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王,起来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绮儿,是你在叫唤我吗?你的声音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但一直没敢忘记。
我现在还记得,我们一起看流星时你对我说出的心愿;还记得,我们在河里摸鱼时你忽然向我展开的妩媚……被你用狗尾巴草逗过的鼻子,现在还在发痒呢。
但,对不起,对不起我那天的无能。
那天我们都没想到,这一带居然会出现六臂嚣。那种高达五米的庞然大物,样子像白猿,却长着三对手臂,毫无预兆地对我们这支小队发动突袭,老师当场被打死。我急中生智,把随身携带的辣椒粉包朝它眼睛撒出,暂时迷住它的视线,但同时我也被它弄断了一条腿。六臂嚣就站在中间,把我和你们隔开了,我对你们大喊“快走!快走!”,不然等它视线恢复,我们谁都走不了。
我拖着身子退到旁边的一口小山洞里。六臂嚣睁开眼后,还是发现了我。它的手伸不进去,就不停地扒着洞口,越扒越大,快逮到我时,忽然嗷嗷叫起。它拼命地往后抓,转过身时,我看见它的背上,你正用一把障刀钉在上面。
你抽出刀翻滚下来,你看着我,深情一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想叫住你,可你已经提着那把带血的障刀跑开了,六臂嚣愤怒地追过去。我在后面叫你,喊你,哭天抢地,可都无计于事。
后来我们全派满山遍野地找你,没找到,我却在一条树枝上发现你衣服的一块,上面浸满了血迹……
韩正桂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房间里,一位同僚正疑惑地看着他。韩正桂忙欠起身,感觉脸上黏乎乎的,抬手一摸,原来自己竟然在睡梦中哭成了泪人。
那同僚问:“又梦见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
“被那些孩子的家长们送来的。你中了幻道,不敢轻易叫醒你,就等你自己醒来咯。”
韩正桂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布局,原来自己是躺在风雷寺一楼的医务室里。
“谁干的?”
“是江无恨。”
“为什么?”
韩正桂觉得这个原因有点乱,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便道:“外面的孩子都走光了吗?”
“差不多吧。”
“我出去一下。一起去吃早餐吗?”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下次咯。”
“那好吧。”
韩正桂下了床。江无恨这幻道下得不重,而且是安眼类型的,韩正桂落地后不仅没有疲乏的感觉,可笑的是还精神百倍。
刚一出门,就看见大殿角落的休息长椅上正坐着一脸愁容的于正。韩正桂知道郭义刚与于正的关系,心中有愧,便拉经过的一位同僚问:“于正老师他怎么了?”
“啊,你不知道?他刚刚把他那‘外儿子’送进了禁闭室,原因还不清楚,但我想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嘿嘿!”
“谢谢了。”
韩正桂走了过去,一时也想不出要对他说什么,就坐在他旁边。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半晌,终于韩正桂决定打破这一沉默:
“抱歉……”
“啊?”
“右护法带走他的时候,我就在那里,但没来得及阻止,就被右护法弄晕过去了……”
韩正桂感觉到于正此时在瞪大着眼睛看着他,脸上火辣辣的,但他还是准备继续说下去。谁知于正却开口说道:
“啊,给你造成了麻烦,真是不好意思!”
“不是……我……”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你的哥哥——唉,这嘴巴又不会说话了!但你也知道,义刚这孩子是无辜的。”
“是。”韩正桂还是觉得把事情的经过埋在心里面好一点。
于正却以为他还在自责,想到因为郭渊的事,那孩子处处遭人冷眼,竟然还有人这样关心,而且对方还算是跟他有仇,不由地感动万分。
因为两人就这样坐着,在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尴尬,于是于正问道:
“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
“走,到我家去吃。”
“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
“走走走,跟我还客气什么?”于正扯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往大门口走了。
于正的家建在火山湖的东面,距离风雷寺有三百多米,是一个由篱笆围成的院子。入口只是由两根柱子搭着一个三棱竹架,上面铺着茅草作檐,算是一个院口。
于正边带着韩正桂走进去,忽然一个女孩的声音大叫起来:“是爸爸,爸爸回来了!”韩正桂看见一个穿着小棉袄的四岁小姑娘正屁巅屁巅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于正的大腿。
“嘿青儿,”于正抱起他的女儿,“在家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啊?”
“啊你这个死鬼,怎么现在才回来?”一个系着围裙、身材走样的少妇从屋内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你知不知道在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都快忙疯了!”她过来拧住于正的耳朵,于正哎哟地叫起。
“放手……疼……有客人呢!”
那少妇这才饶他一命。
于正放下女儿,向两人互相介绍道:“这是你的杨嫂子。杨惠,这是韩正桂。”
“哦,你就是那个让张家妹子倒追的韩正桂啊!”杨惠掩着嘴笑起,“果然是一表人才!别都在这里站着啊,快进屋暖和暖和。”说完后,她引着客人往屋那边走。
那是一间灰砖砌成的瓦房,坚固大方,但坐落在篱笆的院围之中,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韩正桂走进屋内,看见满屋子的小孩在那里吵吵嚷嚷,但杨惠一进去,拍掌三下,所有的孩子顿时安静下来,跑到屋央的一张长桌那里端端正正地坐好。显然杨惠对他们从小就用道术师的管理模式培养过。
桌前坐有八个孩子,韩正桂发现大部分都是女孩,只有一个男孩,而且年纪在一岁左右,瞬间就明白了于正为什么会要这么多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那么多孩子,无非就是为了最终的那名男孩。
于正让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儿往一边挤挤,然后请韩正桂坐在那空出来的位置上,就在他旁边。而于正则跑进厨房那边帮忙,不一会儿,他和杨惠端出一大盆米汤和一盆馒头,菜样就是一盆炒土豆片。
分好食物后,一家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就餐。
杨惠忽道:“于正,我那天叮嘱你给义刚那孩子带去的棉衣,他今天穿上没有?”
于正微笑道:“嗯,穿上了,他说暖和得很呢!还说杨阿姨人太好了,就跟他亲妈一样!”
“这句是你自己编的吧,净说瞎话!”杨惠嘴上是这样说,但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转而伤愁,道:“唉,那孩子也是老实。正桂你知道吗?他来我们家时,到处忙上忙下的,勤快得很。要不是我们家现在这种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真想收养了他,绝不同意于正把他送进派里。听说你现在是训练执事,以后可千万千万要照顾他啊!别让哪个调皮捣蛋的再欺负他!”
韩正桂只能点头应允。
用完餐后,杨惠带着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儿去收拾饭桌,同时对于正说“今天有客人来,你就不用干活了,陪客人去”之类的话。于正也乐于这样,就带来两张马扎,和韩正桂坐在院内的一棵榆树下闲谈。
“你也看出来了,我爱人特别喜欢义刚那孩子,每次回来都会向我打听有关那孩子的事情,简直就像例行公事一样。”于正笑道。
他又道:“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其实,我早应该料到这样的结果,派内的斗争这么错综复杂,郭渊曾是掌门人最亲近的人之一,他出事后掌门人极力照顾他的遗孤,自然成为了那些人最好的攻讦对象。是我害了那孩子!”
“不不不,于老师你根本没有错。我相信那些人只是想为难一下掌门人,不会伤害义刚,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于正叹道:“正桂你不明白,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就拿郭渊那件事来讲,你知道郭渊为什么会变成合体人吗?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发动合体术是需要道术阵的,可当年我们找遍了这一带,却没有发现类似的阵图,难道是郭渊变成合体人后擦掉的?还有,郭渊对力量已经无欲无求,不然他也不会迎娶普通人为妻,降低自己下一代的资质,怎么还会为了增加道骨而谋求合体术呢?况且,当年你也参加了那次的缉拿行动,你回忆一下,郭渊当时的表现,像是清醒的状态吗?”
韩正桂心下一凛,脱口而道:“难道……”
于正警惕地左右看一下,低声说道:“掌门人跟我讲,一定是有人在偷偷实验合体术,郭渊不过是他其中的一个实验品。然后用幻道控制他出去闹事,借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韩正桂闻之震惊:“如此说来,杀害我哥哥的并不是他,真正的凶手现在还在逍遥法外?”
于正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