴塞罗那就再好不过了，虽说他已经长大了，但有你照顾他我还是更放心些。”罗纳尔多说。
“本来照顾他就是我的责任，但这些年连见面都没和他见过几次，”里奥说道，“应该是我感谢你把他养育得这么好，英俊又正直，我不能期盼一个更好的孩子了。”他笑道。
“如果你能劝说他留在巴萨就再好不过了，我也不必担心他。”
“我会尽力。”里奥答道。
罗纳尔多与他道别，侍从将他送出去。罗纳尔多带着自己的人离开，对他们说巴萨也没有克里斯的下落，但他们答应会在巡逻时帮忙查看。
里奥回到卧室，克里斯正期盼地望着门口，他一进来，克里斯就抬起手向他伸过去，急匆匆地想让里奥过来。
“您说的是真的？我真要留在巴萨吗？”
“我不是和你提过这件事了吗？”里奥在床边坐下，“这件事由你做决定，但为了你着想，以后还是住在巴塞罗那对你更合适，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回到皇马去。你不喜欢在巴萨生活吗？”
“我很喜欢，但这是两回事，”克里斯说，“这太突然了……父亲还忽然来了，他竟然也同意……”
“你没看到他的样子吗？上次见面时他哪有这么憔悴，这些天找不到你他急坏了，你以后还要打仗的话，你父亲就要每次都为你担心，如果你真出事，他该怎么办？”
克里斯望着母亲，不知如何答话。道理他听得很明白，可事情不应该这样……马丁丢下他离开的画面忽然出现，克里斯心中骤然冷了，那样的储君和国家，自己还抱什么希望？
“我没办法这么快做决定。”
“你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考虑，”里奥说道，“现在还是别想了，你身体还太虚弱，刚才和你父亲说了半天话，不觉得累吗？”
他这样一说，克里斯才发现自己确实累了。他点点头，里奥揉着他的胳膊，让长时间不活动的肌肉血液流通顺畅些，“歇一会儿吧，等你再睡醒了，我让人过来给你按按胳膊和腿。先睡吧。”
母亲不轻不重地按揉他的胳膊，小心避开伤口，克里斯很快睡着了。
如果有这样的生活，他为什么要回到皇马？哪有理由再回去……
在受伤一个月后，克里斯忽然开始了整晚整晚的疼痛。医生说这是伤口恢复的必要阶段，对克里斯而言这些疼痛比最初的那个星期还难熬。这是种不同的折磨，他的伤在这时好了许多，已经可以坐起来、不用终日躺着，但胸口和腹部受的伤一到晚上就开始钻心的疼。疼痛时克里斯无法控制，想的都是战场上的画面。他想努力清空大脑却做不到，他的同伴们先后死去……是了，他们确实死了，母亲告诉他他的侍从、护卫队的一共二十四个人只剩下三个。
上一战太惨，有这样的结果不足为奇，但克里斯做不到无动于衷，尤其是他的四个侍从，从小他们就照顾着他，现在忽然间他们全都死了，还有护卫队的人……克里斯在疼痛的臆想里、在脑海中又哭又笑，他们都死了，就是为了和自己一起不要命地冲到后方去保护马丁，他们血洒战场，英勇地死去，无论听起来多光荣，他们仍旧是为了保护一个不值得的君主死去了……他们都是傻瓜，自己也是，为什么要保护太子？为什么要不顾自己的性命冲过去？他们和自己谁是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了？为什么他们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死一样在每一战都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
身体上的疼让他无法入眠，混乱的思绪却让他几近发疯。疼痛让他胡思乱想，却也让他清醒。再次思考战争的必要性时，他变得出奇地冷静。这不过是皇室在为所欲为，他们想要开战就开战，他们说停战就立刻停下，他们想要攻打什么地方就攻打什么地方，什么主帅，什么将军、副将，都是他们的工具罢了，自己竟然还为此觉得光荣。国家不是他的，皇马不姓罗纳尔多，自己只是在为其他人的未来拼上性命。他不是在保卫疆土，他在侵略其他国家……还要为此感到荣耀吗？还要继续做他引以为傲的皇马人吗？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每个夜晚都被疼痛折磨，每个夜晚都对皇马失望透顶。整整一个月，他每天每晚都在煎熬中度过。伤痛折磨着他，被皇马背弃的痛苦折磨着他。
他不想为皇马作战，不想为任何国家作战，他什么都不想要。地位也好，权势也好，金钱也好，战争得来的一切他都不想要。他杀人、差点被人杀死；他看着同伴死去，他为他们报仇；他的侍从和护卫队都死在波尔多人手中，他对此无能为力。他明知道战争是错的，但他却一直在做这件错事，一做就是许多年，只因为这是皇马的意愿，而他是皇马的一员。
或许母亲的提议更适合他。他可以在巴萨开始全新的生活，装作自己从不是皇马的人，装作自己从没犯下过那些错。他不想要什么锦衣玉食、安闲舒适的生活，他只想远离战争，什么也不要。
除了母亲，他不想离开他。
来到巴萨军营的第二个月结束时，他的伤痛画上休止符。伤口的无休止疼痛终于停止，他对返回皇马的愿望也淡了许多。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皇马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东西。自己已经付出一切，不辞而别也没有不妥，马丁对自己做了同样的事。父亲已经知道他平安，如果他选择巴萨，父亲在两年后会和自己重逢，自己和他就都免于再次参战、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没有人就应该一辈子过着打打杀杀的生活，原本克里斯没有另一种选择，他也只想为皇马而活，但现在事情不同了，他不仅仅是皇马人，他身上也有一半拉玛西亚血统。
梅西已经开始声称克里斯是他的侄子了。现在克里斯身体恢复了一些，梅西每隔几天会带他出门散步，除了梅西的侍从和医生外，旁人都以为他也姓梅西，于是称呼他克里斯阁下。母亲怕他对巴萨的衣服反感，于是为他准备的衣服都带着梅西的狮子家徽而不是巴萨标志，克里斯对这些衣服都很喜欢，他感觉自己像上一次在巴萨时的安德烈一样，他不喜欢安德烈，但这次感觉自己和他遭遇相似没让克里斯反感，安德烈是母亲挂念的孩子，虽然不是最宠爱的那个，但他毕竟被母亲疼爱很多年。
在克里斯逐渐能走路后，他穿上梅西为他准备的衣服，系上狮子家徽的斗篷和梅西到外面散步。他们走得很慢，梅西一面走一面同他聊天。偶尔打探到皇马的消息时梅西也会告诉他。
一天他们刚走下楼时，梅西的侍从走过来，说他得到了关于皇马的新消息。
“他们册封了新的将军，是一个姓阿森西奥的年轻人。”侍从说，“消息切实无误，但什么时候开战还没听说。皇马还在调集大批部队向这里赶来，迟早会有战事。”
“知道了。”梅西说道，侍从离开了，克里斯的脸色比平常略为苍白，“你还好吗？”
“我没事。”克里斯答道。
“你认识他说的阿森西奥？”
“他原来和我一样是副将。”
“我没听过他，”梅西说，“我只听人们议论过你打了许多胜仗。”
“多数时候他都在做我的副指挥，”克里斯说，“他比我晚上战场四年，资历还很浅。”
但他却先于克里斯成了将军。两人同时想到。
“或许是为了稳定人心，”梅西安慰，“你忽然失踪，军队里一定很慌乱，马丁一定会再选出一个首领来……虽说忽然提升他为将军有些仓促，你的军功那么多，还没晋升呢。”
只因为我是私生子。克里斯想。可就算如此、就算他是私生子而阿森西奥出身更好，皇马也不该这么快晋升他为将军，就算是为了稳定军心也不该这样做，自己这些年的功绩都算什么？比不过一个出身吗？
“或许是看在你的颜面上才这样做的，”梅西安慰道，他当然希望孩子留在巴萨，但也不忍心看到他感觉自己不被重视，“你说了他常做你的副指挥，可能马丁也考虑到这一层原因才做决定的。”
“马丁考虑得很多，但不够周全也不够好。”克里斯说。对于自己直言马丁的不是，他也吓了一跳，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当然了，他还年轻。”
“蒂亚戈会这样做吗？”克里斯忽然问道。
“不会，”梅西对他的提问有些惊讶，但还是立刻回答了，“他像他父亲，考虑周全，做事稳重，他做的决定会让多数人满意，但也并不会对谁委曲求全。”
“马代奥呢？”克里斯又问。
“他更多是个战士，”梅西说道，“他会是巴萨未来的主帅，但如果这不是他身为皇子必须负担的责任的话，我不会让他上战场，也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去。蒂亚戈迟早也会带兵，现在国内局势稳定、不用他出战，但如果需要他，他也会带兵打仗的。”
“米兰也是一样，是吗？”
梅西点头。他不知道克里斯到底想问什么，但梅西知道自己想告诉他什么。
他带着克里斯向外走去，试着向他解释自己的生活。
他为巴萨打仗、成为储君，又费尽心力成为巴萨的帝王，其中的原因自然包括他热爱巴萨、想让它变得更好，但在为了成为君主拼命时，梅西也想过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能生活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现在巴萨确实在逐年变好，但梅西最开始却忘了统治者的孩子也要负担责任，他们会成为巴萨未来的亲王、主帅和君主，他们的压力比任何人都多，但梅西不可能因为这样就后悔，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和孩子们都愿意承担责任。
现在巴萨暂时太平，孩子们没有性命之忧，梅西不需要为他们担心，但克里斯就不同了。他为皇马作战八年，多次受伤，也有过好几次险些葬送性命，如果说责任和义务，他身为将领已经为皇马付出一切了，他们却没给克里斯相应的权力和报答。
“皇马对你有亏欠，但巴萨不会，马德里人没给你的，你都会在巴萨得到，”梅西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无论你要什么，我都能保证你得到它们，巴萨是我的国家，在这里你会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谈话开始时克里斯还为马丁的新认命的将军消沉，但梅西的话让他很快振奋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但他的愿望不荒诞也不夸张，与其说他想要什么，倒不如说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要。皇马已然让他失望，他只想丢开过去的一切。一个新开始或许会很不错。而巴萨的皇帝、他的母亲为他提供了新的开始。
他已经以皇马人、私生子和战士的身份生活了二十一年，这样的生活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他完全可以丢弃它们，重新开始。被巴萨帝王悉心照料的侄子显然比皇马中一个可能随时丧命又难晋升的私生子副将要好。
但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为安逸生活才离开皇马。这解释了他的犹豫，一直以来他都在思考是否要就此离开，但皇马人的身份牵绊着他，他始终没对梅西说出自己的决定。
“马德里的气候更冷，连边境都是，”梅西说道，“等回到都城，那里就算是冬天也会温和些……”
克里斯知道巴萨的气候，他还记得温婉的晚风在他脸上吹过时的感觉，他确实流着一半拉玛西亚人的血，巴萨的一切都让他向往。
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再考虑上两个月甚至更多。现在距离一定要做出决定的时刻还早，但他已经开始期待在巴萨的生活了。那被他当做一生中最快乐的六个星期会成为他生活的常态，只要他说出自己想留在巴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