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晚风带着冰雪融化时的寒意吹过,梅西在台阶上和皮克一起等待着。人群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几分钟后,打着巴萨大旗的队伍终于走进皇宫、映入眼帘,米兰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他穿着巴萨的盔甲和红色斗篷,远远地对母亲露出微笑。
他正是自己思念的模样。一整年过去,刚刚十五岁的米兰已长得像马代奥一样高了。这一年里奥听到许多次战报,文字上的描述和众臣的夸奖都不能让里奥心安,他仍旧担心米兰还太年轻稚嫩,不能担当重任,但他在一整年后成功打退了图卢兹人,避免国家遭到侵略,捍卫了巴萨,也证明众人所言非虚:他确实是个出色的储君。
米兰头上没有王冠,却已经有了统治者的模样。
他跳下马,走到里奥面前,对父母问安,里奥拥抱了他,难以想象去年还神色稚嫩的米兰会变成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年轻王储。
“你已经有帝王的样子了。”里奥说。
“我还在成长,”米兰吻了吻里奥的脸,“谢谢陛下信任我。”
众臣簇拥上前,恭贺米兰的成功。
皇马与巴萨的停战为双方都带来许多好处。皇马进攻波尔多,巴萨反击图卢兹。双方队伍各自北上,但波尔多军队力量强大,根基雄厚,人数众多,在近四年的战争后才开始大规模溃败,皇马吞下波尔多的半数土地,领土面积大大增加。巴萨面临的挑战则轻松许多,图卢兹在内乱时将矛头对准外界,向巴萨方向盲目扩张,他们的军队东拼西凑,军心不稳,被巴萨用一年的时间就打回本土,再不敢来犯。
这一战带领巴萨出战的主帅是苏亚雷斯,他的将军是马代奥和米兰。米兰在去北境参战时刚刚十四岁,那时他还只是副将,他跟随哥哥和苏亚雷斯,一场接一场地与图卢兹人厮杀。战争证明米兰不仅在政治上有天分,同样也有领军作战的天赋,他有勇有谋,不会懦弱退缩也不会一味硬拼,在战争结束时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军功已经可以做将军了。没有人对这件事有异议,除了米兰自己,他认为十五岁就做将军年纪太小,这样的事应该只有母亲才能做到,自己还不能和他相比。
“将军不是按年纪分配的,”苏亚雷斯说,“是按照军功,军队里的纪律和等级你和我一样清楚。”
“所以我已经是将军了?”米兰问。
“你当然是,但在明天我们要举行一个仪式。”
米兰惊讶不已,不敢置信地望着马代奥:“我是将军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率军夺回了图卢兹人抢走的土地,有这样的功劳当将军是情理之中。”
“可我以为副将要做好多年,你不就是这样吗?”
“我一直在镇守边疆没错,可我没打仗,那时候没战事,我也不可能有军功,”马代奥说,“你是将军啦,别怀疑了。”
打败图卢兹人,米兰带兵回都城。离开时他对战争的概念还只是战事记录和军营中的演习,但在一年后回家时,他已经是将军了,也是巴萨合格的储君。
“他就像你一样优秀。”皮克说。
梅西确实为他骄傲。尽管不希望孩子们在战乱中长大,但战争既然发生,米兰作为储君就没有躲在皇宫的理由。他已经证明自己在政务上足够优秀,现在国家需要他的捍卫和守护,于是他带兵出征,守护了国家的安宁,也让他人更认可他储君的身份。
他带着伤疤回来,让里奥骄傲又心疼。这一年米兰成为将军,同时在遥远的马德里,里奥也听到另一个孩子的消息,克里斯在为皇马征战多年后终于打破私生子出身的限制,成为皇马的将军和主帅。
分别的四年间,里奥多次听过克里斯的传闻。在今年年初,他终于成为皇马的将军,在这之前他与波尔多人一连打了四年,他们的战事多且频繁,克里斯一战不落,他在征战波尔多时的所作所为迅速传到各个国家,也传到巴塞罗那,传闻中的他不仅英勇而且残忍,是各国都避之不及的对手,他曾单枪匹马突破百人围攻,他曾在战事刚一开始就捅穿对方将领的心脏,他曾身中数箭仍带兵取胜,在他成为皇马的将军和主帅时,他也成了各国避之不及的梦魇。
四年中里奥再没见过他。国事繁忙,他无法离开都城,而在他终于有了空闲,想要去北方边境时,波尔多人和皇马的战事已经结束,克里斯回马德里了。
庆功宴一场接一场,它们由不同的人举办,在皇宫,在亲王府,或在哪个贵族的家里,宴请的客人不同,宴会风格也不同,但唯有一件事不变,宴会的焦点人物永远是克里斯。
儿子被众人包围,这样的场面罗纳尔多无论见了多少次仍会不习惯。在他的印象中,克里斯还是那个独自呆在露台上玩玩具的孩子,远离人群,执拗地一眼也不去看其他聚在一起的人。
他再也不会被抛下了。他成了皇马的英雄,皇马最年轻的主帅,甚至是“皇马精神的象征”——就像马丁说的那样。言语或许夸张,但都城里从皇帝到亲王再到皇亲国戚、大臣和大小贵族,所有人都对这种说法买账。他们包围了克里斯巴结、奉承他,这是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年代的传奇,没人能像他这样英勇,战无不胜,甚至有人说他已经超越了巴萨的梅西。
克里斯不爱热闹。罗纳尔多以为这些宴会和邀请会让他烦不胜烦。但克里斯不以为意,他不喜欢,也不在乎。人们和他说笑,对他奉承,他一一作答,脸上露出极为浅淡的笑容。那样的表情让罗纳尔多想起梅西。
伴随名声、地位和权力一同前来的还有婚约——或者说,人们希望他应下的婚约。太多人向罗纳尔多提起克里斯的婚事,都城里的皇亲国戚和大小贵族都希望能和罗纳尔多家结亲,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孩子只做克里斯的伴侣之一,罗纳尔多只能一一拒绝,他知道克里斯的脾气,他不喜欢任何人,仿佛没生着恋爱那根骨头。罗纳尔多不催他结婚,孩子已经在战场上耗尽了精力,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让他好好歇息就好。
在克里斯被众人包围时,马丁抱着小儿子走来,并忽然将孩子丢到克里斯身上,克里斯赶快接住了。
“你就不怕摔着他?”克里斯问。
“不是有你接着吗?”马丁笑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孩子被他逗惯了,被这样扔一下也只咯咯笑几声。克里斯抱着孩子,忽然想到有件事要和他好好商量,现在在宴会上虽然不是恰当的时候,但早些提起这事没坏处。
“军队里我要多提拔几个人,上次我受伤时候有几个副将表现很出色。”
“你打算把他们向你现在的方向培养?”马丁问。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不用细说他也知道克里斯的打算。
“是这个意思。”克里斯答道。
“如果你想做就做好了,我不介意,说实话也不热心,”马丁耸耸肩,“我有你,还要别人干什么?”
“你没见过我受伤是不是?伤了、病了、上不了战场,总要有合适的人接替我。”
“我的好将军,你不能伤、不能病,也最好别不上战场,”马丁笑道,“你可以休息,可以把国库搬空,想娶谁我都让母亲给你赐婚,我什么都给你,但别吓我,我不允许别人接替你。”
孩子在克里斯怀里叫了起来,马丁叫来乳母,把孩子抱走了。
“我只是想以防万一,你答应就好了。”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答应了,随你去做。”马丁答道,从仆人手中接过酒慢慢喝着。
现在的马丁比几年前轻松多了。他的储君之位已经牢牢坐稳,与阿尔芭也有了两个孩子。虽然波尔多的土地是克里斯打来的,但战争期间马丁一直在边境,名义上他是整个战争的指挥,他的功绩已足够多了,取得了波尔多半数领土,其他几位皇子再拼命也无法超越他了。
“下次出征有人陪我们去军营了,”马丁说,“你猜是谁,就猜一次。”
克里斯望着大厅里的人,问道:“卢卡斯又要来了?”
“他再来军营,我就打断他的腿——不是夸张,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马丁看了眼克里斯脸上长长的伤疤,“要不是他搅和,现在你脸上没伤没疤,会英俊成什么样?”马丁低声叹道,“我不会让他来军营,这辈子他也不会再有什么用了。当了亲王我也不会让他有实权……”
“赶快告诉我是谁得了。”克里斯说。
“我最喜欢的弟弟,”马丁懒洋洋地笑了,“最听话的小塞尔。你带着他,克里斯,他不惹麻烦,也不是娇生惯养的皇子,还有点崇拜你呢。他是最听话的一个了,有他给你当副将,你能省心不少。”
克里斯不觉得自己会省心多少。他的副将已经够多了,马丁又塞了一个要时时留心的给他。
克里斯看到不远处的塞尔,他正在和几个人聊天,克里斯稍一注意他身边的人是谁,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两个副将、一个侍从还有近卫队的队长。
“你确定他是最听话的一个?”克里斯问,“不是最有心机的一个?他身边怎么全是我的人?”
“你不了解塞尔,他没有心机……”马丁说。
塞尔望了过来,看似不经意,但发现马丁和克里斯都在看着他时他有些慌张地转过头去。
“你管这叫‘没有心机’?”克里斯问,“他身边都是我的人,还偷偷看我。”
“我说了他崇拜你,”马丁说,“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短,还不了解,但塞尔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虽然讨厌这几个弟弟,但塞尔还挺可爱。”
克里斯不知道他可不可爱,也不在乎。但这次去军营恐怕是麻烦了,又要打仗,又要帮马丁照顾他弟弟。虽说马丁全然不当回事,还让克里斯把塞尔当侍从使唤,说塞尔会放下皇子的身份乖乖跟在克里斯身边,跟他学带兵,听从他差遣——反正他以后也是个没实权的亲王,皇子身份没什么用,也不用端着皇子的架子。
“你对这几个弟弟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克里斯应了声,把塞尔的事抛之脑后,“你刚才说出门?什么时候?”
“下个月就走,还有两个星期,你休息好了吧?”马丁问。
“我没事,”克里斯答道,“这次去哪?你还去吗?”
“我当然要去,”马丁回答,“这次我们去东境,准备一两个月就和巴萨开战。和平协议已经到期了。”
克里斯把酒杯放到桌上,透过金色的透明液体看着桌布上的花纹。
“刚结束和波尔多的战役就和巴萨开战,不觉得太仓促了?”
“这要看你怎么想,”马丁答道,“现在我们打了胜仗,士气正高,正是出战的好时候。再说有你在,我也不担心会打败仗。你看着塞尔,别把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让他给你做点杂事就够了。我本来不想带他,但他非要跟到军营里,还说崇拜你,那就让他好好跟着你好了,重要的事一件也别让他做,他不用有功绩,我也不用他帮忙。”
说到这里,马丁终于开始说实话了。但克里斯一个字也不想提塞尔,他只关心战争。
“你打算和巴萨打到什么时候?我们拿到了波尔多一半的领土,波尔多是个小国,但巴萨不一样,能全面推进十公里就是巨大的进展了。”
“我只觉得越多越好,你刚才说的十公里是我的底线,我们至少要达到这个目标。在推进十公里之后看军队和双方的情况再做打算。”
或许马丁记性太差、把他们上一次和巴萨交手的情形都忘光了?每一战他们都平了,半点好处也没捞到。想打巴萨不那么容易。
克里斯对马丁提起那时的战事,马丁不在意地笑了。说那只是几次无伤大雅的平局,那时里斯本人顽抗死守,波尔多的防御固若金汤,但最后赢家还是皇马。上次和巴萨的战役是五年前,五年前克里斯已经很优秀了,但还不够,可现在不同,他多了五年的战争经验,而且还成了皇马的将军和主帅,马丁认为拿下巴萨并非痴人说梦。
“只有我自己记得我打过的败仗,”克里斯叹道,“我并非战无不胜,马丁,别总对我抱着这么高的期望。”
“或许,”马丁强调了这个词,“或许你也会有打败仗的时候,但是你不可能输给一个十五岁的小鬼,哪怕有苏亚雷斯当主帅——或任何人当主帅,你都不可能败给米兰,”他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巴萨去年开始让米兰去边境打仗了,他们和图卢兹的小打小闹……图卢兹的军队你还不知道?打败他们和打败一袋子米没多大区别,我们连年战事,确实辛苦,但皇马的军队也因为这样经验更丰富、更精于作战了……”
马丁还在滔滔不绝说着。
和巴萨的战事终于不可避免了。克里斯回想着五年前在边境第一次和巴萨作战的情景,他和马代奥厮打、几乎亲手杀死他,之后和母亲重逢、第一次与他交谈。那天与母亲在黄昏时分的见面刻在克里斯脑海中,但五年过去了,再次想起时,他心中的激动和感慨早已消失,只剩下些微弱的感伤。
他不用考虑母亲或巴萨,需要他在意的只有皇马。四年前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克里斯赶到边境时,春日的雪水还在融化。他花了几天时间检查军营现状和周围地势。在与敌人作战时,马德里东境的地形非常适合布置埋伏,从树林到山谷,从河流到缓坡,他们可以布置许多种不同的埋伏。
这一战克里斯和马丁、塞尔以及自己的副将们一同前来,父亲与他在北境与波尔多人作战四年,克里斯不同意他再到东境来,于是只参加了一年波尔多战役的科恩特朗和克里斯一起来到军营,作为他的将军和顾问。
刚一到军营,克里斯就忙碌起来,皇马将国内的主要兵力都调到东境,克里斯把队伍分给不同的副将们,每天安排练兵、演习、巡逻。他希望能早些结束战争,尽管他自己也清楚这更多只是奢望。波尔多的军队不似巴萨强大,他们还打了四年,若和巴萨再撑上四年,到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军队疲乏不堪,他自己也一定筋疲力尽。
副将们带兵巡逻,克里斯自己从没参与过。他不想在巡逻时和巴萨军队远远地碰见,看到他的弟弟、母亲或任何人,他所面对的只是“敌人”,他们没有区别。
抵达军营一个月后,皇马已经为第一战做好准备。
一整天的作战会议结束,众将士从房中离开,只剩下马丁和克里斯在会议室里。
“你别上战场,连军营门都别出,”克里斯说,“这次对手是巴萨,你要是被他们包围,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救你。”
“放心,不给你添麻烦,”马丁推开窗户,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我也过了要跑上战场的时候了。”
反正现在地位稳固了。克里斯喝着茶想。
“你有胜算吗?”
“没有,但至少我不会输,如果一切顺利。”克里斯答道。
“你是说有可能打个平手?”
“我最恨的就是平局,白费力气,但面对巴萨我不能说大话。好久没和他们交过手了,完全没把握。”
“米兰带兵,十五岁的米兰,”马丁笑了起来,“管他还有苏亚雷斯、马代奥还是谁,但一想到米兰我就想笑。你能安排一队人专门对付他吗?杀了他,给巴萨点颜色看看。他们丢了太子,肯定军心大乱。”
“我不能专门安排人去杀米兰,这会打乱我们的阵型,”克里斯务实地考虑,“我们很少以敌军头领为目标特意派出队伍,还没用过这样的阵型,也没训练刺杀队伍。一心想杀头领、会忽略其他敌人,派出去的人反而死得更快。”
“你还真仔细考虑起来了,”马丁说道,“我是开玩笑的——半开玩笑,他死了最好。”
“我们也是能赢了最好,”克里斯哼了一声,“但不是我们想怎么样事情就会怎么发展的。”
“听了你这么多年丧气话我竟然没听烦,”马丁转向克里斯,“你就不能像别的将军似的,给我拍着胸脯保证这战非赢不可、不然你就提头来见?”
“说了这么多年丧气话,我还是打了不少胜仗。我宁愿接着说丧气话,”克里斯看着他,“至少我有自知之明,不是么?”
“你说得对,你说什么都对,我的将军,”马丁笑道,“打胜仗回来,我乐得听你说三十年丧气话,只要能赢。”
赢不赢还是未知,但已经确定的是这一次战场上有了小小的新变化,塞尔也要跟着克里斯上战场。克里斯已经把话挑明,他没空保护塞尔的安全,塞尔只能依靠他自己的护卫队。如果克里斯有权选择,他宁愿塞尔别上战场来。如果他被围攻,克里斯也不会像救马丁一样去救他——塞尔不是储君,他怎么做决定是他的事,但克里斯的职责不包括保护他的安全。
马丁对他的决定没有意见,他让克里斯不要在乎塞尔的死活,而且他自己也不关心。塞尔爱折腾就折腾去好了。
确认好每一件事后,克里斯离开房间,他一走出会议室就看见塞尔在门口等他。
“将军。”那模样清秀的年轻人立刻走到克里斯面前。
“走吧,”克里斯说道,他在前面走,塞尔跟在他身后,“叫我克里斯,你是皇子,别叫我‘将军’了。”
“我习惯了,”塞尔答道,“反正我们不在皇宫里。”
随你吧。克里斯踏上楼梯。他也不是真在乎这些。明天要上战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谁也不想计较这个。
塞尔跟着他回到房间里,确认明天打仗要用的东西已经备齐。自从来到军营后塞尔还真把自己当成克里斯的侍从了,尽管克里斯从没这样说过。他跟在克里斯身边,亲力亲为地做许多事,克里斯很难习惯一个皇子变成他的半个侍从,但马丁只说让塞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反正他一副情愿为克里斯跑前跑后的样子。克里斯不知道塞尔到底在干什么,他为此困惑过两次,但很快就忙得没心思管了。
“您的近卫队里有一个人生病了,我从副官里调了一个代替他。”塞尔说。
不是找了个人准备在战场上偷偷杀了我吧?
“顶替的是谁?”克里斯问。
“布兰科,就是和您原来一起在冲锋队里的那个。”
那时冲锋队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死了。克里斯想。忽然意识到他想的不是“还活着”而是“没死”,就好像他们也应该早些死去、而现在只是还没完成这个任务似的。
“知道了,”克里斯应道,“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塞尔恭顺地离开了。在他离开后,克里斯忽然想到马代奥和米兰。这两天马丁多次提起米兰,克里斯一直都将他们当做敌人考虑,在第二天大战开始前,他猜测起米兰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他应该长高了不少,参加了一年战争,应当不会是当年稚嫩的样子了。
四年没和母亲见面,四年时间克里斯努力让自己忘却巴萨。他身体中不流着巴萨的血,他只是皇马人,巴萨只是邻国,必要时候,是敌国。母亲也好,兄弟也好,他们立场不同,战争时期谁都不能手软。兄弟相残无可避免,他对此毫无办法。而且这还有什么稀奇?克里斯在晚餐时看着马丁和塞尔想,哪怕是一起长大的,马丁也不在乎几个弟弟的死活,甚至巴不得他们都遭遇意外才好,这样就更不会有人威胁到他的位置了。
战役在黎明时开始,到午夜还没结束。
最初战事还算顺利,皇马军攻入巴萨的腹地,节节获胜,但进攻过于顺畅让克里斯开始怀疑他们是否中了巴萨的圈套,在巴萨军队再次大规模后撤时,克里斯没让军队乘胜追击,他不想让大军统统落入巴萨的埋伏中。而在巴萨发现他们并未跟上去时,南北两侧忽然冲出两支队伍,把皇马打得措手不及。
在被这两只队伍突袭后,战况急转直下,皇马军心涣散,一路败退。战事不顺利,克里斯想要后撤,后退的路却也被巴萨军切断。
第一战皇马被巴萨彻底打败。克里斯带领军队杀出重围,好不容易才让半数人活命回到军营。
遭遇到从未有过的打败,克里斯怒不可遏。刚刚回到军营他就把将领们召集起来,他看也不想看伤亡名单,只想立刻处死没能成功突袭的两个副将。
“科瓦西奇和卡瓦哈尔在哪?”
“他们的队伍在后面,”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说,“他们两个好像都负伤了。”
克里斯不管他们受没受伤,他自己也被砍了几刀,但伤口不深,他还能支撑住。头上的一处伤正在流血。
“把他们叫来,抬也要抬过来!”他转向在场的众人,“你们丢了魂吗?巴萨第二次攻击确实突然,但我们的队伍怎么忽然连还击都不会了?设置了那么多埋伏,巴萨人频频中计,这种情况下竟然还不能取胜?我们的人在干什么?”
众人各自低声报告当时的状况,克里斯越听越气,正在气头上时,科瓦西奇和卡瓦哈尔被人扶进来了。
“你们的队伍呢?突袭的队伍呢?”克里斯问。
“将军,我们是按照原定计划突袭的,但忽然被米兰袭击了,他的队伍把我们打退,死伤严重……”
“被米兰打退?”克里斯怒喝,“米兰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你们竟然被他打退?我们等着你们的支援和突袭,结果你告诉我队伍竟然被米兰绊住?这一仗因为你们突袭失败我们死了多少人?”
“将军,米兰带了至少四千人——”
“你们分别带了两千五百人,一共五千人为什么还会输给米兰?”
“米兰不好对付,将军,他指挥军队切断我们的后路,又从侧面包围——”
克里斯气得眼睛都要冒火了。他派两个副将带队是要包围巴萨的,结果他们竟然被米兰包围?
副将们提心吊胆地讲述了当时的情景,米兰带的都是精锐部队,他带了重装骑兵、轻骑兵还有轻步兵,不同兵种组成小方阵袭击他们,巴萨士兵训练有素,对这种进攻方式很熟练,但皇马没应对过这种攻击,缺乏经验,混乱之下被打得手足无措。米兰的队伍分批应战,第一次冲上来的不是所有人,每隔一段时间他们的队伍就会忽然撤退、另一批冲过来,皇马的将士应对起来十分费力。
所以他们就是这样输掉战役的。克里斯攥着拳。马丁小看了米兰,连自己也小看了他。
在将领们详细叙述他们的失败和面对米兰的遭遇后,克里斯对自己的怒气更甚。米兰之前只打败过图卢兹这样缺乏攻击力的对手,他年纪又小,克里斯就算不至于轻敌,也并没把他放在心上。他以为米兰会跟在苏亚雷斯和马代奥身后,没想到他却单独带队在后方突袭,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克里斯遣散众人,马丁进来看了看他的伤势。克里斯打过许多胜仗,这一次虽然输了,马丁也并不着急。
“下一次就赢回来了,好好休息。我会让人守好夜的,伤员正在治疗,”他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还有后备军队,只要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随时再开战。”
克里斯只点点头答应了他。马丁离开了,克里斯铺开地图,目光仔细探寻着上面的每一处标记。这一战他输了,下次绝对不能再失手。他防住了苏亚雷斯和马代奥,却忽略了米兰……波尔多战争的胜利或多或少让他冲昏头脑,他太坚信自己能取胜了。
下一战必须做出改变。这不是他最好的状态,也不是皇马最好的状态,他们原可以做到更好的。他可以输,但他不能连续输掉两次……
军队刚刚撤回巴萨军营,米兰立刻安排守卫、巡逻和防御,脸上的血和污迹也没来得及擦,他在军营里巡视一圈后才回到房间里。他刚脱下外衣,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去探望马代奥,扔下衣服后立刻去哥哥的房间了。
他进门时马代奥在椅子上坐着,一个医生正为他包扎脖子上的伤口。
“受伤了?”米兰匆匆走到他身边。
“就是脖子上有个小伤口,不碍事,”马代奥说,“你没事吧?”
米兰摇摇头:“怎么伤到脖子上了?”
“好几个人忽然围过来,没防住,被人划了一刀。”马代奥答道。
“是小伤,几天就好了,”医生说道,“我先回去了,明天给你换药再过来。脚上的伤注意点,一个星期别走路。”
医生出去了,米兰蹲下查看马代奥脚上的伤:“你这是怎么了?脖子上一下、脚上一下的,严重吗?”
“过一个礼拜就能走路了,不严重,”马代奥答道,“快站起来让我看看,受伤没有?”
“连碰伤手指头都没有,一点伤都没受,”米兰说,他自己看看胳膊和手,也觉得奇怪,“我都做好准备这次要被皇马的主帅从马上打下来了,没想到竟然平安无事。”
“谁让你做准备被打败了?”马代奥笑道,“自己打了那么多场胜仗,到现在还怯场不成?”
“可是他很厉害啊,”米兰说,“我感觉这次打败他只是侥幸,我们的战术被吃透,下次不能再这么用。这种进攻方式也很耗费体力,将士们需要很长时间休息,两个星期内无论如何不能再开战,不然对我们太不利了。”
“对皇马来说也是一样,撤兵逃走的是他们,要担心的也是他们,你安排好守卫和巡逻了?”
米兰点点头。马代奥摸着脖子上刚刚被包扎的地方,正想让米兰扶他站起来,米兰忽然说道:
“我看见他了,打仗的时候。”
“看见谁?”
“皇马的主帅,”米兰若有所思地望着马代奥,“以前我还在巴塞罗那见过他,他和那时候相比太不一样了。”
“怎么说?”马代奥揉着脚踝问。
“那时候知道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他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一道好长的伤疤,吓了我一跳。他确实是很出色的样子,但其实我很失望,之前我听人们说过好多次,说他有多可怕,如何杀人不眨眼、以残害俘虏为乐,还说他用一把长矛当做武器,曾经用它捅穿过上百人的头……”
马代奥脚上的伤正疼,听到他的话连揉都忘揉了,问道:“你从哪听来这些谣言的?”
“我不记得了,侍从或者其他士兵聊天时我听到的,在传说里他是个冷血怪物,知道他会来的时候我还很兴奋,以为自己要看到一个怪物……但我看到的就是一个和蒂亚戈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如果没有伤疤相貌还挺英俊,能一眼看出他是武将,是带兵作战的人,但他更多还是像个平常的同龄人——我说同龄人不太确切,但是觉得他就是像你和蒂亚戈那样的人,只是他开始打仗更早。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不同了。”
马代奥点点头:“然后呢?现在他怎么不一样了?这次我没看见他,我这边是科恩特朗带兵。”
“他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克里斯了,”米兰望着马代奥,“他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一开始看到他我还以为自己见到的是别人,但又看了一眼,发现那确实是他,他的样子没多大变化,但感觉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人。感觉像是……他整个人都好像没有感情一样。原来人们说他是冷血怪物、我见到之后还觉得人们胡说,但现在……他真变成那个样子了。”
说完话,米兰和马代奥有一会儿没说话。马代奥还记得自己和克里斯短暂相处的时间,克里斯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应该是个怪物。他甚至是个很心软的人,还会在缺少食物时主动把更多食物让给自己。到现在马代奥还记得他们在雪地里烤的兔子肉。
“你不是也没接近他吗?”马代奥问,“你感觉错了吧?”
“真是那样,哥,”米兰强调,“他甚至看起来都不像个活人了——”
“越说越夸张,那怎么可能,他还救过我两次呢,”马代奥说,“一定是距离远,你看错了。”
米兰坚称克里斯一定变了。他在波尔多打了四年,四年战争会给人很多影响,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也很容易。但马代奥不以为然,克里斯两次救过自己,在那之前他已经在里斯本打了七年仗,七年的战争并没让他变成个混蛋,而且他自己和米兰都打仗,自己带军四五年了,米兰也在图卢兹打了一年,这一年他成长很多,但并没变成个冷血的小怪物。
“可这次他不一样了……等你见到他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他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就是感觉不同了。”米兰说道。
“都四年了,多少会有点变化……等我见到他的吧。”马代奥说,心里仍旧不相信。
仆人送进来点心和酒水,距离晚餐还有一会儿,米兰和马代奥吃了些东西垫胃,想着各自的事。米兰又说道:“他太年轻了。没有那么年轻的主帅。”
“现在我们不是就见到一个了?”马代奥反问。想起米兰刚刚的话,想到难对付的克里斯,心中也有些焦虑。虽然这次赢了,但如果对手是克里斯,他们还没有资格沾沾自喜和掉以轻心。
米兰还在出神地想着克里斯。自己今天竟然赢了,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克里斯看起来难以战胜,自己怎么能打得过他?他那样年轻就成了主帅,皇马竟然不担心他带不好军队……当然了,自己早听过他的传闻,他打过的败仗太少,已经是皇马的常胜将军了。马代奥在五年前和他交手也没赢,米兰几乎准备好了第一战失败、吸取经验、卷土重来的准备,可这次竟然赢了……
但米兰仍旧不敢大意,今天他只远远看到克里斯,若不是他,这一战巴萨一定会让皇马人全军覆没。在原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克里斯忽然带队杀出,像尖刀一样捅穿巴萨的防御,固若金汤的包围像纸一样被他捅破,米兰根本防不住他。克里斯左右手同时挥着盾牌和剑,动作利落迅速,巴萨的士兵一批批倒在他身旁,根本没人能和他缠斗,两三招就被他打退、击败甚至杀死,他出手迅速又冷静,眼睛无需四下环顾也能精准挡住周围人的进攻,他面无表情地斩杀身旁的巴萨士兵,有这样的主帅和将军,米兰很想象自己要怎么样才能阻挡他。
他可以继续应对皇马的进攻,他可以击败皇马的军队,但克里斯……只要有他在,巴萨就不可能彻打败皇马人,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劣势,那个人都能带着队伍杀出重围,甚至胜利反击。
米兰开始思索新的战术,但无论战术如何缜密,克里斯都是个难以战胜的存在,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两个星期中,克里斯两次推翻自己的战术后,终于决定了下一战的作战方式。这一次他让科恩特朗率军进攻,自己带领突袭的队伍。只要军队状态正常,皇马就不会输给巴萨,而突袭和包围会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马丁并未对他的失败恼火或气馁,而克里斯也很快让他看到自己对他的信任是正确的,一个月后皇马和巴萨第二次开战,皇马大获全胜,并在乘胜追击时险些捉到他们的太子米兰,那时克里斯正在击退马代奥带领的队伍,战事结束后他的部下禀告,说米兰他们险些抓到米兰,但最后还是被他逃脱了。
“又不用活捉,抓他干什么?直接杀了不就好了?”马丁叹道。
“想要杀他也不容易,殿下,想靠近他都不太容易……”副将解释道。
“这次已经赢了,让他跑了就跑了吧,”克里斯说,“不管怎么说,获胜的是我们。”
“当然,多亏了你,”马丁拍着克里斯的肩膀笑了,“这只是我们这次大胜的一点小遗憾,不耽误你们的功绩,也不耽误庆功宴。”
克里斯赶快阻止了马丁想要摆庆功宴的念头。这还只是第二战,刚获胜一次,还没有突破性的进展,这时候就大摆庆功宴难免让士兵轻敌。他提议让将士们伙食丰盛些就好,别做得太夸张了。另外也要注意守夜和巡逻的安排。马丁听从了他的建议,让克里斯换了衣服好赶快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他转头离开众人,回到自己房间去换衣服。这次的大胜让他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他可以战胜巴萨,可以战胜米兰。其实就算大肆庆祝也是应该的,这是他第一次打赢巴萨,但战事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不能太早得意忘形。
晚上他和马丁、塞尔、科恩特朗以及几个副将一起吃了晚饭,马丁喝得烂醉,克里斯还没觉得胜利在望,马丁已经宣布说这预示着他们的成功了。
“我们一定能很快获胜,克里斯,听我一句,把他们的头领干掉,”马丁喝得满脸发红,“让他们军心大乱,不然……你想想,巴萨,想打他们,就算他们再弱也不好对付,真要再打上三五年,我就算没被杀,烦也要烦死了……”
这一仗赢了巴萨,克里斯兴致好,也喝了很多。虽然精神亢奋,但他还能思考。他们曾有一次机缘巧合在战役开始时就杀了波尔多人的首领,那一战波尔多的士兵们果然军心涣散,一盘散沙,但刺杀头领并不容易,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单独派出一队人去刺杀,这样的指令执行起来也很困难,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在喝到有些发晕时克里斯就不想再喝了,但马丁兴致正高,到底把他和自己都灌醉了。克里斯迷糊着被人扶回房间,在侍从为他换了衣服、盖上毯子后,克里斯有些诧异地发现那侍从是他们的皇子塞尔。
他从来都不知道塞尔打的什么算盘。现在烂醉如泥,克里斯有些好奇。
“你打算杀了我吗?”躺在床上时克里斯迷糊着问,“你要是这时候杀了我……倒是个好主意,谁也不会怀疑你……”
塞尔没回答,脸上也没表情。
“睡吧,我的将军,都醉成这样了。”
“你要什么,塞尔?”克里斯问,眼睛迷茫地望着他,“跑到我身边来当侍从,你是皇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直接说好了……”
“你想要什么?”塞尔没回答他的问题,忽然反问道,他漂亮的深色眼眸盯着克里斯,耳边一绺稍长的头发垂下来。
虽然醉着,克里斯却不会醉到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想要什么都得不到。”他含糊着笑起来。
“你见到马代奥了吗?”塞尔问。
“马代奥?”克里斯困惑,“没有……怎么,我应该死在他手里么?你收买了他?”
“你还在想着他吗?”塞尔问,即使克里斯醉酒,塞尔仍旧没流露感情,神色高深莫测。
克里斯忽然笑起来:“想着他?马代奥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你在乎?”克里斯醉醺醺地回问。
“我想知道。”
克里斯干笑几声,“把我的心挖出来,我也没有更多话要说。我们只有打胜仗这一件事要做,也只有这一件事要在乎。皇马不能输,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皇马就不能输。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皇马人,但我的队伍就是不能输……我想的就是这个,只有这一件事重要,”克里斯咳嗽两声,闭上眼睛,仿佛喃喃自语,“我要都城再调军队过来,我要东境守在里斯本的队伍也调到巴萨来,我要更多人看好南境别让巴萨人趁虚而入、还要更多人镇守北境、以免波尔多人和巴萨甚至图卢兹联手……可陛下却在犹豫,不想调兵……”低声嘟囔着,克里斯回过神,又望着塞尔,“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您睡着我再走。”塞尔说,还在想刚刚克里斯的话,那句“我甚至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皇马人”听起来有些蹊跷。
“你不能在睡梦里捅人一刀,”克里斯说,“就像不能在人背后捅刀子,太下作……”
“你喜欢打仗吗?”塞尔问,“你想以后一辈子在军营里生活吗?”
“打不走巴萨人,想不想也都只能留在军营里。”克里斯答道,巴萨,他想着,又是那个地方……早过了对他们手下留情的时候,也过了对马代奥或任何兄弟心软的时候,他不需要考虑兄弟或情分,他们都是巴萨人,他能做到一视同仁……都是敌人……统统杀掉就好了……
忽然间,克里斯想到母亲。在他醉酒且疲惫时,梅西仍让他忽然有了分清醒。他知道速战速决不可能,却也希望能让战争尽快结束。他不想见到母亲,他是唯一一个可能让克里斯对巴萨下不去手的存在。谁都可以来边境,克里斯不看对方是谁,只会干净利落地解决他们,但母亲不行,如果梅西来到边境,如果和他交战,克里斯无法对他下手。
“别来……”克里斯闭上眼,“别来……”
“你在说什么?”塞尔问,“什么‘别来’?”
克里斯不再说话了,迷糊着闭上眼。
塞尔第一次看到克里斯流露感情,他神色痛苦,语气悲伤,这一刻与他平常的样子大为不同,他不再是那个冷酷坚毅、寡言少语的将军。
“你刚才在说什么‘别来’?”他继续问,但克里斯不再回答了。
困意愈发浓了,克里斯想要睡着,大脑却清楚地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而他不肯离开,克里斯很难入睡。他睡过去片刻,忽然想起塞尔还在旁边,睁开眼看到他,眼皮撑不过几秒,又睡去,然后再度醒来。
在困意越发无可抵挡的时候,塞尔的话轻轻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想死,是吗?”
他问,声音轻微,如同水滴在冰冻的山洞中滴下,打在冷雪覆盖的石头上,回音也被吞得干干净净。
这句冷冰的话忽然割开克里斯的心。他看着塞尔,忽然间他被无可遏制的怒气与暴力控制,他只想扼住塞尔的脖子,撕开他的喉咙。
“你说什么?”克里斯沙哑地问,喉咙被火灼烧着。
“你想死,对吗?”塞尔重新问道。
克里斯抓着毯子,攥得指尖生疼。那句话直接戳到他心里去,拨弄着柔软的血肉,让他痛苦不已。
塞尔面色平静,眼波如水。望着他,克里斯感觉头越来越疼,眼睛也睁不开了。
“但你最好不要死,”塞尔说。克里斯迷茫地望着他。
“睡吧。”
这句话像个开关一样,话音刚落,克里斯被从未有过的疲倦和身体上无法遏制的苦痛死死抓住,睡了过去。
天气逐渐转暖,克里斯准备着下一场大战,他带着队伍在边界线处勘察了几天,并布置了新的埋伏。
回到军营时,仆人将他带进马丁的房间里。马丁桌上堆着信件,克里斯刚坐下,马丁就对他宣布了梅西正在考虑到边境来这一消息。他并非为了带兵来军营,而是想要继续和皇马签署新的和平协议。送来的信上说他们最近在讨论要如何用商贸上的让步换取国家和平,但事情还没定下来,同意梅西此举的人不多,事情还在商讨中。
但无论梅西是否会来,马丁都不准备退步。就算梅西肯退让,他所提出的条件也不会让马丁满意。皇马想要让巴萨在国境线上让出十公里,还要把沿线十五座城都交给皇马,梅西就算是疯了也不会这样做,所以和谈没有可能,和平已经结束,皇马只要战争。
在上一战结束后,皇马让士兵们休息三个星期,过了休息时间就开战。马丁打定主意要在梅西到来之前和巴萨再开战,打得他们翻不了身。
“三个星期,时间够吗?”马丁问。
“没问题,我们还有北境刚刚调过来的军队,”克里斯公事公办地答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梅西提出谈判,我不想参加。这些政治活动我都不想参与,我不懂,也不感兴趣,只能浪费我的时间。反正做决定的是你,你怎么决定我就怎么执行,没必要让我和他见面。”
按规矩来说克里斯确实应当在场,但这并不是必要条件。如果是别人,马丁很可能会忽略这要求,但克里斯是他的功臣,他当然要顺着克里斯的意思。他每天练兵、布置战术很辛苦,确实不该再多给他添烦心事了。
马丁答应了他的请求,和巴萨谈判时克里斯无需出席。两人聊起了为下一战做的准备,克里斯很快忘了他们刚刚提起的梅西。忘记和忽略梅西已经变成他的一种习惯。几年前两人分别后,克里斯在近一整年时间里都被对母亲的思念折磨。但战争磨光了他的想念,他见不到母亲,思念无用,只能让他痛苦。让自己在情绪上这样白白受折磨对他没好处,对战事也不利,这样下去绝非明智之举。
他这一生都在打仗,很少做无用的事。四年后与波尔多的战争结束时,他已经不会再想起母亲了。克里斯不惦念梅西是否安好,他身旁有孩子、有恋人、有大臣,他的安好不需要自己挂心。而且他们此生还会有几次见面也很难说。如果可能,克里斯甚至不想见他。结果总会是分离,见他一面两面又有何用?与其无用地惦念千里之外的母亲如何,还不如关心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场征战更实际。
战事一场接一场,他负伤,败退,养伤,卷土重来。一次次被打败,一次次打败敌人。在波尔多人彻底投降后的庆功宴上,克里斯滴酒未沾。将士们喝得酩酊大醉,庆祝他们的胜利,克里斯却感觉自己才是输家,他仍在原本的那幅伤痕累累的皮囊中,里面是折断过的骨头和日益麻木的心,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战争没让他发疯,只让他彻底变了。
“我们不能用原来的方式硬拼下去,皇马已经拼了四年了,”马丁说道,“巴萨至少没有连年征战,他们刚打了一年,我们的队伍却受够了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尽快解决他们。”
“你是指什么?”克里斯问。
刚说出口,克里斯已经猜到了。
“我们必须要走捷径了,”马丁答道,“直路弯路走了太多,我们早累了。”
果不其然,他的捷径是从对方的将领入手,生擒也好,直接在战场上杀死也好,总之要在战事开始后一心攻击将领。皇马在里斯本和波尔多打了那么久,将士们早就累了,就算有再多休息,打了这么多年,谁都会撑不住。巴萨强盛,如果打波尔多都会用上四年,面对巴萨要用的时间就会更多,他们不说,将士们心里也有数,和巴萨的战争就算持续上十年八年也不稀奇,他们总不能就这样打一辈子、从生到死都在和红蓝作战。
皇马以前确实没这样做过,但连年征战之后又要面对强敌,马丁担心皇马挺不住,以前没尝试过的也该冒险尝试了。
“解决他们的将领吧,”马丁说道,“为了我们好,为了皇马能尽快结束战争。”
克里斯没接话,马丁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想用这种方式,但是……兵不厌诈,说不定巴萨也在想着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你。有一个你这样的将领,如果我是敌人,也想首先杀了你、打乱军心。”
“真要这样做?”克里斯问。
马丁思附片刻,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但如果我们有机会能杀掉他们的将领,有什么理由让机会白白溜走呢?只要有一点希望,都要合力铲除将领,哪怕牺牲更多人也必须这样做。”
马丁向克里斯解释,这种进攻方式不会拖整个军队的后腿,他只是多安排一个进攻方案。攻击的重心仍旧是杀敌,杀死的人数越多越好,但是现在他们的进攻方向有一点调整,如果战势对皇马有利,而敌军将领又在可攻击的范围内,他们就把目标从士兵转移到将领上,合力除掉将领。首领不好对付,以前军队很少用这种方式,但现在敌人是巴萨,不用这种办法,取胜就更困难了。
“我们至少要尝试一下,不能从没试过就否决,”马丁说,“我已经决定了,下一战就这样做。你不用管,不用分心,还像以前一样带队就好,我会和副将们说,让他们吩咐下去。”
说完话,马丁叠起桌上的信件。“回去吧,早点休息。”
克里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望着他,犹豫地问道: “要不要再等等?过上几个月再用这种方法?”
“我们在等什么?”马丁笑道,“几个月后,我们的士兵一样会死,战争一样在继续,如果这种方法能让皇马少死几个人、能让战争早几年结束,我一天都不想等。”
克里斯思索片刻,他点了下头后离开了。
那夜克里斯少有地失眠了。一闭上眼就是马代奥惨死血泊中的画面。
但刺杀首领不那么容易,他在天亮即将睡去时迷糊着想,就像胜利一样,不是你以为这次会赢就一定会赢……
睡着时,他脑海中倒在血泊里的人变成了自己。
“你想死,是吗?”塞尔的话又在耳边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