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仔村面积不算大,但路况复杂,巷子间犬牙差互,迷宫一样。棚屋搭得也不高,但都挨得很近,像要互相取暖。
在这里,除了用阳光可区分白天和黑晚,还可以用声音来区分。和市区不同的是,这白天要比晚上静得多,不是说这的人都不在白天活动,只不过是他们早就习惯了安静,或者说他们像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喜欢安静。而晚上比较吵,只不过是这地方成群结对的野狗喜欢晚上出去争食,野猫也更喜欢晚上出来偷情。
如果这里来了外人,可怜的住户们也喜欢像脏老鼠一样躲在某个角落的暗处,偷窥着别人的一举一动。
只要他们认为来这的外人有种人畜无害的特质,那他们就觉得自己有义务不让外人活着走出这片区域。不过,这的脏老鼠却像猫一样喜欢单独行动,像狗一样有领地意识。
所以,在别人地盘上的猎物,通常由领主判断能不能猎杀。如果领主放弃了,再由别人说了算,要是猎物香色过于诱人,猎手们都垂涎。那么,在捕猎前,猎手们会先自行确定谁才有资格拥有猎物。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想要享有绝对的自由,只有死亡这一条独木桥。有趣的是,现在很多死人也是活人有利可图的物品,所以他们死了,又被人说是没死。
我来这已经很多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死。最后如果不是那位死老太婆出来接我,尸体早被这野狗吃光抹净。现在我来这,除了防范野狗和传染病,不会再有来自领主们的威胁。拐到老太婆家里,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老太婆在床上躺着。脸向着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嘴巴缓慢的一张一合,像即将要渴死的鱼。我把苹果放在屋角的一个带盖子的桶面上,拖了把破椅子到床边,坐下,耐心的等着她断气。这老太婆已经八十多了,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坡的沟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十分钟,她还没死,我有点不耐烦。
起身去拿了两个苹果,到门口的水龙头洗净,再用纸巾擦干,打算在外面吃了再进去。
把椅子也搬了出来,背对着老太婆坐着,实在是不想面对着一个这么丑还快要死的老女人吃苹果,会很影响胃口。
苹果实在很小,三两口就搞定了一个。当我打算吃第二个的时候,腥风一动,脖子也突然一紧,一双冰凉的老手像钳子一样紧紧的掐着我的脖子。
其实她在起床向我靠近那一刻,我就知道她装死结束,因为她身上那种老人家特有的腐朽气息在空气中有所涌动,但我没想到她要从背后偷袭我。
一边掐我的脖子,嘴里还一边吐出“我都要死了,你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一滴眼泪都不流。“这种令人恶心的话。
我忍无可忍,从胸前的包里艰难的拿出喷雾,朝后方传来恶臭的嘴巴,打算轻轻地喷一下。
刚想喷,老太婆就松手了。
“干什么,死老太婆?“我揉着脖子,不用拿镜子照,都知道一会后,上面会长出几条青紫的於痕。
“哼,谁叫你这么无情!“老太婆双手叉腰,把头扭向一旁,十足十的像个十岁的孩子。她穿得比我少,屋里的一个残破的大木箱里装满了昂贵,保暖效果又好的衣服,但她一件也不舍得穿,像其它破铜烂铁一样当宝贝藏着。
“无情个屁呀,我只答应替你收尸,可没答应要替你伤心!“我把喷雾放回包里,捡起刚掉到地上的第二个苹果,再洗干净,蹲在地上,接着吃。
“你这个无情的女人,你才该最该死!“她把椅子拖到自己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前,翘起二郎腿,坐在上面。
“是是,我该死!“看着对面棚户的门口,有几盆枯死的植物,放在一堆垃圾上,但看上去没有一盆是有开过花的样子。盆边有两只肮脏的老鼠,一大一小,动作鬼鬼祟祟,正在吃我刚扔过去的两只苹果核。
“我要抱孙子!我要抱孙子!我要……“老太婆又在碎碎念这种梦话,而且越说越大声,我打算像往常一样充耳不闻。
可今天她完全不想放过我,她见我完全没反应,就用自己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一下子抓着我的后领,打掉我头上的帽子,把我的脸拉到她前面。
“我说,我要抱孙子!“老太婆大吼,口气臭得要命,“我说,我要抱孙子,臭女人,你听到没有!“老太婆因为没有牙齿,说话漏风,加上梅州那边客家话方言的干扰,一般人不经过长时间的交流,根本听不清她在胡说些什么。
想起大学里的一名来自潮汕地区的教授,他教应用化学,我是在第七节课开始,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有次在同学面前吐槽,那同学说这不算什么,他整个学期都没搞懂教授在讲什么,而且是教他的所有教授。但这些一点都不防碍那位同学正常毕业,也不影响他进入世界五百强的企业工作,即便论文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借鉴了互联网的智慧,简历的内容和他本人也只有打印费一毛钱的关系。
我就静静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散乱的头发搭拉在脸上,让额头不会觉得太冷。
“呸。关,我,屁,事!“我也毫不客气地打掉她的双手,站起来去捡帽子,拍掉灰尘,端正的戴好,“你想抱孙子,关我屁事,让你儿子去生呀!“
“呸,你想嫁给我儿子,我早就知道了,你这臭女人!“老太婆又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说些自我安慰的话。
“是是,你儿子优秀到范冰冰都配不上。“我已经打算回去了,反正今天这老太婆也没死不是吗?
“范冰冰是谁?村长女儿吗?“我没有答她,我也不知道范冰冰是谁,只是前男友的房间里贴满了她的照片。
继续望着对面那些枯死的植物,猜想着是什么样脑残的住户,会认为在这不见天日的烂地方,能养活阳生的热带植物。
今天我打算早点离开这里,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地方要去。那个地方也很脏臭,也让人觉得恶心,也在城市的边缘。
“我走了,老太婆,下周见!”我说这句话只是为了要完成离别的一个流程,没有其它的含义。
“你不能走,你还没给我抱孙子,你不能走……。“老太婆今天真的不正常,我猜测她可能知道自己真的快死了。
半年前,一位好心的庸医告诉她还能活三个月,现在六个月了,她还没死。所以,我又向老太婆索要了一笔死亡拖延费加精神损失费。现在无论打什么官司,都要加上精神损失费,毕竟只是活着就很耗神。