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足球同人]凛冬拂晓(ALL梅西) > 正文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克里斯从塔楼的窗口望出去,从黄昏开始他就站在窗边等着。他听梅西的侍从说今天皇马营地好像在准备什么。克里斯知道消息时已经是晚上了,如果是演习或有新队伍入驻,一定早就结束了,这里距离皇马军营距离也很远,他什么都看不到。尽管如此,克里斯还是守着窗口向外望着,期待能看见什么。

    他能这样去巴萨吗?在还惦念皇马的情况下?

    克里斯在窗口站了好久,腿开始发疼。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仍望着遥远的西方。天色已晚,窗外漆黑一片,他还在等着。

    母亲在一墙之隔的会客室里,今天都城里来了大臣,他们一直在讨论什么。克里斯庆幸来人不是梅西的伴侣,他不想见到他们。

    窗口有风,克里斯感觉越来越冷了。他专注望着西方等待着。在克里斯感觉身体已然僵硬时,西方漆黑的天空划过光点,转瞬即逝,正当他以为那不过是流星时,远处的天空被橘色点燃,大火烧了起来。

    克里斯忽然站起来,有人在他心上狠狠地敲击着。他抓着窗棂,指甲陷进陈旧的木头中。皇马在祭奠死去和失踪的战士,这场火是给他们的送别。克里斯差点忘了这仪式。

    大火烧红了远方的天空,克里斯的心脏被抓挠着。他本也应该在那里,向他的伙伴和将士们道别,他本应该在那里,感受大火的热浪将他的悔恨与痛苦烧得一干二净,在火熄灭之后他转身离开,将这场战事埋在心里,并为下一次开战做准备。

    现在他在巴萨的营地中,远远地看着火光侵蚀黑夜,又被黑夜吞噬。

    大火初燃时,他所有的激情都被调动,他希望自己也在火堆旁,和皇马的士兵们站在一起,为离去的人哀悼,决意下一战为他们复仇,他失去了许多将士,也失去了侍从和护卫队里的多数人,他不能假装他们给与自己的许多年陪伴和并肩战斗不存在,他仍在为他们哀悼。

    但当火焰逐渐熄灭时,他的心也渐渐冷了,对皇马的想念、渴望、在皇马取得胜利的野心都被烧尽。

    离开皇马后,他要就此变成巴萨人吗?他不能背叛皇马,如果离开,那么他只能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归属的人。他不能忘记自己为皇马浴血奋战的日子。

    母亲回到卧室时,克里斯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他假装自己睡了,不想母亲发现他的失落。克里斯听见梅西走进来,他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拿起放下桌上的东西,然后坐到床畔,在克里斯脸上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换了衣服,在克里斯身旁躺下。

    考虑的时间越久,克里斯就越犹豫不决。在巴萨他会拥有最好的一切,皇马什么也没给他,却是他归属的地方。闭上眼,天边的大火又烧了起来。

    克里斯侧过身去,握住母亲的手。他没想过自己在干什么,或许这样会让他确定自己更想要去巴萨。

    “怎么了?”梅西轻声问,“以为你睡着了。”

    克里斯没说话,他攥着梅西的手。

    梅西睁开眼看他,在昏暗的夜色中看到克里斯闭着眼,眉头微皱。

    “你怎么了?”

    这次克里斯终于开口了。一整晚过去,他第一次说话。

    “我应该去巴萨吗?”

    梅西不管他应不应该,也不管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克里斯又有什么犹豫。

    “你应该去,不需要理由也不用考虑,更不用犹豫。”

    梅西侧过身来,抚摸孩子的脸。

    “你要去巴萨,这是我的意愿,也是你的意愿。”

    每次梅西以这样强硬的立场说话对克里斯来说都是安慰。他宁愿自己什么也不思考,就这样把梅西的意愿当做自己的,忽略心底对他呼喊咆哮的声音。

    最初梅西睡在他身旁是怕他挺不过这一晚忽然死去,接下来是因为他要等待克里斯从昏睡中清醒,再后来他要时刻照看着他,以免克里斯半夜惊醒或疼痛时自己不在身旁。克里斯可能不治身亡一事吓到了梅西,他不敢再离开孩子,整日陪在他身旁,晚上也睡在一起。现在克里斯来到巴萨的营地已有四个月了,有母亲和医生的悉心照料,他恢复得很快,现在只需要稍作调理,休息一两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了。来到巴萨的营地后,克里斯一直住在梅西房里,他已经习惯了。

    拜仁的红白队伍走进军营时,克里斯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听见窗外的喧哗,放下手里的书去窗边看,竟然看到拜仁的队伍涌入军营。正在他诧异时,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摘下头盔,露出耀眼的金发。是安德烈来了。

    在克里斯以为自己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时,他发现安德烈非未独自带队前来。

    梅西快步走过去迎接,他拥抱了安德烈,在他脸上亲吻,热切地同他说话,然后他松开安德烈,拥抱了他身旁的高大男人,并在他唇上吻了吻。

    不仅是安德烈,这一次他父亲也来了。

    施魏因施泰格握着梅西的手和他一起走进城堡,安德烈也拉着母亲的手。三人在巴萨和拜仁众人的注视下一同走进城堡,这比任何东西都能更好地宣布他们才是一家人,而几个月前父亲来探望自己、他和父亲以及母亲不过是避开众人说了几句话,克里斯竟认为那样的时刻就是一家人的模样了。

    窗外只剩下整理队伍和货物和拜仁士兵,巴萨的士兵甚至在帮忙。克里斯不再看了,他坐回到桌前,摊开古旧的书籍试图继续下去。房门外很安静,但他感觉自己还是能听见城堡中的喧嚣,梅西和自己的恋人、孩子在一起,他们热热闹闹地重聚。而当有朝一日自己在巴萨再面对这场景时,他就是梅西的侄子,或许在长桌上有一席之地,看着梅西和他所有的孩子、孩子的父亲们欢聚一堂。

    他要的太多了?他不应该奢求这么多,是吗?可他做的不比其他人差,他也是母亲的孩子不是吗?

    那页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中午时梅西的侍从送来了午餐,克里斯食不知味地吃了。安德烈见过他,他不能在这时离开房间乱走,现在他的身份还是梅西的侄子,安德烈见到他就穿帮了。

    下午时克里斯干脆没费心翻书,他躺在床上试着睡着,脑海中却全是梅西与施魏因施泰格和安德烈说说笑笑的模样。

    直到晚饭之前,梅西才又现身。克里斯躺在床上,心里不舒服,梅西推门进来,克里斯连笑都笑不出来,只望着他。

    “午餐还对胃口吗?听说你没吃多少,”梅西走到床边,看到克里斯面色和平常不同,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道:“我忘了说巴斯蒂安和安德烈会过来,具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我也说不好,毕竟赶路花费时间长短都很难说。我得陪着他们。”

    “我知道,”克里斯回答,“我没事,您去忙您的事就好。”

    “这几天能陪你的时间可能不多,”梅西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谈,安德烈也粘人,我还没告诉他你在这儿,但他不会来打扰你,除了我的侍从和医生,没有人能到我房间来。这几天你还是要好好休息,好吗?一有空我就过来。幸好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克里斯答应着,心里越来越冷。他宁愿自己恢复得没这么快、还需要人照顾、还离不开人。梅西的话已经变成了“一有空就过来”,像是已经不打算在这里继续住了似的。

    原本克里斯还抱着期望,以为白天时母亲要和拜仁那对父子在一起,但到晚上还是会回到房间来。梅西的话一说出口,克里斯立刻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拜仁的君主是他的恋人,他当然会和那人在一起。

    到了巴萨营地四个月,这还是克里斯第一次单独睡。梅西担心他的安危,在这之前总要和他在一起的。

    克里斯睡得不好,天亮时他才闭上眼,待他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午餐放在餐桌上。他揉着头坐起来,身体不舒服,思绪也乱。

    洗漱过后,克里斯还在床上坐着,他睡得不好,也没胃口,饭菜让他恶心,他甚至不愿意坐到桌前去。

    脚步声响起,继而门开了。梅西走进来,看见桌上没动过的午餐。

    “都送过来好一会儿了,以为你已经吃完了,”他在克里斯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今天不舒服?侍从说你早上起来的晚,早餐送进去之后原样端出来的,睡了这么久还不饿?”

    克里斯摇头:“我没事,就是昨天没睡好,”他走到桌旁坐下,拿起刀叉,“您已经吃过饭了?”

    梅西点头,“你还好吗?总觉得你今天没精神。”

    “我都好,没事。”克里斯答道。

    “你脸色不好,”梅西在他旁边坐下,“我让医生过来看看你吧。”

    “不用,我没事,”克里斯说,“真的,就是没睡好,下午睡一觉就好了。别折腾医生过来了。”

    他不想让医生过来,梅西坚持也没用。陪他吃过午饭后,梅西和他聊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下午时克里斯听见窗外的响动,他望出去,看见梅西和施魏因施泰格带着安德烈和一队人马离开军营,或许是打猎,或许是其他什么,总之都和自己无关。

    一连五天,梅西都只能每天来探望克里斯一次。他对此也很抱歉,但没有办法,孩子和恋人每年只来一次,他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母亲在午饭后总要回房间去。他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也有些事要处理。安德烈感觉很奇怪,如果只是休息,梅西完全可以在父亲的房里休息的,而他如果有事要处理,也不至于安德烈去找他还被侍从拦下不许进去吧?

    正觉得奇怪时,安德烈发现有人在向梅西的房间送食物,在母亲一日三餐都和父亲还有自己一起用的时候。他一开始以为母亲有了恋人,但他如果真有了恋人大可不必这样遮遮掩掩,安德烈好奇心重,正想自己在母亲的房间周围多打探打探时,他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答案。一天他从营地外回来,走近城堡时又在想母亲房里的人到底是谁,他一抬头,发现母亲的卧室窗后站着一个人,安德烈一眼认出那是皇马的克里斯,自己在他脸上开了一条伤疤,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他?

    原来母亲每天都抽时间、花心思陪伴的就是他。安德烈知道克里斯的真实身份,这次他没急着嫉妒,开始琢磨起母亲到底是如何打算的。皇马方面宣布克里斯失踪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但他却出现在巴萨的营地、住在母亲房中,难道母亲想把他留下吗?

    安德烈连觉也不睡了,彻夜想着。如果母亲想让他留下,以后克里斯可能会住在巴塞罗那,自己难免还要和他再见面。母亲和他分别多年,一定会想要好好照顾他、补偿他,安德烈虽然讨厌克里斯,但和他正面起冲突未免愚蠢。

    无论如何要做好表面功夫,总不能让母亲认为自己讨厌这个他好不容易团聚的大儿子。

    安德烈整夜没睡,黎明时匆匆补了一会儿觉。午饭时他先吃了一点,然后去母亲的房间。知道母亲不会让人轻易进卧室,安德烈在会客室里等着,这里是走进卧室一定会经过的地方。

    过了十几分钟,他见到母亲走来。梅西见到他很惊讶。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好好吃饭,吃几口就跑了。”

    “我来等您呀,”安德烈抱着梅西的胳膊,在他耳边说,“我来和您一起看哥哥,我知道他是谁啦。”

    梅西被安德烈抱住的胳膊立刻绷紧了,棕色的眼眸涌上震惊和怒气。安德烈见他不高兴,不由有些胆怯。

    “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克里斯是我哥哥了,”安德烈嗫嚅着,“您对他那么好,他和您长得又像,不是我哥哥还能是谁?”他不说克里斯是梅西的孩子,只口口声声说他是自己哥哥,让这件事听起来仿佛和梅西无关的。

    梅西打量着他,猜测着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如果他不是的话,就算您再喜欢他,也不会让他和您住在一个房间里,他又不会是您的恋人。”安德烈小心翼翼说着,“他都失踪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他一直住在这里,当然是我哥哥了,他和您真的很像,耳朵啦、下巴啦……我已经知道了,妈妈,我不会说出去的,带我去见他吧,我应该再对他道歉的,之前我太不知好歹了。”

    “你就是这样猜测的?”梅西怀疑地问。

    “他都住在您房间里了,哪还有另一种可能?我可不相信他是您的恋人。”安德烈说,声音里还带着些小孩子撒娇的意味,“让我见见他,妈妈,我还要对他道歉呢。”

    梅西什么也没说,仍旧没松口说出“克里斯确实是你哥哥”这样的话。他推开卧室的门,和安德烈一起走进去。

    克里斯见到安德烈显然很惊讶,但更让他感觉惊讶的是安德烈接下来的举动。

    “克里斯——”安德烈欢快地叫道,走到克里斯身旁抓住他的手,“我该叫你哥哥啦,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用说。”

    克里斯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也不打算给他脸面。

    “上次在巴塞罗那你不是就知道了?”

    安德烈吐吐舌头,“那时候我还不确定嘛,我以为你是骗子呢。”

    他轻轻松松就化解了危机。但他上次对自己的厌恶可不是因为什么“骗子”,而是指责自己对母亲心怀不轨。克里斯不可能提起这件事和他辩论,他看了梅西一眼,决意不再和安德烈争执,他没再说话,也没做表示。安德烈攥着他的手摇晃着:“上次划伤你的脸是我不好,你是我哥哥才让我,我还不知好歹,现在知道你是谁,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我一定要再道歉,很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是当帝王的好料子,这么轻易就换一副面孔,对自己讨厌的人和颜悦色,还对他道歉,等他成长几年,或许会变成比马丁更懂用人之道的储君,但现在他依旧是克里斯避之不及的一个人,无论他和自己是否有血缘关系。

    “我没生气,已经过去了。”克里斯答道。他确实早就不在意了,只想避开安德烈。

    “你这次又受伤了,是吗?所以妈妈才每天都照顾你。”安德烈在克里斯身边坐下,倒真像是对克里斯十分关心的模样。

    梅西谨慎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如果安德烈喜欢克里斯,对自己来说倒不失为一种安慰。但克里斯不必对安德烈太早有亲近感,毕竟那孩子伤他在先。

    安德烈在房间里逗留一会儿,缠着克里斯说了会儿话,然后高高兴兴出去了,说让妈妈和哥哥单独聊,自己不打扰了。

    克里斯对他的到来只有困惑,他知道安德烈不喜欢自己,他很有可能是装样子给梅西看。

    “你不喜欢他?”梅西问。

    “还没那么快能喜欢起来,但我也不是在生他的气。”克里斯答道。

    “今天都做什么了?身体好些了?”梅西岔开话题问。

    “吃过饭后看了会儿书,今天醒得晚。”克里斯答道。

    “我不在这儿你就睡懒觉,”梅西笑道,又正色问道:“是晚上睡不好吗?”

    克里斯点头,“确实睡不好。”

    “你已经习惯我陪着你了,”梅西笑着,对孩子还会依赖他感觉很安慰,“过几天等巴斯蒂安走了我就回房间里住,他在这里只住半个月,或许用不了那么久,但安德烈在这儿住的长,他又很长时间没见我了,这么大了也还是粘人。”

    聊了几句,梅西又把话题转回到克里斯的睡眠上。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总是睡不着对康复不好。或许是因为从他受伤到恢复自己都一直陪着他的关系,现在自己忽然不在他身边、克里斯不适应了。

    对于这样的说法,克里斯不置可否,他只含糊地应对过去。梅西提起助眠酒这个主意,但很快他自己就否定了,克里斯还年轻,不能总用安眠的东西麻醉自己。

    “原本我可以陪着你,只是……”梅西沉吟着,只是这样对巴斯蒂安不好解释。他很难得和自己见一次面,自己不好拒绝他——他不是像皮克、哈维那样是自己的亲王,他是另一个国家的皇帝。

    看到梅西为难的样子,克里斯说道:“不用管我,今天开始我会好好调整的,您就别为我担心了,也不是大事。您有自己的事要费心,该是我叮嘱您照顾好自己。”

    梅西叹气,摸着克里斯的头发。“不用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也要想想自己……但我很高兴。”他在克里斯脸上吻了下。孩子懂事又体贴,这让他宽慰不少。

    安德烈与克里斯碰面的当天晚上,他又跑来见克里斯。

    夜晚一到,克里斯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知道自己还在恢复阶段,晚上尽管没胃口,还是努力咽下去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晚餐。

    安德烈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克里斯见了他对他也无话可说,安德烈走进房里,那时克里斯已经躺在床上了,但灯还没熄,安德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晚上好啊,克里斯,”他轻快地说道,“我已经承认你是我哥哥了,你就别再板着脸了,我是来讲和的,真的。”他伸出手,克里斯不理会他这一套,只是望着他。

    “我不在乎你来干什么,也不在乎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总是要把弟弟赶走,你这样可没个哥哥的样子,”安德烈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今天想和你开诚布公谈谈,你比我大几岁,早就是大人了,不能总和小孩子斤斤计较。”

    但克里斯也不想和“小孩子”交谈。

    “你要说什么就赶快说,我要睡觉了。”

    “你以后要留在巴萨了,是吧?”安德烈问,“我和妈妈聊了几句,他说你还在考虑。”

    克里斯没接话。

    安德烈继续说道:“这有什么可考虑的?这不是很明显吗?”他说,“你为什么要留在巴萨?当然是回皇马对你更好了。”

    安德烈说的话和克里斯所想的完全不同。他一直认为留在巴萨才是更好的选择。

    见自己提起了他的兴趣,安德烈说道:“之前我和你在巴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那个月你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是吧?你认为以后再去巴萨、你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吗?”

    “我还没想。”克里斯答道。

    “我每年都去巴萨,妈妈和我好好聊聊天的时间都少,”安德烈说,“上一次是你和母亲分开二十年才刚刚团聚一次,他以为这一生可能只有这一次相处时间,自然对你很好,但如果‘团聚’变成常态,你认为母亲还会花多少时间在你身上?”

    克里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望着他。

    安德烈暂停一下,“我不是针对你,不是说你不够好或者是从皇马回来的所以母亲会忽视你。我说了我是来讲和的,没有恶意。我伤过你,确实怪我,但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敌人,因为之前卢卡斯欺负了马代奥,我把你们都当做皇马人,只想给马代奥出口气。这件事我对你道歉一万遍也不能消除你脸上的伤疤,但我现在确实很后悔。我在乎母亲,我爱他,你也是他的孩子,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算是同类。”

    他说话渐渐激起了克里斯的兴趣。

    事实上安德烈有些感觉无聊了,克里斯自己应该很容易就看清这一切的。他们当然是同类了,两人的父亲都是外人,相比之下,安德烈占据的优势更多,他父亲是拜仁的皇帝,身后有拜仁一整个国家,他的生活应该好过很多,但他对克里斯直言,自己每年去巴萨也没见母亲多重视他,如果克里斯也去巴萨,情况也差不多。

    克里斯对巴萨宫廷一无所知,但安德烈从小就去那里,知道得很多。梅西不仅只有“母亲”这一个身份,他有很多事要做,他早就习惯了孩子们都有亲王和保姆、侍从照料,所以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在孩子身上。蒂亚戈他们或许习惯了,但他们每天都能见到母亲,与自己和克里斯体会到的感觉当然不同。安德烈不在母亲身边长大,当然想让母亲注意自己、想让他花更多时间陪自己。

    小时候安德烈以为到了巴萨后会和母亲亲密无间、被他宠着、精心照料,但事实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上一次克里斯见到梅西对安德烈无微不至,那完全是天时地利和机缘巧合,那时安德烈生了重病,巴萨的太子、皇子们忙于演习、不在皇宫,梅西这才注意到他,想要补偿一样整天陪着他。这与克里斯和母亲分别多年、难得见一次面一样。如果克里斯去了巴萨,母亲最开始当然会对他关怀备至,但他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也不是他唯一要操心的事,久而久之克里斯的存在变成‘常态’,母亲迟早会慢慢忽略他。

    “对其他人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已经长大了,母亲是否在身旁也无关紧要了,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吧?如果去了巴萨、母亲却不能把精力放在你身上,那你还去巴萨干什么?你心里想的不就是母亲吗?你对他的感情又不是平常的孩子对妈妈的那种……”看到克里斯眼中略带怒气,安德烈识趣地暂停了。

    他不再说克里斯对母亲的感情,继续假设克里斯在巴萨的生活。假如克里斯去了巴塞罗那,但和母亲根本没多少相处时间的话,他还会去吗?假设母亲只是逢年过节和他见面、问问他最近好不好,其他时候两人都只是在工作时或者宴会上碰个面,母亲能和他好好说话、聊天的时候一整年也不过三五次,如果是这样,巴萨的生活还那么有趣么?这样的假设并不夸张,克里斯除了母亲对他的愧疚之外,他并没有什么一定会让母亲偏爱的地方。到时候国事繁多、克里斯在巴萨的存在也成了常态,母亲对他还会是现在的态度吗?还会这样关切、这样无微不至吗?

    克里斯知道安德烈说的有几分道理。梅西是君主,不可能有太多时间陪着自己。上一次在巴萨他能陪伴自己很久,纯粹是因为那时以为他们此生只有一次相处时间,以及当时的种种客观原因给出的便利条件。而如果说自己去巴萨不是为了母亲,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了。

    去了巴塞罗那却不能常常和梅西见面,那对他来说,去巴塞罗那或摩洛哥还有什么分别?

    “虽然说你对母亲的感情令人不齿,但我多少能理解你,”安德烈说,“我也想黏着妈妈,这和年纪一点关系都没有,小时候我就这样想、但什么也没得到,长大之后我更想呆在他身边了。即使知道就算来了也不能和他亲近多少,我还是想每年都过来看他,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他对梅西重要吗?安德烈催着他思考这问题。蒂亚戈、马代奥和米兰是巴萨未来的统治者,梅西有什么理由不在他们身上花费心思、而要更在乎克里斯呢?克里斯不可能为巴萨出战攻打皇马,如果不带兵打仗,他对巴萨的未来几乎没有影响。

    而且就算是梅西让克里斯帮忙处理政务,安德烈也不认为克里斯能做好。蒂亚戈他们三个都是从小按照皇子、太子的标准培养起来的,他们对巴萨的了解、对于如何处理各种政务的熟练程度,根本不是克里斯这样的外人在几年之内就能掌握和赶超的,这不是他天资够不够、努力够不够的问题,完全是他们起步的地方不一样,他根本追赶不上他们三个,更没办法和其他大臣相比。

    “你知道母亲要强,但如果自己的孩子——或者像他现在宣称的那样,侄子——不足够优秀、不足够好,那你在巴萨的位置不就变得很尴尬了?对巴萨的未来没用处,母亲在你身上花费的心思就会更少,你被他的另外几个孩子比下去,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我还没尝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你怎么这么确定我会做不好?”克里斯问。

    “因为管理国家一点也不容易,我是拜仁的太子,难道会有人比我更清楚?”安德烈反问。他自己刚刚十六岁,已经被国事折腾得想吐了,这还是在从小开始老师、大臣和父亲就教导他的前提下,他们都是梅西的孩子,天分差不多,如果安德烈从小就在军营生活或许不比克里斯差,克里斯站在他的位置上也会更懂政务,但没有如果,事情已经这样了。

    “虽然你不懂政务,但你在带兵作战上有天赋,我都不确定十年之后如果我带军能不能打得过你,可如果在巴萨你做不了将军,做大臣也不如意,最后就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亲王吗?手里没有实权,只能后悔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来巴萨。但这时候再想回皇马已经不可能了。”

    当然不可能。克里斯想。他只会做出决定一次,不可能摇摆不定。

    “还有,”安德烈继续说道,“我不相信你是甘愿籍籍无名度过一生的人,你应该习惯现在的生活了,让你去过无所事事的日子,那种落差会让人发疯。现在你已经声名远扬了,这不是奉承,你自己知道,你比我、蒂亚戈或母亲的其他孩子都要出色,人们知道我们不过是因为我们是流着皇室血脉的继承人,但你的名声是自己争来的,人们称呼你为皇马的战神,这不是随随便便能获得的称号。你在皇马做出的功绩不是旁人能做出来的,你争来的领土也是许多将军一辈子争不到的,虽然对你了解不多,但我很钦佩你。但如果去了巴萨,你能做什么?你不再打仗,或许母亲会为你安排其他工作,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但政务不适合你,你的起步也太晚,什么也做不好,到最后你只会顶着个没用的空头衔了。”

    克里斯考虑过这些。最初他只渴望抛弃一切,什么也不想要,无论别人给他将军还是主帅的职位,无论是统率军队还是保卫国家,他只想尽可能远离战场和死亡。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了,巴萨的日子自然安稳无忧,但他真的会喜欢吗?

    安德烈让他思考的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二十年后安德烈和米兰会继位,蒂亚戈和马代奥也变成大臣和亲王,他们都在统治国家,掌握千万人的命运和国家的未来,而自己呢?那时他会有什么?或许他结了婚,有一个孩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对克里斯来说这样就够了吗?

    “那时候母亲的其他孩子都在统治国家,而你,”安德烈望着他,“变成了人们追忆过去时想起的一个名字,人们会提起说皇马曾经有过一个人,二十一岁之前就为皇马立下汗马功劳,敌人对他闻风丧胆,皇马有大片土地都是他夺来的,可后来他不见了,不然他一定会有更多成就,连版图都会因为他的存在更改,连历史都会为他改写……”安德烈放低声音,“只可惜,他失踪了。他叫什么来着?”他歪了下头,疑惑地看了眼克里斯,“到时候,人们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他说的这一切克里斯都考虑过。但他一心想要离开,避免深入去思考这些问题。安德烈的话十分尖锐,这些话一出口,生活在巴萨变成了极不明智的决定。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克里斯问,“还特意想了这么一大通话?”

    “我说了很多,但我说的没有假话,克里斯,这次我对你非常坦诚,”安德烈答道,“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对母亲抱的邪念,希望你远离他。但我让你远离母亲的方式不是在你的饭里下毒、在你的房间外点火,我费尽口舌和你谈,让你看清你在巴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好好想想你的未来,就算为我自己考虑,我也更希望我的哥哥是皇马的英雄和主帅,不是某个被淹没在人群里的、谁也没听过的人,”他咧着嘴笑了,摆摆手,“最后一句当笑话听好了,半真半假。”

    他反复说自己对母亲如何如何,克里斯想反驳却感觉底气不足,干脆忽略不谈。

    “你现在还在考虑要去巴萨?”安德烈问,“你自己想想,巴萨的日子真会那么好吗?还是说……你完全只是为了母亲?别急着驳斥我的话,我不关心你怎么说,我只看到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别费心否认。我关心母亲,不能看着他被你拉下水,再说句肉麻的,你算是我哥哥,你的人生有污点也不关我的事,但我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哥哥和母亲弄出见不得人的事……你说得对,我就是想赶你走。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对吧?”

    安德烈站起身来,“反正我是不太希望在明年去巴萨的时候见到你,看见你改名换姓、在宫里无所事事、顶着个空头衔,还没有实权、每天都在混日子,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保证会嘲笑你,我甚至可以发誓……晚安,要我帮你把蜡烛吹了吗?”

    他拿起烛台,回头问道。火光的照映下,安德烈年轻英俊的脸庞上笼罩着柔和的光芒,与母亲相似的眼睛望着克里斯。

    克里斯拒绝了。

    安德烈的话将克里斯所剩不多的睡意又搜刮去了不少,直到天亮他才睡着。母亲在中午来探望他时,对他的糟糕睡眠十分牵挂,但他告诉克里斯另一个消息,把克里斯最后一丝睡意也带走了。

    “下个月月初我打算回都城,还有三个星期,你已经决定和我一起回去了吗?”梅西问。

    克里斯没胃口地搅着汤,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头来。

    “您要回去了?”

    “我更关心的是‘我们要回去了’,”梅西笑道,“都城里积攒了很多事,需要我回去处理。这次我在边境住得够久了,现在你身体也好了,等到月初我们就启程。你考虑好了吗?和我一起回去吧。”

    他温柔的话语如同蛊惑,但克里斯却比四个月前更犹豫了。

    “我还没想好。”

    “如果等到要出发的那天你还是‘没想好’,我可就直接带你走了,”梅西笑道,“只要你不说你想回皇马,我就当做你要和我去巴萨了。”

    克里斯诧异地听到母亲这样说。梅西在他手上碰了碰:“就这样决定了。在巴萨我会照顾好你,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我去巴塞罗那,以后会做什么?”克里斯问。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梅西说,“除了带兵打仗,你也不愿意做皇马的叛徒,对吧?我可以先给你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职位,然后让你一步步变成亲王,和蒂亚戈、马代奥一样辅佐米兰,再给你娶一门好亲事,让你在巴萨站稳,你的孩子也会有封号和封地。我都考虑到了,不会委屈你。”

    克里斯考虑着。做了二十一年的皇马人,他还很难想象自己辅佐巴萨君王的模样。

    “如果你不想,那就什么都不做,”梅西说,“你在沙场上过了八年,还有那么多功绩,已经做出很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了,没理由一定要继续拼命。只要你愿意,你在巴萨可以什么都不做,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需要看到你,克里斯,看到你平安无事,看到你快乐。”

    梅西与他聊了很久,他谈到巴塞罗那的生活,谈到克里斯的未来。克里斯已经许多次为巴萨的生活动心,也想过两年后若父亲也去巴萨、自己和他团聚后,便能在巴萨过上远离纷扰的生活。但他对巴萨没有归属感,已经为皇马拼命这样久,连性命也险些搭上,真能就此放弃吗?而且他和父亲去巴萨的话,就算母亲是皇帝,他们也仍旧是外人。

    在犹豫时,唯有一件事能引开克里斯的思绪,唯有一件事能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他不想和母亲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